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冰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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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很快就重归平静，连最初的涟漪都不复存在，血色仅剩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那微毫色差。
若非亲眼所见，时枢大抵只会把面前一池碧波当成是寻常水潭。
如果地势便利，说不定还是个漫步散心的好去处。
凶险多隐于内而非露于表，这样想来，那朱厌的袭击倒如儿戏般无足轻重。
身子一轻，下一刻脚就踏到实地，女子带着时枢跃到了之前朱厌所据的平台上。
落地后时枢一眼便看到了七盏石灯立于平台中央，脚下支撑的质地也与原来所想的不同。原本以为这平台是自冰壁中延伸出，其实不然，虽同为白色远看不易区分，但足下所踩的却是月长石。
这平台是自水下伸出，而那些石灯，亦非自然造物能够形成。
帝以身平灾，神伤力竭，交大任与人皇，殒于无名之山。后人视此山为神冢，以圣墓名之。
时枢突然想到不久前在《大荒纪年》上看到的内容，原本她只当是传说，毕竟年代久远很多事已无从考据，而这圣墓山人迹罕见，她住了那么久也没见到过什么与神帝有关系的迹象。
难道那不仅仅是传说，这里当真是神冢所在？
那也太匪夷所思……
不禁将目光投向身边的人，却见她定定看着原来所站之处，面色的凝重无丝毫缓解。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时枢看到依然留在冰缝中的剑，随即了然。
冰面光滑，无可供立足处，要取回几丈远的东西谈何容易。时枢忖度破解之法，余光撇到手腕上一丝红，立即有了主意，匆忙解下红线，连同绞盘一起递给女子。对方看到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将细线折了几下拧为一股，一端依旧连着绞盘，试了下结实度后便朝着剑抛出去。
绞盘在剑柄上绕了几圈便固定住，女子轻轻一扯，剑便自冰缝间脱出，落入她手中。
好厉害的身手，时枢暗自感慨，看似极易，实则对于力道的把握要求极高，换做是她，估计连对准剑柄这点都做不到吧。
回剑入鞘，女子盘腿坐下，闭了眼，眉宇间竟是一抹淡淡的疲惫。
看到这番场景，时枢愣了一下。
在此之前，那个人在她心中一直就像是祭坛的神像，美好而遥远。
如今敛了那抹冰霜，优美的眉线之下，睫毛随着吐息轻轻颤动着，墨瞳中倒映出的容颜竟显出几分柔弱。
——原来她也会有疲累的时候。
想来倒也理所当然，朱厌残喘了多久，那人就搜寻了多久，寻到之后又是几番事变，尤其是最后避开朱厌那下，女子做得好似毫不费力，但仅凭一点支撑翻身跃上剑柄，还拖着个大累赘，精力之耗费不是一点半分可形容的。
再强也只是这芸芸众生之一呐，时枢颔首，无声地笑，二十多日来一直残留于脉络间的冰冷终于彻底退去。
将木鸢置于肩头——鸟爪特制的机构可以使其稳稳停于人肩膀上——时枢不去打扰女子休息，转而打量起四周。
周边环境其实一点都不复杂，一眼便可以掌握全部。
湖宽约五十丈，尽头蔽于水雾中不知其长，四面皆为冰壁，她们正处于正南。
穹窿依旧为蓝色，不过却是冰层之幽蓝，仅有她们跌落的地方为一小块天空之色，恐怕是当时的打斗恰巧位于坚冰的支点之上才会导致坍塌。从洞口的大小来看，此处离地表的距离至少为湖宽的两倍。
时枢终于明白冰谷中为何寸草不生了，底下无半分泥土可供扎根，纵是有心栽培也无济于事。
绝境——看清所处之地后，时枢脑海中顿时冒出这两个字。原本还以为有希望原路返回，现在看来，根本痴人说梦。
这料峭的冰壁只有飞鸟才能攀越啊。
目中添了几分黯然，时枢瞥了眼身畔之人，见她面上无一丝波澜，依然在闭目调息，不知是不明现况还是胸有成竹。
现在该怎么办？
时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终究是不想打扰她。那个人有无脱困之法，早一时知道晚一时知道并无多大区别。
四周之况已一览无余，水下是何时枢暂时不愿去多探究，唯一值得一看的便只剩下那七盏灯。
质地和平台一样为月长石，表面有浮纹，时枢凑近了些，看出浮纹为花鸟走兽之类，雕琢精致，伸手，指尖刚触及就抹下了些灰白色粉末。
应当是年代久远的缘故，细细抚去那些粉尘，浮雕更清晰地映入眼中。
是万物图呢，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手指顺着图案的纹路向下，时枢本是想从图案上探出些端倪，不料却在灯台之下捕捉到一线不属于月长石的暗色。
那是缝隙。
眉头当下微微蹙起，指尖反复徘徊于石面那抹突兀上。
若是刻痕，也太深了点，时枢暂时不知道有什么工具可以在岩石上留下如此深而细的划痕。最大的可能便这石灯本非一体。
石灯形状简单，完全可以由一整块石料雕成，工匠不会无端将其分为两截，其中必有蹊跷。
如果没猜错——
时枢双手按住灯台边缘，施力，石料特有的沉闷之声响起，灯台竟一寸一寸转动起来。
果然……世间万物皆有其存在之理，循之，可探其源。
喀嗒，转了莫约一周，时枢听到一声利落的轻响。那是她熟悉的，机关扣上的声音，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片刻后发觉周围无异动才放松了些。
差点以为是暗箭或陷阱的开关呢，长长吁了口气，时枢退后了一步，余光瞥见水袖一角，才发觉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面上那抹疲惫已无处可寻，正专注地盯着那几盏灯，眼中似有深意。
