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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琉璃火 踟蹰于柔软 ...


  •   石阶面积不大,容一人足矣,至两人则勉强。

      长年累月沉眠于水下,石料表面特有的细纹早已被抚平,光滑几近镜面。残留的水覆于其上,形成一层湿滑的薄膜,踏上去,倒有几分踩在冰面的感觉。

      相邻石阶隔了两到三尺,是成年人一步的长度,对于时枢却是略长了些,行走时需极其小心,稍不慎便——

      “唔!”脚底一滑,身子顿时失了平衡。

      失重瞬间大脑总有片刻空白,反应过来时肩膀已被托住。来自后方的手,稳定而温暖,纵然在这冰窟之中也不曾被低温同化。

      这已是第三次,若时枢一开始还不清楚女子为什么让她先走,现在则是不得不感慨其先见之明,一路上若非有她不是搀扶一把,时枢怕是早已落得和朱厌一个下场。

      “多……咦?”

      谢字尚未出口就生生折为意外的惊呼。

      背后的手不像前两次那样待时枢站稳后便收回,反而进一步伸出将她环住,另一只手则绕至她膝下,随后时枢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然被抱了起来。

      “这……这个……”

      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这种情况,时枢一时不知该作何应对,慌乱之中手揪住了女子外衫,连带抓了几缕头发,随即触电般弹开。

      “别乱动。”

      泉水般清冽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犹带着温度的吐息打在脸上,有些痒,时枢缩了缩脖子避开那异样的触感,却只令自己在女子臂弯中又陷了几分。意识到这点,背脊顿时一僵——几乎可以用“亲密”来形容的姿势,终究是难做到坦然处之,抬手抵住女人的肩膀,似想挣脱,但一想到如今的处境,只得按捺下。

      温热的气息柔柔地裹住全身,冰川的肃杀仿佛被隔于在千里之外,无法侵入半分。时枢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她第一次随白泽下山,本是硬缠着才得以一同前去,归来时却无余力应付陡峭的山路,依稀记得残阳下白泽笑得无奈,象征性说她几句便抱起了她,一步一步走回她们居住的小屋。

      那日夕阳投在身上,似乎也是这般温暖。

      暖色融入吐息,绷紧的身子终是放松了些。指尖悄然缠绕上女子领口水蓝色的滚边,比白缎略厚,抵着指腹的感触说不上舒适,却也缓解了几分失衡的不适。

      墨眸中,女子面色不改,依旧是玉雕般漠然,怀中抱着的是人是物似乎并无区别。

      是呢,本就是为了行路方便啊,时枢默然轻叹。

      女子足尖轻点,风带起白衫下摆,飘摇间,石阶纷纷掠过,比起之前不知快了多少。视野渐暗,穹窿不复初时那分苍蓝,而被阴霾占据,来时的道路也早已没入雾气中,时枢只能凭感觉大体推断方位。

      看情况,应该是进入了山腹之中。

      两侧冰岩陡峭,笔直地插入水中,湖水虽静,却无死水腐朽之气,冰岩之下必有暗渠连通于别处。水底潜伏的无意外也应为凶兽一类,曾听白泽说圣墓山虽看似荒凉,但其实生灵众多,水中想必也少不了鱼虾之类活物,是以此地年代久远但水中之物仍然能够存活。

      时枢以前常去水边散步,只道是山间之水清澄无垢,现在想起,心中竟有几分不是滋味。

      洞窟,地下湖,凶兽,三样结合于一处,当真是险恶无比,用意何在?

      “到了。”清风过耳,将时枢从沉思中拉出。

      女子弯腰,将时枢放下,发丝轻轻拂过时枢脸庞,绸缎似的柔顺感触,稍纵即逝。

      扭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水雾缭绕,石阶排成一条直线自雾中延伸出,仿佛是来自虚无之地,冰壁肃然,碧波静谧,组合于一处竟有几分说不上的萧索之意。

      恍若隔世,时枢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面前。

      两侧冰岩骤然收紧,前方仅剩狭长的通道,虽依旧是同一个空间,但感觉又大不相同,女子只停留了片刻便径直往前走去,时枢见状连忙跟上去。

      通道很长,不似来路般为直线,而是呈螺旋状,脚下轻微的斜度告诉时枢她们正在往上。两壁凹凸不平,无人工打磨的痕迹,隔一段距离就有萤火石悬于两边,光虽微弱,指引方向却足矣。此处多半是在天然洞窟的基础上加以布置而成,螺旋结构在地貌上极常见,也与玄理息息相关,这样的通道想来和之前的七星灯一样蕴藏深意。

