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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无常 宛若罪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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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消融,枝梢虽依旧枯槁,但其内蕴含的绿意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发,云雀归来,又是一年桃花开。
主道上形形色色的人早已往来不绝,而山下的小镇却依然冷清。自山脚往上去,视线末端隐入皑皑雪色中,寒冬毫无离开离去之意。
“好个春风不至之处。”
玄衫男子抚掌笑,萧索之言于他笑声中反多了份洒脱。
“只可惜宵小之辈聚于此,叫人不能尽兴。”
话毕,男子面上笑意不退,漫不经心一抬手,眼底一抹凛然闪过的同时,疾风起,袭向四周零散分布的木石。
火光电石间,几道黑影跃出,挟着寒光,犹破弦之箭,目标皆为男子身上要害之处。
面色不改,男子只轻轻拂袖,垂死声中,黑影如撞上无形屏障般重重弹开,转瞬间便成为瘫于草木杂石间的死物。
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些人,男子抖了抖衣袖,似在甩开上面的尘芥,随后踏上石径,片刻后便消失在云深处。
冰谷中,风势之疾四季不改。
攀上最后一块冰岩,时枢小心翼翼站稳,面前无遮挡,风一下子将鬓发吹乱,双手皆无余暇,只能任凭纷乱的发丝不时于眼前拂过,迷乱了视线。
左手扶住身侧岩石保持平衡,右手抬起,手腕上的红线在浅色调的背景中异常显眼,细细的线在腰际的绞盘上绕了很多圈,另一端则系在以桐木雕成,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鸟爪上。
距那日已有大半月,这二十多天来时枢未曾出门,对照天工图修修改改终于将机关鸟完成。
此鸢御风则可行三日,天工图上如是说。
室内狭小,连供以展翅的空间都无,慑于那女子的警告时枢迟迟不敢出门,是故完成多日都不得验证其真伪,无奈求知心切,于今日终是按捺不住。
那么多日,朱厌大抵早已伏诛了吧。
撤手,巴掌大的木鸢立即向下坠去,绞盘急转,红线留下长长的轨迹,在风中飘荡着。
很快,利落的展翅声起,木鸢身形顿时涨了两倍,在风中盘旋着上升,不多时便越过时枢,滑向更高更远处。
不愧名为“天工”,当真是绝妙无双。
时枢眼中闪过喜色,这木鸢的制作她自前年便开始,桐木质硬加之零件细小而复杂,雕刻极为困难,眼见耗费心力所制的木鸢真的如书中所说那样可御风行,即便是性子淡漠,雀跃之情也不□□露于表。
眼见木鸢越飞越远,绞盘上的红线只剩下寥寥数圈,担心红线尽时木鸢被拉落摔坏,时枢立即自冰岩上滑下,一边朝谷内跑去,一边轻轻牵引着红线好让木鸢平稳下落。
刚跑至冰谷中央,足下突然一颤,时枢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摔倒。
不好的预感窜入脑海,在心中激起一阵恶寒并迅速扩散至四肢,在闻到那股血腥之气前,身子已不由自主跑起来,不似之前轻悠的慢跑,而是竭尽全力飞奔。
收了一半的红线一下散开,木鸢再度扬高,无暇顾及被丝线勒得生生疼的手腕,甚至连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冲都不清楚,全部认知都被放在奔跑——或者说逃命——这件事上。
冰谷中地势平坦,无一草一木,时枢便是看中这份开阔才来此试验。但此时,毫无障碍的雪地却给后方追捕者带来极大的便利。
身后的撼动越来越近,腥气几乎贴上后背,在不属于冰原的热气喷上后颈之前,全然凭着本能,时枢微变足势侧向滑到,仿佛被抛出去一般重重地跌落在雪中。
视野颠倒的瞬间,赭色的影子擦着飞散的鬓发飞过,凌厉的风几乎刮痛了脸。
天旋地转间,眼睛与头脑中都是一片浑噩,待最终几下颠簸后视野终于恢复清明时,身子已如同散架般,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站起来。
庞大的身影渐渐逼近,那物在攻击落空后很快便掉转了方向,只是这次,时枢再无力避开。