“发现什么了……么？”
时枢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就像是闯祸被抓现行的顽童，话中底气不足仅是寥寥数字都断了一次。大抵是未过问她便乱动这边东西的缘故，所幸未发生什么，否则就全部是她的责任。
“这里。”
女子开了口，似乎未察觉时枢心中所念，于石灯边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地面的粉尘。
圆形浅盘露出，时枢才发现原来灯柱之下竟另有洞天，又转动了下灯台，浅盘也随之一起，刚才她专注于表面浮纹，是以未发觉这层。
注意到圆盘并非光滑平面，而是凿有大小不一的浅孔，隐约察觉那说不定是最重要的提示，时枢连忙将另外几盏石灯下的地面也清理干净，期间被尘芥狠狠呛了好几次也顾不上停手。
很快，石灯区域的地面彻底暴露于眼中，遍布与圆盘之上类似的凿孔，乍一看毫无章法可言，若不认识，只会当做是尖锐之物随手敲出来的。
可是时枢不但认识，而且非常熟悉，只一眼便看出端倪。
北辰居其所而七星共之。
当初白泽教她的野外辨向之法中，那是最重要的依据之一。
星图，地面上刻着的是星图一部分，然而此刻却是残缺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最重要的七颗星皆都不在其位。
时枢眯起眼，印象中，那七星应该在——
目光落在圆盘上，再一次按上之前的灯台，稍微往回转了些，直至那些刻痕与心中的图案重叠。
开阳归位。
应当就是如此了，之前机关扣上的声音会让大部分人以为那便是终态从而忽略地上的星图，若无女子的提示，时枢恐怕也是如此。
拍去手上的灰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时枢看了眼身边女人，见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里，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去转动其他石灯。
石料摩擦声中，摇光也回到正确位置，然后便是……
“咦？”
时枢低呼了一声，手底的触感与之前大为不同，阻力之大竟是推不动。
女子发现了不对劲，走过来与时枢一起按住灯台边缘，多了一个人的力量，那灯台依然纹丝不动。
“怎么会……”
时枢喃喃道，自上而下细细看了几遍面前的石灯，都未发现异常处。
不会是坏了？毕竟时间一久机关损坏是很正常的事。念及此，背脊顿时攀上一股冰凉。
若真如此，那差不多就意味着没法出去了。
除非水里另有脱身之处，不禁扭头看了眼湖面，视线一触及碧玉般的水面，眼前立即掠过血色残影，背上寒意又重了几分。
深吸了几口气，时枢定了定神，将视线拉回，重新审视这七盏石灯。
如果不是坏了，而是有意为之的话。扶住上代表天权的石灯，尝试性地推了一下，沉闷之音再起，同时也将时枢心中的慌乱扫去。
想起书中所说，技巧之物往往环环相扣，这里七盏灯大抵就是如此。
时枢试着推了推剩下的几盏灯，皆不动弹，心中却无之前的惊愕，默默地将移动过的三盏灯恢复初始状态。
随后，自天枢开始，一一尝试。
女子眉毛轻挑，金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面前的少女仿佛变了个人，眉心微蹙，反复调转那几盏灯，不时轻咬下唇，口中呢喃着些什么，似是完全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中。
石料之声此起彼伏了好一阵子，时枢终于住了手，墨眸中笑意浮现。
“便是如此了。”
扭头对上了女子探寻的目光，时枢愣了下，随即轻咳了几声掩住面上的赧意。
她一旦想些什么便会陷入旁若无人的境界，刚刚只顾着思考解开石灯之法，一时竟忘了身边还有人。错开目光，待面色恢复后，时枢才开始一边解释一边遵循破解之法开始转动石灯。
“这石灯，自开阳起，只有在前一盏对应的星辰归位而再往前皆于原处的时候才能转动。”
闷音中，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依次归位，倒是符合先后之序。不多时，已至最后一步，摇光缓缓移动，至正确位置的瞬间，震动骤然起。
比石灯转动更为沉闷的声音响起，竟是来自水下。
时枢抬起头，只见湖面破开，有石阶自其中升起，其轨迹恰与天璇天玑的连线一致。指路之灯，设计此处的人，当真是缜密至极，时枢叹息，钦佩之感油然生。
水顺着石料的纹理流下，激起涟漪一片，待水流尽后，那石阶竟是悬于水上，下方无任何支撑。
时枢眼中又是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消失。
曾闻霜华言，古人对于玄术的造诣远在今人之上，便是御风而行也未尝不可。此处年代久远，出现悬空之阶也不足为奇。
“走吧。”
听到女子的声音，时枢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到平台边，见她站住不动便知对方是让自己先走。
目光在女子面上停留了片刻，入眼依然为静若塑像，时枢深吸了一口气，提脚踏上距平台边缘一尺多的石阶。
残留的水打湿了鞋子，湿冷的感觉立即自足底升起，漫延至百骸，余光之中，碧色起伏，湖面就在触手可及处。
稳了稳心神，时枢克制着不去想水中之物，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远处。
石阶尽头，雾霭缭绕。
这之后会是什么呢？
恍惚中，似是听到火焰灼烧之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冰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