      不知走了多久,周边景致分毫未变,冷意却一点一滴积累起来。

      时枢抱紧双臂,之前状况百出,一阵一阵的惊惧和紧张占据了所有感官,周围的低温反倒是未多察觉,可是紧张过后,行走在暂且平和的道路上,寒冷骤然清晰起来。

      洞窟久不见天日,照明之荧光石虽有光却无热,顶上也许就是圣墓山千年不化之坚冰。

      单是念及就只觉寒气逼人,时枢强忍住瑟缩之意,看向前方,不知不觉和女子间的距离已拉开很长,再一个转弯似乎就会消失不见。

      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眼中那抹白衣已然是路标般的存在,不敢想象与她走散会怎样,时枢不禁加快了步伐,可是身子稍舒展寒气便直侵心脾。肌肉的战栗再也抑制不住,颤抖同时一声轻哼溢出口,细如蚊的叮咛,女子却听到了。

      “很冷么?”

      冷战之后寒意稍缓,时枢抬起头,发觉那人已折回至她身边。下意识摇头,只是倒映于金眸中的苍白令此番举动毫无说服力。

      手被握住,女子掌心的薄茧擦过皮肤,激起微妙的痒痛感,随着肌肤相触乍然灌入血管的热度,惊得时枢一下子挺直了腰,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脱离不得,一时有些狼狈。

      随后手腕被什么绕上,晶石特有的圆润贴上皮肤。

      时枢低头,见腕间多了一串手链,一颗指甲大小的火色晶石串于其上,女子正在将束线收拢,她手腕很细,束线拉出很长手链才不至于滑落。

      简单地打了个结后女子便撤回手,“这样好些了么?”

      “咦?”寒意潮水般退去,缭绕的暖意抚平了因寒冷而瑟缩的身躯,时枢看着腕上式样简单手链,眼中透出惊色。

      火琉璃,白泽说屋下重离阵时曾提到过,那是南方百鸟之国火山深处的结晶,数量极少,含火之灵,暖而不炽,可维系千年,多为凤族所有,价之高,千金难易。

      这样贵重的东西——

      若不是那么冷,时枢一定会立即褪了还给她,即使是暂借,如此名贵之物她也担当不起,只是情况由不得她,无取暖之物,这样的寒冷实在不是她能承受的。

      犹豫间,女子已转身重归路途,背影一如既往孤傲。

      也只能待脱身之后再归还了。

      “多谢。”颔首道谢,然后紧随而上。

      不受寒冷干扰,步伐轻快许多,甬道绕了一圈又一圈,似无尽之螺旋,时枢正在忖度这路途通往何处时,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这让时枢明白——尽头已至。

      黝黑的玄武岩柱出现在眼中,立于通道尽头仿佛是什么标志。

      一步一步走上前,看清石柱的轮廓与七星灯台有几分相似,黑之玄武,白之月长,倒也交相呼应。

      走至石柱前一尺,细细往前看,视野豁然开朗。

      本以为其后黝黑一片依旧为狭长的甬道,没想到却是一处高台,宽度不亚于之前的湖面,边缘悬空无石壁相抵,形状一致的玄武岩依次排开,将地面铺满,就此看去,好似巨形棋盘一般。

      一座灰色石像伫立于中央,形之巨以至时枢一时竟看不出其形状,为了看清些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形与石柱并列时,与水中石阶升起时类似的轰鸣声响起,面前玄武石板缓缓陷下半寸,于此同时,石雕表面竟产生了裂纹,石料片片剥离,褐色渐现。

      似曾相识的鳞片抖落了石块,映于时枢眼中。

      与朱厌出现在同一卷书中,乘雾而飞者——

      “腾蛇!”

