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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我残破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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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残破不堪的记忆里,最清晰最深刻的画面,是灼热鲜红的火焰……
燃烧着的城镇,和无处不在的悲鸣。
静静注视着着仅存的画面,涌上心头的是恐惧、痛苦,和浓厚的恨意,伴随杀意。
可我在恨着谁…我在为何悔恨……
这份憎恨又是否完成了呢……
破碎残缺的记忆里尚有与此不同的另一丝情感:微弱、渺小,几乎转瞬即逝的…一份温暖。
我是否曾经爱过什么?
是否眷恋过什么?
……全都,记不清了啊。
她多年来第一次迎来丈夫主动回家,但从未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
明明是和送儿子出门那天一样的温和天气,有着明亮却不灼人的日光、在当时的季节已属难得。送那个骨子里和父亲其实一个性子的儿子出家门,寻常惯例得向他叮嘱让父亲回次家——却从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成功。
那天就和平时任何一个好天气一样,她打理好家里、站在门口扫地,远远就听到一个脚步声向着这里走来。一个人,但步伐沉重,不是背着重物就是背着人…和丈夫一样有过身为忍者的过去,她等到来人进入视野,却几乎僵立在原地。
从不主动回家、在工作地单身赴任的丈夫回来了,背上还背着不久前刚送走的儿子。那个走前还健康清醒,向自己打趣说“干脆这次试试把父亲用铁索绑回来”的孩子,现在被父亲负在背后,满身疮痍、人事不省。借着早年的忍者经历很快恢复冷静的她很快便回房准备好寝具,帮助丈夫将儿子放在上面并开始检查伤势。儿子的上衣只是随意裹着,一点也不符合认真个性的儿子的作风,但解下衣时她得到了答案:上身缠满的绷带层层叠叠、几乎都看不到皮肤,即便这样,厚实的止血物上依旧血迹斑斑。
“……”深深呼吸两口气,她在脑中反复叮嘱要冷静、不能心慌才重新睁开眼,开始给儿子解去绷带处理伤势。丈夫就在门外没有出声也没上前帮忙,她和他都明白医疗知识不如妻子的男人在妻子必须心无旁骛时,不添麻烦才是上上之策。
沉默从丈夫踏进家门一直持续到她结束治疗,门外天空已是临近黄昏。终于给儿子身上最后一处伤口上好膏药缠上新绷带,她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刚想起身却意识到身体抖得厉害、想站都站不起来。
布满坚硬老茧的熟悉大手从背后将她扶起,然后搂紧她的身体,久违的温暖迅速包围,“没事太好了。”丈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熟悉又可靠得不可思议。所以她才意识到自己终于能为儿子担忧时,已是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利吉…没事,太好了…”她听到自己颤抖呜咽的回答。
脆弱得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即使她知道她没有。
喝下满满一杯热茶,她安定下些许的心神又被提起:不是因为茶本身,而是回来的丈夫给自己泡茶是带回来的消息。
关于利吉为何会受如此严重的伤,和忍术学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符合以往作风的毒竹城那可疑的火药库,利吉受人委托前去探查,结果不久后就发生了惊天的爆炸,学院在爆炸中心不远处发现找到了伤重的利吉。幸运的是那座仓库不知是什么结构建成的,在火药爆炸时它吸收和承受了绝大多数力量、虽然波及范围很广但只有土壤和仓库被炸毁,周边的树木有不少被掀倒的,但被烧毁的较少,利吉当时在仓库外、加上有土石和树木的掩护,才能幸免于难。“但即便如此,以仓库为中心的周边大约半里的树木和土地都被毁了…不知是什么样的烈性火药,但并不符合毒竹城的风格。说真的,仓库那带没有人家、利吉尚能完好归来,已经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事…”说到这里的丈夫,手已不自觉握紧了茶杯,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覆上了他的手。她知道原因,利吉会被学院救下说明他之前就和学院接触过,甚至有可能请求过援助——但是丈夫他的话里,幸运的只有利吉。
