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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女人这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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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这种生物呢,要求都很简单:嫁个好人家,生活安逸,子女健康……无法像男人那样活着的她们,一辈子也就那么简单。
这一点,无论是穷人家还是富人家,都是一样的。
小吃店的阿敬也是这样一个人——从老家乡下来到阪竹城这样的大地方找工作,不求衣食无忧,只要能填饱肚子、有足够的钱能寄回家里作交代就足够了。虽然店里的工作不一定比在老家种地轻松,但至少不会有一到年纪就逼你嫁出去不可的父母的唠叨。
都说父母之命不能违反,女人也是早早嫁出去才不会浪费家里的粮食,但是阿敬不仅没有听从,还从老家逃了出来、在外地做了小工。
“阪竹城是个大地方,车水马龙到处是人,店里也几乎从不缺客人呢。”又是忙碌的一天,自老板打开店门开始阿敬就没看见店里没有客人过。忙忙碌碌的过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挨到换班、可以休息一会了,阿敬便与平时处的好的几位伙伴在店门旁东家长西家短的聊起了天。
“就是就是,今天成衣店的老板娘据说又谈成了一大笔生意,乐得脸上都开花了。”
“赚那么多,小心她家那位又不老实了。据说前几次才刚见老板娘去花柳巷抓人回来不是?”
“说到那,你们知道吗?听说啊……”
说是聊天,本质其实也就是她们最擅长也最熟悉的街谈巷闻的八卦逸事。
“上坂的大人终于要迎波房太夫进门了。”
“真的假的啊,不是从去年就一直在拖、结果连孩子都半岁了都没接过去吗?”
“这次是真的啦,桂坊两个月前不是来了新人么,结果那是新的花魁……”
“这个我知道!据说是拒绝了坊间的接送,只和要一齐来阪竹城的好友一家徒步过来的一个低调女人呢?”
“是啊是啊,不过短短两个月就马上名满四方了……家里那个死老头,一提起这事就总把‘迟早会超过波房太夫’挂在嘴边,烦也烦死了。”
她们嘴里所讨论的话题中心,是两个月前、乃至更早的阪竹城城主的风流史。阪竹城城主上坂信太私下里与花街首屈一指的花魁有着很长时间的情人关系,据说也发过誓要迎娶女人,但却迟迟没有履行诺言。这样的行为当然令女人大为不满,不仅不再出门接客,甚至还偷偷为城主产下小孩、闹得满城风雨。
女人疯狂起来可是又极端又愚蠢的啊——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这么说。而后来就在女人不仅因为生了孩子无法继续花魁艺伎的工作,也将要赔上自己的时候,抵不住流言压力的城主终于在最近提出了要迎娶女人的决定。事情也至此能告一段落。
而话题的另一个中心,就是波房太夫离开后、作为新的花魁的继任者。桂坊是阪竹城花街里数一数二的店子,如今店里的花魁要离开了自然要赶快选择新的招牌,只是和以往不同的是桂坊并没在原有的姑娘里选出人选,反而在外面请来了新的艺伎担任桂坊的新头牌。
这种有违常规的事情是否合理,短短两个月后就让花街客人们的疑惑烟消云散——“和波房太夫完全不同的韵味,却有着不输于她的气质与美貌。”这是每个见识过新头牌的客人们的共同评价。
总而言之拜其所赐,新头牌的名号远近闻名、桂坊的地位在花街继续屹立不倒、女人们还是要时不时去花街抓回自己的男人,生活并没有改变。
“说到那个低调新头牌啊,拒绝了桂坊的车子接送、据说只是因为要和同乡的好友一起上城来呢。”说到这里,一起聊天的女伴露出了一丝不屑一顾的浅笑,“而为了照顾同乡,她也是几乎只在他开的店子里订购首饰物品呢。”
“啊啊对啊,所以他那个好友啊就算已经有了老婆还是可以光明正大去花街~”
“真是的……”
“真让人感到可怜。”
她们说的,是和新头牌一起来到阪竹城的首饰匠一家,据说因为和她是同乡好友又同路的关系,一起在两个月前到了阪竹城、租了房子做起首饰定做等小东西的小生意。
而之所以会被这么碎嘴的说,是因为首饰匠的老婆有点特殊的关系。在阪竹城待久了,和那一家子接触过几次的街坊不仅知道匠人一家三口都是巧手、各有各的擅长,还顺带知道了匠人的女人不会说话,哑巴一个,而且先前以为是孩子的第三个成员,则是女人的弟弟。
怪不得这家子男人对女人会那么冷淡呐……四邻们都这么说着,茶思饭后又多了一个话题。
“这也怪不得男人会冷淡嘛,不会说话就算了至少还能帮忙持家…”一起聊天的另一个女人有些夸张的叹了口气,“但不能生孩子不说竟然还带着个拖油瓶,就太说不过去了。”
“和那个新太夫跑掉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呐。”
“真可怜呐,明明郎才女貌、搭配的很。”
“上午不就看到他丢下店子、一个人向花街去了?”
