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乱]再一次选择》zero_10179

4、03 我……恨着

　　我……恨着这个时代……
　　夺去了我的一切，我的家人、故乡、记忆、情感……都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灰飞烟灭……
　　我恨这个战乱不休的年代……
　　恨着发动战争、毁去家乡的诸国城主……

　　可我更恨无力改变这一切的自己。

　　忍者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闻修经常这么想。忍者不是列阵打仗的士兵，也不是武勇善战的武士，忍者更多的是隐藏于黑影中窃取情报、挖掘讯息，是独来独往的一种职业。
　　那么忍者集结成队伍又是什么概念？身为龙尾城忍队的一员，闻修做过单人任务，但也和队伍一起集团出动。一样是战地情报收集，但是与武士依旧不同…最大的不同点，应该就在于他们这个团队凝聚着的微妙感。
　　如果是武士，是为了忠于同一位主人而凝结，但是忍者也是吗？闻修拿不准，忍队里的同伴来自日本各个地域不同的忍村不同的地方，各有各的行事风格，能那么简单就为了一名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国主付出赤胆忠心么……至少自己就说不好吧？闻修抓抓头，放弃了继续想下去的念头。
　　闻修只是个从深山小村里出来的少年，一个没有甲贺伊贺忍派那么出名的村子。只是个想要出去见见世面并且发挥村里传承下来的忍术特长的少年，因为遇见了石铁，钦佩他的气度和实力而加入了龙尾忍队，从头到脚都没想过龙尾城的主人。
　　没想过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也许忍者就是这样的吧？比起忠诚又顽固的武士，忍者总是那么随意和捉摸不透，至少在忍队里，大家还是一个完整的集合，不管理由为何。虽然彼此之间还是会有些秘密，出身啦、真名啦什么的，毕竟忍者最忌讳情报外流，不说或者撒谎都是可以预见的。
　　毕竟是一群性格各异但是本质都有些闲云野鹤的家伙啊。所以历来说武士与忍者不和的传闻，还是很有可信度的——以忠义为信、行事光明磊落的武士，怎么可能忍受以自我为心、暗中行为的忍者。

　　“我们毕竟不是‘死士’嘛，也不是龙尾城的子民，最多最多就是佣兵而已——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两年前刚入龙尾忍队的闻修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时，葛叶回答得随随便便而又干净利落，“毕竟死了可就什么也没有了……呵，别告诉石铁这句话~他虽然是忍者脑子却是武士，顽固得很呢。”说完就蹦跶着走掉，留下还没吸收完他的话的闻修。
　　而有关雇佣兵的话题和评论，闻修也从其他武士口中听到过，“雇佣兵最麻烦了，不管是军队还是忍者都是这样。”曾有次，和石铁一起从城主那汇报情况回来的他，在经过一干应是城主下属武将身旁时，自小训练出来的敏锐耳力捕捉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每次率领军队与他们合作不仅不好差遣，还得提防他们突然的背叛……一群只看钱的家伙，毫无忠义之心。”
　　“完全靠不住啊…”
　　在闻修看来，那就是种侮辱，但石铁却告诉他：“那只是彼此间价值观的不同。”完全的忠义是什么呢？至少闻修明白即使如石铁这样，在龙尾城主不需要也不值得效忠他时也不会徒留在这里。再高超的忍术技能也不能用错人身，所以选对主人是必要的。
　　即使如此，他们忍者的身份依旧是微妙的存在。城主使用他们却不看重他们，其下的将军武士忌讳他们而又轻视他们。
　　“别人只是看不起我们职业的作风和害怕我们职业的技术，但是城主的话……则是不满于我们‘人’的身份。”
　　“城主他，想要的是‘忍者’这个道具而已。”
　　平时总爱胡说八道四处开玩笑的葛叶，在那时对闻修又说了令他无法遗忘的话。

　　这世上会有视自己不为人的忍者么，如果有，他们眼中的世界、他们心中的理念，又会和常人有多大的区别呢……

　　闻修拉开走廊上房间的拉门，看到意料中的身影坐在地板上发呆。还是身着一件休憩时的和衣，四个月前因为处理烧坏部位而剪短的黑发因为再次蓄长而披散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发呆的缘故浑身一股极静的气息。
　　“……喂，碎城。”虽然知道对方一定意识到自己的到来，闻修还是先在门上敲了一敲，“我进来了。”
　　一直像个物体端坐着的青年闻声回过了头，“请便。”语气除了听得出声调外淡的跟水一样——和前几次闻修来时一样的反应。
　　忍住叹气的冲动，闻修走到青年身边将一封折叠好的信书递给他，“龙尾大人知道你伤好了，让石铁给你的任务。”
　　青年——一个月前正式加入龙尾忍队、被石铁起名为“碎城”的忍者接过闻修手里的信件就地打开阅览。不一会儿抬起头，走到外面将信纸撕碎后回过头来：“我知道了。”还是极其平静的口吻，并没有对任务内容表示什么，撕碎信纸后直接走回房间，取出了玄黑色的忍服。
　　“在外面等我。”不久前也是由闻修送到碎城手里的忍服上，右腿有着暗青色龙鳞纹。
　　听话退到门外合上门，闻修终于还是长叹出声。“唉……”
　　已经临近黄昏的时段，院子里的光线已经隐隐带上了黯淡的影子，沐浴在这种光芒下每一个物体都被拉长了影子，在闻修眼里竟有着肃杀的味道。
　　是他带来了城主的任务，是石铁让他带来给碎城任务，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月来努力与碎城沟通次数最多的人，也代表着碎城这次任务，自己需要和他一起去。
　　所以闻修一开始就知道任务的内容：暗杀。龙尾忍碎城的本职。
　　明明同为忍者、虽擅长的部分各有千秋，但却从没想过，将杀人本身作为本职、作为最擅长的技能啊……
　　忍者更多的还是窃取情报的间谍，杀人不过是副业而已——比起持刀的武士和打仗的士兵，忍者算得上杀人者么？
　　为什么会选择暗杀作为自己的生存手段……