“…利吉在学院里曾醒过一次,他说半助在仓库里,没有出来…”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茶杯,他将脸深深埋进手掌,“是他将利吉甩出去的…”从手掌里传出的话语,已低得几乎听不清楚内容。
她缓缓抱住丈夫,亦如之前丈夫对她所做的一样。
“为什么他就没有机会活下来…”丈夫的喃喃自语没有停下,她没有接口。
她也只能这么做。
当天晚上丈夫留下了,不过第二天他便收拾离开了家,而她理解、没有阻拦。
利吉在家,有她在,不用太过担心。
但忍术学院里不能没有他,一年叶组不能没有他——在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位老师的此时。他必须安抚那些孩子,不管学院里有多少老师,一年叶组的指导老师也只剩下他一人。
目送他的身影直至消失,她还站在家门口良久未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土井半助”这四个字,随着主人的死,仿佛在内心的深渊投下石子,极其一阵寂静的涟漪。不是不难过,不是不震惊,不是不难以置信,这个身为丈夫年轻同事的男子的消失,让她再次意识到,这个时代依旧是战火纷飞的动乱之时,并没有因为夫妇二人从战场退出而改变。
逝去就是逝去,就算是认识了那么久的人也是一样轻而易举。亲眼看着这个虽和丈夫是同事、年纪却刚好能作利吉大哥的年轻人渐渐在和丈夫相处的学院生活中学会说话、回应和表情流露,到会喜会怒形于表面,成为一个爱微笑的温和老师,她曾欣慰这时代的冷酷并没有夺去人的一切,现在却像嘲笑她的肤浅一般将那个已经变得温和如水的孩子整个人都夺走了!
这叫她如何不愤恨不悲痛、希望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为何造就如此乱世?
权力者究竟有何特权,让百姓民不聊生、让天下生灵涂炭!?人民究竟犯了什么罪,要颠簸流离、在战火乱世中苟且偷生!?
她回到房内的床榻边,给儿子利吉换药换水——已经开始发烧的身体,该不该乐观的认为它终于有力气开始向满布全身的伤口战斗了呢……
一朵苦涩的笑在她嘴角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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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传藏比自己所认为的还要早遇见那名将来会和他一起担任一年叶组老师的年轻人,而那时候那人还是个少年。那时利吉大约八岁,少年那时还是“那个人”,还没有“土井半助”这个名字。
真正让他有印象的初见是在雨天的一个晚上,那天他就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在长屋里准备好第二天的教课内容后便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下看着大雨。途中遇见那时还在学院里教课的大木老师,两人随意得聊着天,一边向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那天正好是出门旅行的学院长回来的日子,这么大的雨,不知道院长今天会不会准时。
然后就在学院的大门处看到了他。身边是撑着伞的院长和忍犬嘿呣嘿呣,相较之下要高出一大截的青年则站在雨里,一身黑衣在那个晚上犹如影子一般模糊又一言不发的站着,如果不是黑衣下被雨淋得发白的皮肤,大概两人都会以为只是影子或者幻觉。
“院长,你回来了!这位是……”先发声的大木雅之助正要下地打伞过去,却被院长举手制止了。
“别过来!”
