《不见长安》君孽孽

22、第 22 章

　　烛花啪啪作响，屋外打更的人敲的卖力，长夜便又深了几分。何小小却辗转不得眠，不知是习惯了静还是不习惯同冷寻共榻而卧，一双眼眨了又眨睁了又闭。
　　‘睡不着？’耳边声色淡然
　　‘啊？’何小小一愣转头便同他咫尺而视，几乎可触到他的呼吸，然后何小小又一愣笑道‘吵醒你啦…’
　　‘我无事，白日里睡久了，倒是你怎还不睡…’
　　离的近了，便可见他双眸更是清冽水沁，虽总夹着一丝不懂的意蕴，但看着却是漂亮十分‘不知道…’
　　‘可是不习惯同我一处…’他静了半晌淡淡的道
　　‘呃…当然不是啦…’何小小转了转身子面对他道‘告诉我…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冷寻看了他一眼垂眸不语
　　‘其实我只是随便想想，你不愿说也挺好的…’何小小看了他一眼叹道
　　‘我若不说，你是否便继续想…’
　　‘我…不知道…说不定一会便睡着了呐…’
　　‘是他…’他淡淡的道
　　‘刃上没有毒，他们也不曾使暗器，我在想你到底是何时中的毒…’何小小敛了敛眸轻声道
　　‘毒在你身上…’他道
　　‘原来如此…他…竟早有防备…’何小小神色有些暗淡垂了眼也不知再说什么，只觉心下有些抑抑难受，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亦或是冷寻…
　　‘无事…’肩上突然一暖，冷寻伸手将他半拥在怀，看着他低声道。
　　何小小茫然的看着他眨了眨眼，肩上的温度沁到肉里，竟是真的，除了救他的那几次，何小小便从未见冷寻主动拥过他，抬眼相视眸里竟是浅浅柔和，半晌何小小微微低头伸手抱住冷寻静静地道‘你不要死…’冷寻一愣便听他又道‘你们都不要死好不好…或许在某些人眼里你们的命尚且卑贱，但是在我眼里，你们谁的命都比我自己的贵…小墨活着…阿寻活着…柳沁活着…我死了没关系…’
　　‘胡说…’他突然将何小小拥的更紧着轻声道‘你若死了…我们都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小墨需要你…他需要你…我…我亦是…’
　　‘阿寻…’
　　‘无事，谁都不会死，我们都会活的好好…’
　　‘好…’
　　何小小知道冷寻又允了自己一个承诺…一个或许本就是错误的承诺…既有怨念，又怎能轻易平息如缕…
　　次日清晨，鸡鸣数起，薄雾渐退。一行人用过早饭便整顿好皆动身继续赶路了，冷寻不愧身子厉害，才歇了一晚便健如常人，倒是启程前那楼主还来瞧过，见他无事才吩咐上路，何小小总觉得这个女人对冷寻不一般，虽然说话态度甚是冷淡…
　　再过几日便可到达京城，所以不用再行山路，使的多是官道，倒是平缓轻快。
　　何小小静静地靠在车上睡得安适，突然马车猛然一勒，他便啪一下撞到车壁上疼的心揪。
　　‘哎呀，疼死了！’何小小揉着额角低低地哀号道
　　‘给我看看，可是撞的厉害？’小墨说罢欲凑过来瞧瞧
　　‘唉，无事，不过是磕了一下而已，不打紧，倒是怎么忽然停下了啊…’说罢继续轻轻地揉着
　　‘我看看…’何小墨说罢便转身拉开窗锦将头浅浅的伸出。
　　前方人影有些杂乱，看不太清，只看见有几人已下马，将地上围了个圈，人群涌动便隐隐瞧见那楼主也在其中，好像正俯身查探什么，私语窃窃不知在说什么，半晌人群散开，从中抬出几个全身染血的人，装着倒似同她们无二，却不知怎这般死了。何小墨眨了眨眼正欲将头缩回，突然那覆面楼主竟抬头看着他，隔着车马喧尘，他看的清彻，如雪面具下杀气渐渐，双眸冷冽，他吓一愣尔后立刻缩回车内，低头轻轻地喘气。
　　‘小墨…你看见什么了？怎的吓到了？’何小小看着他忽然缩回车内低头不语便轻轻猫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没，没事…’他依旧垂头轻声道
　　‘真的麽？’何小小看了看他便拉开帘子一头伸出窗外
　　‘师哥…你…’何小墨猛的抬头有些踟蹰的看着何小小
　　半晌，何小小将头缩回来看着他道‘哎，没事，不过是死人罢了…小墨别怕。’说罢抚了抚小师弟的脑袋
　　冷寻只是抬眼看了看仍是有些心悸的何小墨便也敛了眸未曾说话。
　　‘师哥…我们要一直同她们一起麽…’何小墨低头小声道
　　‘咦？这个…我也不知…’何小小看了看他又抬头瞅了瞅一直在旁静坐的冷寻道
　　’不会…’冷寻抬眼看着何小小淡淡的道
　　‘是啊，我们又非弦隐楼中人，依然不会一直同她们一起了…小墨可是不喜欢她们？’