　　【町小路城番野宗次郎】是任务上的目标，就是邻城的一员老将，据说也是个出名的顽固分子——但这些讯息对闻修还是碎城都不重要，他们两人…或者说只有碎城，只需要那个人的名字便已足够。

　　黑暗中两个影子利落滑过，在一处显眼的宅邸外、一前一后落于一棵视野良好的大叔上。两个身影中略为矮小的那名先开了口：“是最里面的房间。”深黑色的忍服，右腿部位用黑色长巾系住，头部只露出了眼睛，闻修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中。
　　“灯灭了…”在其身旁的另一人亦是做着相同的打扮，“有巡逻的卫士。”碎城闭嘴仔细观察了一会便站起身，“可以解决。”
　　等待碎城行动的闻修见他起身，目光也移了过去——在看到对方的行为时不由得愣住了。“你在干嘛…”虽然细微却已饱含足够惊讶的声音从闻修喉中流出。
　　虽然站起身也依旧隐藏在树叶阴影处的碎城，正站在结实的树枝上解着自己的衣服。碎城先脱去上身的黑色影衣，接着拉下脸上和头上的黑巾，将半长的头发紧紧束在脑后，然后将一个深色的面具戴在了脸上。一连套动作让闻修不由得眨眨眼，注意到碎城上身只着黑色背心，完全露出了肩膀和两条胳膊，连带着大半个背也暴露在空气里，是最不妨碍双臂肌肉运动却又略显清凉的服饰。看着碎城最后将一把形如小太刀的弯刃别在腰后，被面具遮住上半部脸、黑暗中就像半张脸被涂上了血的碎城对闻修留下一句“引开守卫注意”后，整个人已迅速跃下所在位置。
　　闻修慢了两拍急忙跟上，第一次见识到了碎城的实力：以暗杀忍特有的迅敏身手快速翻过围墙潜入院子，趁守卫视线位置错开时从暗处闪至到了对方背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宛如藏在影子里的蛇，在一个不注意的瞬间便已经袭到眼前。
　　“什么人！？”而在守卫意识到背后的异状时，碎城的两手已经快速缠上他的嘴喉、堵住他发声的机会，也迅速扭断了他的脖子。不远处的闻修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守卫一句话还未说完，已脑袋朝上伏倒在碎城的脚下。
　　没有停下动作，碎城递给闻修一个眼色、下一秒便消失在走道里。闻修心神领会，趁无人到来将尸体拖进不被注意的角落藏好，自己也隐藏在走道下方等待碎城完工退出。
　　数到大概第五十秒时，头顶木板传来细微的下压感，闻修也从下方探出：果然是碎城。右手持着出鞘的小太刀上还带着一道细微的血痕，是快速割断喉咙而几乎不带血的证据。见到闻修，碎城也是微微点头收起刀具，与闻修快速撤离了宅邸。

　　从碎城跳下围墙开始——整个过程，闻修连三百秒都没数完。

　　和来时不同，返回的一路上虽然也是一路无话、闻修与碎城并行，碎城却在快要进入龙尾领地时停下了脚步。
　　“怎么？”碎城的突然行动令闻修也止住步伐，因突然停下的两人带起风吹落的树叶落在他们身上。
　　碎城还是一身任务时的打扮，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但能感觉到他面具下投向闻修的目光。“……我过了你们的考试没。”
　　闻修感到自己呼吸一滞。
　　“从你的身手上看，你并不是敏捷型的忍者，要担任暗杀任务的搭档并不合适。你和我一起出行，是因为别的原因。”碎城的声音就和白天一样平淡的没有抑扬顿挫，这时却让闻修无法动作，“你是跟来审查我的，这才是你的任务。”
　　闻修握紧了拳，这行为默认了碎城的猜测。利落的身手、敏捷的手法、准确的力道……加上方才的观察力，面前戴着面具的青年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忍者。
　　一个暗杀者。
　　脑海中闪过出行前，石铁将信件交给自己时脸上有些复杂的表情：“好好观察他，闻修。如果可以…将他不属于暗杀忍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找出来。”
　　石铁错了……虽然失去记忆，闻修不得不依然承认碎城是个货真价实的暗杀忍者。而更痛苦的，闻修甚至不能从执行任务的碎城身上感受到活物的气息。
　　闻修在今夜得知了，一个不为人的忍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而这永远不会让闻修再有兴趣去探知、甚至接近第二次。

　　那是属于器物，甚至是死物的气场。
　　不仅不为人，连活物也算不上的“某个东西”。

　　一阵寒风让闻修一个哆嗦，意识也回过神来，发现碎城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摘下面具露出双眼俯视着闻修，碎城深黑色的瞳孔在月亮透出乌云、洒下月光时，从无底的混沌变成了沉静的湖面。
　　感到手上的重量时，碎城已经擦身而过，而闻修手上是他先前脱下来的忍服上衣，“感到冷的话，就多穿些。”
　　闻修脑袋里一时又懵了、半天反应不过来，只有一句没能从僵硬的嘴里吐出的话在里面回荡：如果说冷的话碎城你才不该这么做的吧你上身只有一件我们夏天最热才敢穿布料少得连脖颈处都是用系带代替布领的背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