老人抬手示意他不要过来,嘿呣嘿呣也用它的语言阻止了大木老师接近的意念,然后院长扭过头对身边的影子开口:“过去吧。”一直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年轻人晃了晃,缓步走向两位老师站的土间。
随着青年的靠近,他的鼻子也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同于雨水的潮湿气味,从身边大木老师的表情上看,他也闻到了。
血的气味。即使站在这么大的雨里也洗不掉的血腥味。而在青年走进檐下时,他俩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从青年身上滴下的除了雨水,还夹着腥红的液体混在其中,沿着衣服流在地上。没过几秒,土间的土就带上了暗色,而青年就像毫无感觉般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烧热水!”院长的大嗓门当头棒喝,浇醒还呆站着的二人。而两人急忙转身时院长又叫住了他,“大木老师你去烧水,山田老师你帮我把他带到新野老师那里去。”语毕率先就往医务室走,他也急忙扶住青年跟上。
还没走两步,院长又回过头,“背着他,山田老师…他已经没力气了。”这么一说才惊觉这青年岁还站着却全身虚软,怪不得他怎么碰都没反应,像个大人偶似的。
何况再搭上青年那俊秀但却苍白无表情的脸,就更像了。
院长所言不虚,从大门土间到医务室短短一路,他将青年从大门背来、在医务室放下时,背着的人则已经合上眼昏迷过去,还附带给他一背的血。新野医生剪开他的影衣,腹部一个草草包裹的砍伤就露了出来,被雨洗的发白的伤口依然时不时随着呼吸从中淌出血。
“再深一点内脏就会流出来了。”那晚新野老师只说了这一句话。
“站在雨里、怎么也不肯打伞,自己把伤弄了下就跟我这么一路过来,拦都拦不住…”院长的话里带着无奈。
而他一言不发得坐在一旁看着青年的伤口,看它被消毒洗净、上药,最后被层层止血带缠绕遮住消失。他能看出这切口是武士刀所致,切口平整俐落又代表其人剑术不低、必不是浪人或低阶武士,民间剑豪又素来与忍者井水不犯河水。从见到伤口开始,他以前战忍的身份推测出伤口制造者的身份推测出伤口制造者的身份,然后顺带猜测出院长带来的这个青年是为何人。
……这个世道,会被贵族武士用剑相迎的忍者,种类也的确只有一个。
而且他活了下来…即使受了伤…也说明了他完成了他的目的。
因此之后院长说要留下青年的发言虽说让他吃了一惊,也多少在意料之中…但是让他来负责却是结结实实惊掉了他的下巴。
“让他记起自己是个人。”瞄中自己上过战场见过战争如今功成身退娶妻生子生活安逸的经历,院长把人交给自己时是一脸郑重。
于是那晚大木老师少的热水除了给青年擦身驱寒外,剩下的全被他拿去烫酒解愁了。
……
……那段日子如今想来也历历在目,虽然一直未直接询问过青年身为忍者的那段经历,但他欣慰那青年能够挺住、一步步成为如今的“土井半助”、学院孩子们的“土井老师”。
但却如此讽刺的被夺走了。
被他摆脱的世界,夺去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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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利吉初次遇见他时,还是小孩,他也只是少年。利吉那时大约八岁,他大约十五,还是“那个人”。
那天正好父亲回了家,听他被母亲发了一时辰的牢骚后,一家人到附近的集市去玩。这样的日子在利吉记忆里不多,所以他记得挺清楚,而这记忆中,又尤其以那段最为清晰——真不明白究竟是难得的一家人出门游玩的记忆保住了那个片段,还是那个瞬间让那天的记忆全都顺带被自己记忆了下来。
赶集日撞上了一个好天气,不是阴天更不是小雨,而是阳光温和的晴天。市镇上人来人往,各种商贩穿梭在人群中,甚至有寻回戏团进行街头表演,还多到可以依节目自选看哪班。利吉那时记得父亲提出看一场表演,母亲也没有反对,三人牵着手往父亲提议的场地挤去。人真的很多,因为怕被挤丢而由父母各牵一手的利吉夹在中间说实话还真是有些辛苦,加上个头小,更是被人群冲得站不稳,干脆松开母亲紧抓父亲,以保持好平衡。
后来似乎也是挤累了,父亲带着自己退到路边稍作歇息。“人真是多啊……”感叹着,父亲带着自己一起苦笑,“幸好已经定好碰头的地方,不然就找不到你母亲了。”