“就是就是。”
“姐夫今天早上出门是为了给太夫送订制好的发簪与扇子。”
在众女嚼个不停的舌根中间,突然插进的一句话冷不防打破了她们热络的氛围。被吓了一跳的阿敬与同伴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背着货筐的少年正面色不善站在她们不到三步远的位置上,很明显她们方才的话没有全部也有八成被他听到了耳朵里。他身后不远处则正是她们刚刚话题主角的配偶,一脸清冷看着她们。
说来有趣,不管是少年还是女子都是朴素的服饰也掩盖不了的俊俏,但在两人的目光下阿敬她们却有种不能动弹的恐惧感。
“嗨…中、中午好啊,梅。”阿敬率先打破沉默,在对方的眼神下不由得有些结巴,“和诚一起出来…出来送东西吗?”
被唤的女子微微点头回应,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冷得瞅着她们。取而代之的,站在她们面前的少年开口:“已经快要下午了,阿敬你们还不去上工没问题吗?小吃店老板那么宽大让你们休息这么久?”
“是,是啊,我们还要上工。”
“对呢对呢,老板会发火的。”一下子,原本还聚在一起的女人们就这么赶快散开了,速度快到让人以为是逃跑。看着她们一个个消失,背着货筐的少年才转过身,与女子一起离开了。
等到他们两人再踏上同一条路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这对姐弟走在回家的路上,少年背上的货筐也已经全空。
转过街角走到他们租下的房子前拉开门,里面已经有了人。先于他们回来的男人坐在屋内的锅炉边煮着东西,一副做着晚膳的样子。看到两人进门头也没抬,只丢来淡淡一句:“回来啦。”
“回来啦。”回答的是背着筐子的诚,他把已经空掉的筐子放在门边先脱鞋踏进屋内,然后走到男子旁边坐下。慢一步的梅并没急着坐好,而是走到屋内角落里收拾起来——那里放着没有糊上面的伞骨与全白的扇纸、与其各种制作工具,堆在角落里孤零零的,炉子的火光下反射出橘黄的光。
等到梅也在炉边坐好,男人才开口:“今天怎么样?”
“市集上并没有什么可用的新情报……葛叶那边呢?”少年、假名为“诚”的闻修咽下一口汤,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女人的情报网往往会让人大吃一惊吧。”
伪装成匠人的罗尾听到闻修这么说先是顿了一下,放下手里工具回答:“他那边的话,的确有蛮多消息……”至于过程令人愉不愉快就是另一回事了。
回想起今天白天去花街找他时,四周打量自己的目光,就是身为忍者的罗尾也觉得让人头皮发麻。打发掉桂坊想捞油水的看门和半真半假向自己搭讪的游女,他走进葛叶——化名“织染太夫”的花魁休息的房间。
最高级艺妓所有的待遇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得上的,撇去宽敞的面积和兼价值与品位的装饰品不说,光是女人身上的衣服、首饰还有化妆品,甚至一些日用品都是一等一的高档品。要说如何体现的话,看房间正中姿态慵懒得吸着管烟的艳丽女人都能知道了。
看到有人进来也不慌不忙,依旧保持斜身靠着垫肘的姿势,身披一件深色华丽和服外襟的女人对着罗尾笑笑,“又被戏弄了?”
“你以为是谁害的。”放下手里的包袱,罗尾也不恼。
“首饰匠‘信太’可真是一个不忠的人啊,明明都有梅这么个美丽的老婆了却还老是来花街见朋友…男人果然是不知足的生物吧。”
罗尾并没有对此回复什么,他与葛叶都知道:首饰匠这个身份越不忠,两人会面就越简单。“只要哪天别让老鸨都找上门向我要钱就行。”
“这可不一定,就算白天是休息时间,太夫也不是随便能见的哟。”葛叶悠闲吐出烟雾,然后在烟筒里敲掉烟灰。这种悠然的模样真令人难以想象其人的真实身份。
玩笑开够了,葛叶也放下烟管,“三天后就是阪竹城主迎娶波房太夫的日子,可以选那个时候动手。”
“意思是要混入迎接的队伍进城?但那时城内的守卫力度可能会加大。”
“潜进队伍的中心就不用担心。”
“你的意思…”
“波房太夫好解决,只是那个婴儿会很吵。”
“要事先解决掉么?”