　　‘不，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何小抿了抿嘴低声道
　　‘哦…’何小小轻轻地应了声便将头倚在他肩上懒懒的道‘让师哥再睡会，方才磕的有些疼，便借小师弟的肩靠靠啦…’
　　‘嗯…’
　　马车摇摇晃晃便重新启程了，耳边顿时尽是车钴碾转驾马扬蹄的声响，偶尔闻得几声过路的极速擦肩。
　　拂心阁，阁楼如前，清雅不减，卧榻依旧。
　　‘阁主，冷寻虽已无事，不过日前还是昏迷了些时，一直便是公子照顾，如今体内的毒应是无用了。’
　　‘一直与他一起？’他手抚青盏淡淡的问道
　　黑衣侍从略顿稍虑道‘公子一直与冷寻一处，在芜水歇脚时还是同住一间房，马车便也是一道，不过这些都是苻言打理的…’
　　‘是麽…’他执起茶盏轻酌一口尔后道‘苻言可有什么动作…’
　　‘回阁主，一路北上被我们除去的人不少，便是未让她亲眼瞧见，想必她已是知道，却仍不见她有任何举动，好似无事般继续赶路…’
　　‘哼，继续盯着她，她既然喜欢本主给她的奉礼，那便再多赏些…’他冷哼了一声敛眸冷道，浅碧茶水泛着缕缕薄烟，茶面翠色丝丝隐出他半眼清泠。
　　‘是，属下告退…’
　　待那人走后，梁上黑影如夜鸦划梢，悄然落下半跪在地。
　　‘可查清什么…’
　　‘阁主请看’说罢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呈上。
　　他轻然执起，端详片刻，纸色如雪却隐隐透着一丝桃红，薄如丝锦轻若鸿羽却不可透视日光，只是这纸上除了横墨一笔便再无一字，好似只是不小心染上。
　　‘说…’他抚了抚茶盏淡淡道
　　‘是，这东西便是从苻言那里得来的，阁主想必也识得，若是在几十年前便也不算太稀罕，只要是王亲贵族皆可使得，自从十九年前当今皇帝亲征北疆平定边塞，此物便再无人进贡，后来也渐渐稀罕了起来，如今便只有当今皇帝才能使用…’
　　‘其他亲王呢…’
　　‘皇帝早年还是皇子时便私下勾结大臣和宰相，心机深沉聪明奸诈的很，待后来立为太子时宫里便只剩他和二皇子以及从小体弱多病的四皇子，继位后，便封了四皇子作平云王，打发到西北漠地去了，这二皇子便是如今安王爷的父亲，安王爷不入朝为官自小疏离皇帝想必不会当此信笺常用…’
　　‘哼，这皇帝倒还仁慈呵…’他敛了敛眸冷冷的道
　　‘自古君王无情多疑，当今皇帝又怎例外，二皇子从未想过同他争夺皇位，半生戎马皆是为他，最后仍是被他除去，想来皇帝总该给天下人留个君颜，暂时未找到好理由罢了…’
　　‘既然如此，便去皇帝和平云王那查查，一丝也不可放过。’
　　‘万一真是…我们可要同皇室作对？’
　　他淡淡的扫了一眼袅袅清茶冷道‘便是皇帝又如何？本主可曾畏惧过谁人？挡了本阁主的道，本阁主便要除去。’
　　‘是，那属下告退。’
　　‘去吧，小心行事，可别叫人抓了什么把柄…’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道
　　那人眸色一凛抱拳垂头道‘阁主放心，属下明白。’说罢迅速起身黑影一闪便没了行踪。
　　他凝眸渐冷，轻扣茶盏，突然啪的一声水渍四溅，青瓷尽碎，温热的茶水依旧泛着丝丝轻烟，顺着桌角缓缓淌下尔后一滴一滴地落到了沉木板上。
　　‘同寝同出…呵护备至…倒是亲热的很呐…’声色仿若彻骨寒霜。

　　马车渐缓，喧嚣既近。何小小将头扒在窗边看了许久，北方虽偏寒，但到了城中便也不那么厉害了，只起了一丝浅浅的清风，吹的倒也清爽。
　　已行至街中，人群略涌，来往渐渐，街边叫卖商旅纷嚷，各种碰撞声声杂乱，此起彼伏，货色缤纷甚是撩眼，客栈酒楼林立，层层迭起，富丽堂皇，空中阵阵飘香，偶有好奇的过往行人猫起眼抬头朝他们瞅瞅。
　　‘师哥，把头拿下来，让我看看…’何小墨拍了拍他的后背叫道
　　‘嗯，好…’说罢便将头缩进马车内看着何小墨道‘听说京城是天子脚下呐…果真繁华…’
　　‘我看看…’何小墨便立刻将头伸出窗外，还未看两眼身后一女子斥道‘人多眼杂，你们最好收敛些…’他吓的猛的将头缩回来，心下郁结不已，为什么总是自己倒霉…
　　何小小也听到叫声，将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无事，待离开了她们，师哥带你将京城看个遍啊！’说罢使劲揉了揉他的脸笑道‘别理他们…师哥以后带你走遍大江南北，想去哪就去哪，想看什么便看什么…’
　　‘嗯，师哥…’
　　‘怎么了…’
　　‘我想去长安…’
　　何小小看着他一愣尔后淡淡的笑道‘为什么想去长安呢…’
　　‘因为…因为师哥想去长安…’何小墨想了想道
