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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何有之乡 谁在悲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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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地刺严阵以待,利刃整齐一致散发出浓浓肃杀;巨兽盘旋于天际,隆隆嘶吼中赤炎起伏,弥漫的焦灼之气将洞窟原本的清冷彻底搅乱。纵使是炼狱之境,其险恶也不过如此罢,仅一瞥就足以摧毁理智,徒留仓皇。
少女立于地芒之畔,每每腾蛇呼啸而过之际,宽袍乱舞,其中的身躯几乎站立不稳,只是缭乱的发丝后,那纯粹墨色依然静如古潭,任尔风势再劲也无半点波澜。
目光落于地芒阵中,绕了一圈,蜿蜒推向前,直至对面方台之上——貌似机关启合之物,起初被石像阻挡,在腾蛇升起的刹那,时枢捕捉到摇杆缓缓立起的动作。
只要令其重回原位,这玄武棋盘便会恢复初见的面貌。
“起——”
柔软的音调湮没于巨兽的躁动中,如此微不足道,遍地锋芒却如同受到蛊惑般循着那声音的指示动作起来。
正前方的砖岩翻转过来,露出属于玄武岩的黝黑,无需再多提示,足尖轻点,苍姬踩上那块平整。
“西北。”
苍姬另一只脚还未落定,提示已至,仿佛真的是由那声音操控的一般,西北方位锋刃轻晃,顷刻被玄色取代。白缎划过优美的痕迹,靴底触到实地的同时,足下锋芒恰被完全吞没。原本所立之处残影尚留,底下却已是地刺重重。
眸中墨意沉淀,无喜亦无忧,唯一抹白影浮动,时枢一句一句报出方位,前句后句间几无停顿,任何可能扰乱连贯的思绪都被抛至一侧,因为一旦停顿便是万事休矣。
苍姬渐渐远离,时枢也随之拔高音量,力求能压过腾蛇鼓噪之音,眼见那抹白影已濒近锋林边缘,六七丈的距离,只需再一步——
火光于高台正中腾起,土黄色的鳞片贴着芒刺尖端滑过,位置控制得恰到好处,庞大的身躯顷刻占据全部视野,长尾摆起,倒刺破空,甩出重物特有的沉闷音调。即使隔很远,时枢仍能感受到劲风打在脸上后,那宛如钝刀刮过的疼痛。
腾蛇终是早一步放弃久追不至的木鸢,将注意转向那抹白影。
“北二!”
突变之下心已然被捏紧,冲出口的方位却生生压下了惊呼,竭尽全力喊出的两个字,耳朵几乎都被震痛,时枢不清楚被隔在腾蛇对面的人会不会听到,或者听到后是否仍有余力脱离,只知道此刻的她不能为慌张主导。
洞窟的形状延长了声音停留的时间,余音尚在耳畔缭绕时,硬物与硬物的撞击声穿插进来。腾蛇扭转身子收回尾巴,间隙中,时枢看到一抹熟悉的赤色。
那是苍姬的剑。
随后,咔哒,于十几张开外传来的隐约声响,带着机枢啮合特有的音色,事成——这样的念头来不及浮现便被腾蛇的咆哮驱散。
比之前更震撼的巨响,俨然是发怒的征兆,扇动着巨翼再度压下,与此同时剑光涌动,触到腾蛇躯体后却被弹回。
时枢看到那道金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顾不上平缓因方才大吼而骤然紊乱的气息——
“额心!”