      仿佛应征此言般,炸裂声起,石料四溅,与黄土同色的羽翼于碎石间高高扬起。

      一声长鸣,巨蛇腾空而起,巨翼刮起强劲的风,吹得时枢几乎站立不稳。尚未来得及惊叹,就见面前的石板纷纷翻转过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光滑的石板背面竟遍布芒刺,长数寸,棱角上寒光浮动,无需尝试便可知其利,最近的离足尖仅一寸,只一步,脚便会被刺穿。

      好险……

      一时心跳如雷,与此同时,火光乍起,目光再度被牵引至空中,烈焰自腾蛇口中射出,照亮了大半片洞顶。

      不堪强光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热浪腾腾,焦灼的气息四下蔓延,再度睁眼时,不禁暗呼糟糕,那腾蛇在空中绕了一圈,目光已然锁定她们所站处。

      铮然一声,霎时剑意盎然,女子已拔剑出鞘作抵御状。时枢不怀疑女子的实力,只是不知这狭窄的洞口是否经得起腾蛇一撞,不敢以身试危,情急之中一把抓起肩上木鸢抛了去出,劲风中木鸢扑扇起翅膀,斜斜绕了一大圈朝对面飞去,腾蛇被吸引注意立即追上去。

      腾蛇体型巨大,力量猛却不如木鸢灵活,激起的风又恰恰成为木鸢续航的动力,顾不上考虑木鸢是否能够回到手中,时枢急忙四下观望起来。

      来时只有一条道路,退回去也只是重回坠下之处,想要脱出,唯有前进这一个选择。

      和此前的七星灯类似,此处亦非第一时间取人性命,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阻人去路。路未封死而是留有一线余地,必定有破解之法。

      手紧紧攥住衣袖以抑制轻颤,屏气凝神,视线一一扫过石柱,芒刺以及头顶乱舞的腾蛇上。

      情势虽急,思维不乱,眸光流转间,芒刺阵中几处异常系数入眼。

      心中一念掠过,时枢立即弯腰拾起滚落于脚边的碎石于石壁上刻画起来,专注之下,眼中再无他物。不如之前那样毫无准备,无多时便推出芒刺变换的路径,刻下最后一笔,石块棱角与壁面摩出尖锐的响声,宣告了终结,随手将随时掷于脚下,时枢转过身。

      “你——”

      话音戛然而止,时枢突然意识到,她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女人的侧脸落入眸中,美丽的线条令人移不开目光,火光摇曳于深邃的金色中,竟似融化了其中的霜雪。

      这便是那日杀气凛然的人么?

      她们本无交情,不知对方名字也属情理之中,只是如今相伴于绝境,距离之近触手可及,单单一个“你”字,着实太过苍白。

      何况,对方还三番五次救了她。

      本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只是念头一旦起了,便怎样都压不住。

      垂下手,火琉璃轻晃几下后贴上掌心,温润的感触融化了指尖的僵硬,时枢轻咬下唇,墨眸映出朦胧火色,似暂失了原本的深度。

      “我……”

      踟蹰于柔软的嗓音中刻下虚无缥缈之色,如飘零的火花随时便会熄灭。

      “名为时枢,那日隐瞒实属无奈,还望见谅,待先生回来后必定立即禀明,敢问——”

      咆哮声阻断了时枢的话,也令她清醒过来。

      又自顾自说了不合时宜之言,时枢阖起眼,睁开时墨色已恢复沉静。

      “这地芒看似凶险,破解倒也不难。”

      再度开口,方才的话题被彻底抛开,时枢细细讲解了破解之术。

      无芒刺之处轨迹呈两仪之势,与她们来时的螺旋形甬道类似,只是这里每五步便会变换方向,岩砖变动极快,若无预判待翻转时才动身必定会被芒刺所伤。

      “假设此处为南。”时枢指了指她们所站之处,“前为北,左西右东,到时我会以此为向,譬如东二北三即为往东二格往北三格……”

      说到这里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毕竟路径说来容易,但实际做起来则是难了数十倍。要在瞬息万变中捕捉准确地点,不是光靠说就可以办到的,纵然那人身手不凡,时枢仍无十分把握,忧色隐现。

      “你……”——没问题么?

      不及问完便被阻断,简短的音节,时枢怔了片刻才那是何字。

      “苍。”

      仅一字,却带着独有的悠长。

      这便是回答么。

      墨色流转,嘴角勾勒出淡淡笑意。

      “苍……”时枢轻轻开口,轻柔的嗓音将同一个字构筑出截然不同的效果,“苍,你没问题么?”

      苍姬已转过身,目光仅在说那个字时于时枢脸上暂留,此时纳了前方无尽锋芒,折射出更为凛冽的光泽。

      “无妨。”

      火势暴烈,洒朱墨于白缎上,绘出万道诡谲,本为炼狱之境,那修长的身影却化去了那些跳动的不安,衣袂轻扬间剑影浮动——

      再无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琉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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