两人正好站在路边一个表演团的场子门边,除了门口有出入的客人外,四周也有着小贩摆摊吆喝。客人们在入场前会习惯买些进去,一边看一边吃,也算玩的愉快。利吉记得父亲那时看中一个靠近门口的小摊卖的零食,“买给利吉解解馋吧。”便带着自己向门口走去。
而走到跟前时父子俩却发现这个摊子没有主人,就一个孤零零的货筐和货架,先前以为是小贩的人其实是旁边表演场的木户番。“不在啊…”父亲难掩失望表情的垮下脸,自己明白父亲的用心,也露出苦脸。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因为表演开始而闲闲靠在一边的木户番转过了头,“大爷要买什么吗?”持着长棍挽着胳膊,不知为什么就是戴着一个挡住上半张脸、只有嘴露出来的狐狸面具,“物美价廉味道好,一个两文两个三文,放进那的木罐里就行。”
少年特有的爽朗声线,搭上嘴边典型的生意人笑容,不知怎的让利吉觉得不舒服。
如果拿到今天,利吉自己大概会佩服自己那个时候就有所谓的“直觉”作祟。
“这是你的……”指指摊子,父亲似也为少年一人兼两职感到了一丝惊讶。
然而木户番少年摇了摇头,笑容不变的回答:“不不,摊主暂时离开方便去了,我只是帮忙看着——话说大爷到底要不要?两个三文已经够便宜了哦。”
“哦、哦?当然。”掏出钱币放进罐子里,父亲从货架上取下两支向少年道谢后拉着自己再次进入了人群。
那时利吉不经意回头,正好看到少年依旧抱着棍子靠在原地,嘴角还是那个连弧度都未改变的笑容。让利吉心里莫名生寒。
“父、父亲…我不喜欢他的表情。”急忙扭回脑袋,利吉握紧父亲的手。
“哦?利吉你指的是他的面具么?的确,戏团有必要让木户番都戴上面具么…”
“不是的。”立即否定,“是笑,他的笑很奇怪。”
“哦,那大概是‘面具脸’吧。商人在做生意时,不管喜不喜欢都会在脸上加上笑容迎客。”拍拍自己的头,父亲的注意力重新转回手里的零食上。
“……”觉得父亲有说动自己,但又不完全正确。利吉最终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放弃。
必须承认父亲很识货,买来的零食一路上吃光时,人也到了目的地,母亲正一个人站在那。父亲上前和母亲解释,而自己的目光又不自觉向后投去。
投降于口腹之欲,利吉扬起还在手里的竹签给父母:“……我能再去买一份么?”
结果是他拿着父亲给的零钱,在母亲“在开演前回来”的叮嘱下飞快跑向先前买东西的小摊那去。
他很快就回到了那里,小摊还在原位,不同的是多了个人在那,看打扮是摊主。那个戏团也因表演结束而散场,不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木户番还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靠在门边任客人从里面走出来然后离开,不像其他收票的吆喝着“欢迎下次再来”诸如此类的,像尊石像靠在那里。
让利吉觉得舒服些了的,是他嘴边的笑容已经不在了。
没有再浪费时间,利吉最终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离开,向已经返回的小贩要了相同的三支。和先前父亲做的一样,将铜钱投进摊主的木罐,从货架上取下三支竹签、转身要走时,眼角瞄到最后一个客人从门里走出来时,那个一直不动的木户番有了动作。
从靠着的墙上起身,他放下了长棍、动作轻缓又不是敏捷的转过身对上了那名客人的后背。少年就像无意间而同时又目标明确的锁定了他,像是盯上了目标的蛇——利吉看他取下面具、看到他露出的双眼时,这么感觉。
尾随目标上去的同时少年亦同时无声取下脸上的狐狸面,白底红纹的狐面下,是一张混合了男孩英气和女孩秀美的俊秀脸庞。但他的脸上却像手里的狐狸面具一般缺乏生气与鲜活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瞬间透出的深沉的煞气,冰冷得追逐着那个男子。
那双装满了那时的利吉无法读懂的感情的眼,如深重的黑暗中燃烧着的火焰一般,孤独、绝望而又孤注一掷。
暗杀者的眼,就这么在利吉心里烙上了无法抹去的烙印。
就这么在所有人都未意识到时,他与“那个人”的初次相见。
然后他从回忆的梦里睁开了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也感到身体浑身的疼痛。
“老师…”干热的喉咙无法出声,取而代之的,他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