声音之急剧刮得心肺都隐隐作痛,不过这次,时枢确定对方听到了,因为苍姬抬起了头,目光锁定之处为腾蛇两眼正中偏上。
那里应该是一小块与整体色调截然不同的绿色,时枢忆起白泽所书的,关于腾蛇的片段:甲坚,纵神兵亦难入,命门唯额心碧色一点……
巨尾再次挥动,直直撞向苍姬,在即将沾染那抹白衣时,长剑轻挑,插入倒刺缝隙中,长尾势头不减,所袭之处的身影却偏离了原位,借剑上的承力翻身踏上蛇尾。
一击脱空,力道却一时受不住,蛇尾一下子冲出老远,甩起烟尘滚滚。
白衣女子身形未滞,轻转手腕将剑自倒刺中抽离,足尖在蛇鳞上点了几下,剑光直奔蛇首。
时枢本以为已胜券在握,下一刻便看到腾蛇扭头正对着苍姬张开口,几点星火溅出。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火光一点一滴,在墨潭中洒下血意。
爆鸣声中,烈焰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个白色的身影,距离如此近,将其吞没似已成定局。
不要——
时枢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口中未发出任何音节,那个人却好似听到了。
华光起,白衣翩然,若雪莲绽放于赤炎之上,火焰贴着后背擦过,极险,却勾勒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绮丽;发带被烈焰之劲势拂落,青丝骤然散开,墨意于冰火交错间泼下,狂放却不失优雅;眸光流转,坚硬的金色缀以朱墨竟显出几分妖娆,眼底浅浅的赤影掠过,却是长剑脱手,如劲弓之箭,笔直地射出,没入腾蛇额中。
随之而起的巨哮震耳欲聋,却撼动不了那轻盈的身姿。衣摆扬起,若蝶翼划出完整的弧度,足尖落地,水袖轻摆,将先一步随巨兽坠落的长剑收回掌中。
青丝如瀑,随衣袂翩动,于白衣映衬下更显黑如墨;眉宇间疏然不改,如空谷之幽兰,遗世独立;长剑之上血色,循着剑身滚落的鲜血于白衣畔点出禁花灿烂。
无法言喻的——美丽。
经不住诱惑般,时枢目不转睛望着前方,明知不合时宜仍任凭思绪被那个词占据。
高台、地芒、腾蛇、一切都淡化为模糊的影子,天地间一时只剩下那个修长的身影。
为什么世间会有如此的美好,初见惊为天人,再见则——
“你的。”
清冷的声线如投入湖中的石子,击碎一池静谧,时枢恍然惊醒,眸中女人的脸在她未察觉时放大了许多。
“啊?”被什么扎到一般,时枢仓皇收回视线,方察觉心跳之剧,不禁面色一赧。余光撇到熟悉的浅黄色,发现苍姬手中的木鸢,才恍然大悟。
对方大抵是见这里一直没反应才会出声提醒。
连忙接过来,视线在那只手上停顿了片刻,移回木鸢上,羽翼上有几处刮痕,某些关节也有些松动,不过应当无关紧要,修理一下便可恢复。
刚刚注意力全部被腾蛇吸引,一时竟忘了木鸢的存在,现在发现并未毁损,不禁暗叹万幸。
跟着苍姬穿过玄武砖拼成的平台,片刻之前这里还是遍布地刺,踩下去,步子犹带着几分忐忑,离开棋盘布局后,挡在面前的是一扇门,同样为玄武岩质地。
简单至极,无任何繁琐的纹饰,也无门锁,周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机构,仅仅是两扇合在一起的石板,但是——
时枢目光暗下来,全是空门往往意味着滴水不漏,这扇门要如何打开,她完全没有头绪,正疑惑时,只见苍姬将右手掌心贴上石板,然后,那石门竟然一寸一寸挪动起来。
柔和的光线自缝隙中透出,轻柔地拂过脸,不同于自进入起就萦绕不散的酷冷,那光似乎带着些温度,渐渐包覆了全身。
不多时,门已全部开启,足以容三五人并肩前行,女子却没有立刻进去,一路过来,时枢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迟疑,只是那迟疑没有维持多久。
苍姬走进去,白色衣摆一点一点消融于白光之中。
时枢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挪入其中,光芒覆住全身,之前所经历的危情顷刻间远离了,视野中只剩下柔和的白色。
渺远的乐声飘入耳中,时隐时现的是似曾相识的旋律。
意识被牵引着远去,试溯流而上找寻始发地,却跌入深沉的雾中,什么都看不清、寻不着,唯有丝竹声声清晰。
是谁在奏乐?好熟悉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在预料之中,就好像听过不下千万遍,每个回转起伏都刻入骨髓。
蜷缩起身子,时枢任凭乐声如潮水铺天盖地将自己吞没,明明是美丽至极的音乐,心中却涌起莫名的疼痛,仿佛有钝器在上缓缓轧过,呼吸也染上无望的色彩。
谁在悲鸣,谁又在哭泣,泪水滴在石上留下磨不灭的痕迹。
冰凉的水滴落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为什么——
试图出声,才发觉哽咽不能自己,支离破碎的音调转瞬湮没于无尽虚无之中。
“你来了。”
沉稳的声线自雾中传来,时枢抬起头,看到背对着她的白影绰然如昔。
古仑鄂坐在帐中,火焰跳动,那一头赤发似乎也与之一同燃烧起来,眉宇紧锁,化不开的愁虑。
手中书信折痕累累,不知看了多少遍,最终,以无畏扬名的男人长叹一声,将信投入火中,起身走出营帐,刚要召唤传令官,脚下大地突然晃动起来。
“这……”
男人仰起头,眼中倒映出圣墓山颠终年不化之雪,坚若磐石的眼神竟动摇起来。
山顶的冰雪好像被什么敲碎了,竟缓缓地移动了起来,随后如同冲破栅栏一般,洪水般泻下,带动整个山脉都晃动起来。
“快逃!!”