问到这里,葛叶低头想了想,然后重新抬起头,“……今天晚上你把碎城叫来这里一下,我和他商量商量。”
“晚上?”那不刚好是花街热闹的时间…
“我自有安排。”重新在烟管里填入烟丝,葛叶恢复了他随意的姿态——也正是最游刃有余、最有把握的常态。
……
“……就是说,让我去一趟、解决掉小孩子的意思吧。”因装扮女人而不好开口说话,故将计就计扮成哑女的碎城听到这里,明白了罗尾的话,“明白了。”于是起身开始换衣服。
脱去素色的女装换上和夜晚同色的深色影衣,随着一个个动作下来,清冷的女人“梅”一步步在罗尾与闻修面前转变回冰冷的忍者“碎城”。
“……”看着碎城有条不紊的动作,罗尾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身为忍者,他知道解决麻烦是第一选择,尤其是婴儿,这种刚出生没多久的生命有时候几乎有着最强烈的感应力,总能在第一时间洞悉真伪。
但是,因为这个理由,就必须要杀死一个婴儿么……身为忍者无法说出口,而身为人,罗尾的心里不断这么想着。
“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碎城。”而替他说出口的,是已经起身、替碎城拿过头巾的闻修,“如果你或者葛叶有别的法子的话,可以不那么做。”
闻修的话没有得到碎城的回复,恢复男人身份的忍者接过闻修手里的头巾包住头脸、转身打开屋内唯一的窗户,“……我尽量。”便闪身消失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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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罗尾所说,在碎城潜入花街、落在桂坊的屋顶时,他必须低伏下身才能避免被下面各式各样的女人或男人看见。
提供给男人□□承的花柳之地,只有夜晚才能唤醒她的美丽与骄傲,点起的灯笼在各个店铺前发出或明亮或暧昧的光,与它们所在铺子的姑娘一起招引着来来往往的各种男人。
以贴伏的姿势潜到屋顶边上,碎城看准时机翻了下去、顺势滑进下方已经打开窗的房间里。“来了啊。”紧闭房门只有窗户打开的房间里,只有对着他慵懒微笑的妖艳美人。
“……”点头示意,碎城关上窗户走上前,“听罗尾说你叫我来…”
“不急,你先坐下。”艺妓花魁,“织染太夫”用持着烟管的手随意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榻榻米,“有关三天后潜入阪竹城的计划,我要跟你讨论一下。”
和意料中有些不同,不过碎城还是坐下身,“……花魁这时候不出面可以么?”
“我不久前刚陪过城主,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没人敢叫的。”笑笑,葛叶递过烟管,“要么?”
碎城摇摇头推回,葛叶也没说什么、收回来顺势继续抽下去,“那个城主…名字起得土气不说,也是个不懂知足的男人。”身为就要娶回前花魁的男人在不久后又搭上新花魁,怎么也无法让人往好印象里头放。
“潜入阪竹城后,如何找到画卷?”
吸口烟,葛叶理理挡在眼前的头发,“到时候,威胁一下就行了。”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
“能行么?”碎城的回复也听不出焦虑或者愤怒。
“那男人,是影竹国主的嫡子,却没什么出息。”吐出的烟雾在二人中间形成薄膜,“那一晚也是,城主的印章与金库的钥匙从衣服里掉出来也没发现——眼里只有女人了。”
只要看看印的内容,就能知道这家伙的地位和身份,对此都全然没有发觉的男人,葛叶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过也没必要刺激他。”待男人满足得呼呼大睡后,葛叶把玩着那些东西,然后丢到一边。
“……”烟雾另一边的碎城没有回话。
“这么没出息的家伙,只要再没防备的时候脖子边上架把刀子,什么都能说出来。”涂了胭脂的唇似笑非笑,葛叶说到这将手里的烟管放下、自己也坐起身,“所以我们的重点就是如何利用他迎波房太夫入城时一同潜进去。”阪竹城的主人,身居在其作为军事堡垒和身份象征的城楼中,如何潜入是众人的第一要务。
“要乔装成波房不难,关键是她的孩子……”面对婴儿,葛叶也露出了有些烦恼的表情。抬手挥去尚未散尽的烟雾,他看向碎城,“如果实在情非得已,就在三天后用不见血的方式解决掉、然后一并带入城吧。”
一流的忍者不能被情感束住手脚,就算波房和她的孩子是无辜的,在葛叶眼里也不过是阻碍任务完成的一个障碍罢了——对于碎城,也没什么不同。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嗯?”一时没听到碎城说话,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让葛叶愣了愣。
“波房太夫是马上就要离开桂坊的花魁,加上有孩子,理应不会再接客——她的房间在哪,我过去看看。”站起身的忍者,碎城平静无波的瞳孔俯视着葛叶。在他目光下葛叶不由得抬手,指向正确方向。
向葛叶点点头,“我一会就回来。”取出眠香持在手里,碎城两步翻出了窗户。
等他再出现在葛叶面前时,手里多了一个大大的包裹,“这样就没问题了。”葛叶起身看过去,碎城怀抱里正是安稳得睡着的婴儿——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母亲的熟悉怀抱中。
……
三天后,波房太夫坐上阪竹城城主派来的车子、离开了桂坊,而谁也没有发觉这位华美的女人带走的行李中,多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而那个容量,正好可以放进波房太夫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