　　‘我…’何小小敛眸笑了笑将他拥在怀中轻声道‘师哥不去长安…师哥就待在小墨身边…’那次只是自己随口一说便显些害死他，却不想他竟一直记得…
　　‘那…如果我想去长安呢…？’何小墨眨了眨眼看着他道
　　‘嗯，若小墨想去那师哥便陪你去，可好？’何小小摸着他的脑袋笑道
　　‘好…’
　　‘那…冷大哥呢？他会和我们一起麽？’何小墨抬眼看了看一脸淡漠的冷寻道
　　何小小转头看着冷寻，见他看了自己一眼便敛眸不语。
　　‘当然…他同我们一起…’
　　‘一直一起？’
　　‘是，一直一起…’
　　‘真好…’他抬头叫道，眼里满是笑意天真。
　　‘小墨很喜欢冷大哥呢？’
　　‘嗯，因为他待我很好！’
　　‘什么时候啊？可有师哥待你好啊？’何小小看着他笑道
　　‘嗯…师哥不在我身边的时候！虽然冷大哥不爱说话有些冷淡但他越是待人好便越是不说话的…’
　　‘呵呵…是么…还是师哥脑子不好使啊…’他低笑了一声抬眼看着冷寻，却见他亦是相视而望，眸里淡然幽深，竟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呵呵…小墨多谢你操劳了…’何小小抿了唇干笑道
　　‘我自愿的，你不必挂心。’他淡淡的道
　　‘阿寻…’何小小突然轻声唤道
　　冷寻微愣凝眸浅视
　　‘无事，就想叫叫你…’他道，唇边笑意轻柔。
　　‘嗯…’冷寻看了他半晌轻声应到
　　‘阿寻，你笑笑吧…我好久都没见你笑过了…’
　　冷寻抬眼一愣半晌没了动静
　　何小小看着他干笑两声道‘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啊…’
　　‘师哥，冷大哥什么时候才会笑啊？’何小墨眨了眨眼看着他道
　　‘呃…我…他高兴了自然会笑啦…嘿嘿…’
　　‘那他什么时候高兴啊？’
　　‘呃…这个…他…笑的时候便高兴啦…’何小小愣了愣笑道
　　‘师哥…’
　　‘什么…’抬眼却见他一脸鄙夷
　　‘我…等我深究好了再告诉你啊！’说罢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冷寻，却蓦然一愣，虽只是嘴角浅扬但却是笑意。
　　何小小立刻咧开大嘴笑道‘哎！看！笑了！这不是笑了！’
　　‘哪里？怎麽可能嘛！’
　　‘别呀！怎的这么快啊！’何小小看着冷寻哀号道，才一刻那抹笑意便消散了…
　　‘哪里嘛！师哥你逗我呐！’何小墨看着冷寻叫道
　　‘你们可玩够了？’冷寻扫了他俩一眼淡淡的道
　　‘嘿嘿…阿寻，笑一笑十年少嘛…’何小小看了看他笑道，却见他垂眸不再看自己便叹了一口气同小墨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行打趣。
　　‘不知到哪里了，怎的安静不少？’何小小靠在车边不解道，说罢猛的坐直身子准备再次探出窗外。
　　‘哎，师哥…’
　　‘无事，我就瞧一眼。’然后将布帘拉开一角，只露了一颗脑袋在外面。
　　怪不得静了不少，原是离了主街，使进了有些偏远的街道，大宅小院楼宇层层，隔了喧嚣数里，只隐隐传来街那边的熙嚷，也不知还要行到何处，不过估计快下车了吧。四处又瞅了几眼见没什么便欲缩回车内，却在后方街角被一个青衫男子看个正着，那人隔着长街凝眸端详了他半晌，眼里泛着猜忌与愕然，何小小正欲好好看看他，怎奈马车辗转入了偏巷，高墙数起便没了那人身影。
　　何小小眨了眨茫然的双眼将头缩回马车内，想了半晌也不知那人是谁，许是他认错人了吧…
　　‘师哥，你怎么了？可是看见了什么？’何小墨见他思虑半天也不做声便小声问道
　　‘哦，无事，方才在街角见到一个人，他一直盯着我看，我不认识，想他应是认错人了吧…’何小小想了想淡淡的道
　　‘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不及看仔细…’
　　‘下次便小心些…’冷寻突然抬眼看着他淡淡的道，眸里泛着警惕与冷冽。
　　何小小知道杀手察觉危险时便是这般神情，他踌躇片刻道‘应当不是拂心阁的人…那人看我的神色就像在看一位相识的故人一般，却又十分疑惑，想是我同他认识的人长的十分相像吧…’
　　‘万事小心便好…’他依旧淡声道
　　‘嗯，我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薄暮又袭，隔街犬吠声声，马车终于缓缓停下，隐隐听的前方说着什么，尔后便有人来请他们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