不知谁喊了一句,本被镇得动弹不得的人们突然醒悟过来——营地正处于冰雪所袭处。
这是天命么……
古仑鄂想起方才被烧毁的信,眼中浮起浓浓的苦涩,一挥手。
“听令,全军撤退!”
白发女子目光一凛,执黑子的手在空中停留片刻,轻轻落入棋盘,落子之声于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方盘之上,黑白僵持,暂不分高下。
膝上的白狐动了下尾巴,睁开眼睛望向某个方向。
女子抚上白狐背脊上的绒毛,轻轻地揉平其下的紧张。
“没事的……”
山泉般干净的嗓音,悄然平息了夜风中的躁动。
只是这平和是能维持一世还是只能维持一时,无人知晓。
冰冷的水底,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眸中金色璀璨可与昊日争辉,华服男子望向水上之月,面色平静,宛若上古遗留的石雕,任波澜起伏仍岿然不动。
月色随水波浮沉,平常一如往昔,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终于阖上眼,再度睡去。
南国,某处高台之上,少女停下梳理长发的动作,看向广袤寰宇,无尽星海尽入眼,闪烁不定皆为命途。
“终究是避不开么——”
少女执起一边的树枝,于沙盘上添了一道刻线。
宽大的沙盘早已被大大小小的刻痕占满,纷乱的刻印组成晦涩的图案,清明仅存于少女眸中。
夜色深沉风寂寥,一声低叹,无人听闻。
笛声悠扬,吹散了迷雾,时枢缓缓睁开眼。
“你醒了。”
朦胧渐退中陌生的轮廓缓缓浮现,玄衫男子放下长笛,冲她微笑。
身下的感触属于家中的竹榻,可是——
时枢捂住眼睛,视野中苍白残留,破碎的音符轻晃着拨动心弦。
是梦么?
温润碰触眉心,时枢移开手,眸中映出腕上流动的火色,薄雾散去,白色的身影跃入脑海。
修长白皙的手,在她腕间绑上手链,拖出老长的束线挽成一个简单的结,手链中央的火琉璃随着手与手的动作轻轻摇晃着屏退了寒冷。
“我——”
“我受你家先生所托前来,路上被琐事耽搁了些时日,来时发现你躺在此处。”男人先一步开口,“还以为你病了着实吓了一跳,身体还好么?”
“无碍。”声音有些虚弱,但时枢明白自己应该没有生病。
坐起来,发现木鸢就放在枕边,眼中涌起复杂的神色。
在那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那乐声,明明没有听过,但为什么会那么熟悉。而且为什么如此悲伤。心痛得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那个人——苍,她没事么?
谜团过多占据了全部思绪,连该先处理哪个都不清楚。
见时枢低头不语,男子垂下眼睑,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止住,最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时枢。
“这是你家先生给你的。”
然后静立于一边,待时枢看完后才继续道,“鄙人陌轻寒,家住伏见城郊,可愿随我下山?”
时枢又看了一眼信后落款,那是看过不下百遍,熟悉至极的笔迹——出自白泽之手。
叠起信收于怀中,时枢站起,恭恭敬敬朝男子作揖。
“劳烦陌先生了。”
大荒一八四二年,圣墓山雪融,无人晓其缘由,伏见剿兵祸之军仓皇退,战姬殒。
墨眸少女最后望了一眼居住了十四年的木屋,转身踏上下山的小径。
石阶蜿蜒,尽头便是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