白首赤足,满身血污,神态癫狂,每走一步拳头都将地面砸得一阵轻晃。
朱厌,又一次遇到了。
出门前该算一卦的,时枢苦笑,自知已是穷途末路,索性不再多费力,就这样躺在雪地上,视线缓缓转至天空。
蔚蓝如洗,白雪的点缀下,美好得不似人间。
于这番佳景中永眠,倒也是万幸之事。
余光中,赤铜之拳已高高扬起,一时间,时枢眼前闪过白泽,霜华以及一抹凝了霜雪的金色。
竟然——
尚未来得及惊讶于往生前心中所念竟有仅一面之缘之人,肩膀便被一股力道缠住,视野一下子由天空变回为雪地。
雪屑飞扬,大地微撼,朱厌那一拳已然砸下,深深地陷入雪中。
那本是时枢所躺的地方。
“不是和你说不要出门么。”
冷冰冰的嗓音自近在咫尺处传入耳中,时枢仰起头,素白色的衣袖自右肩后伸出,袖中之手依旧是纤尘不染,利剑笔直指向朱厌,剑身上赤色辉光流转,将这杀人之具勾勒出几分妖娆。
是她……
时枢看不到背后之人的表情,无从得知那张冷漠的脸上现在是否有着些许波动,她只知道,那个人又一次救了她。
心境悄然平静下来,不是片刻之前认命的死寂,而是怀着生的憧憬。
这时才感觉到手腕上的刺痛,时枢低头看了眼,红线已在皮肤上勒出血痕。
所幸木鸢仍于空中驰骋,若是摔下来两年的心血就毁于一旦了。
时枢匆匆收了线,木鸢坠入怀中,还未接稳,不远处的庞然之躯已扑过来,来势汹汹,似乎忘了上一次是如何险些命丧于那柄剑下。
那个人轻巧地侧身,不忘护住时枢,避开攻势的同时,剑影晃动,朱厌虬结的肌肉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朱厌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才站起,血溅于雪地上,留下粉红色的痕迹,之间它怒吼了一声,又一次扑过来,全然不顾死活。
只觉得肩膀一紧,时枢被拉得后退好几步跌坐在雪地上,那人撒手,改为双手执剑,剑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于朱厌扑于地上之时,剑尖携着流光一起深深没入其肩胛骨中。
又一声嘶吼起,震得时枢耳朵隐隐作痛,其中竟是多了几分哀鸣之意。
那凶兽癫狂之下也知死期将至吧。
女子以几近优雅的姿势拔出剑,剑风再起,时枢静静地注视着,只待她下一刻将朱厌送往彼岸。
喀嚓……
冰层断裂声骤然响起,时枢下意识去寻找来源,视线于四方徘徊一周后最终落于脚下。
糟糕!
念方动,所站之处猛然一陷,然后,仅隔了片刻,在时枢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时,足下一轻,再无支撑之力。
轰隆隆!
毫无防备之下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下落,与冰雪碎石一起。
寒冰特有的半透明在眼中急速掠过,上面的冰纹在坠落之势下连成一条条直线,混乱之中,腰间一紧,其上令坠速骤减的力道压得时枢眼前一阵发黑。
呼啸的风中隐约传来硬物摩擦之尖锐音调,碎石砸在身上,虽不严重,但也是痛至骨髓。
晃动了几下后面前的景象终于静止,噪声不再,偶尔有雪落下,也激不起多少波澜。
胸口被硬物硌着,时枢低头才发现是那木鸢,于方才那样紧急的关头竟是下意识护着不放。
木色间隙中,依旧是素白色的衣袖,环在时枢腰际令她不至于同那些碎石一样掉下去。
紧贴着的是柔软的身躯,透过单薄的衣料几乎可以感到内在的温度。
清冷但不属于附近寒冰的气息缭绕周身,时枢稍一抬头便可以看到女子线条优美的脖颈,再往上,细致轮廓引入眼帘,如此近距离观察亦是毫无瑕疵。
女子一手握着剑柄,赤色之剑此时正卡在冰缝间,所幸冰层坚固,是以承受了两人的体重也未崩裂。
似乎没感到自己正在被仔细审视,女子正直直望着斜向上方,金眸中是时枢看到过的,在战斗时才出现的近乎无情的光芒。时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顿时一凉。
不远处,一个平台自冰层中伸出,而平台边缘,朱厌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她们。
运气竟然不如这畜生,时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命中犯煞,近来仅出门两次偏偏每一次都被这种事缠上。
视线往下,撞上平静的水面,犹有波纹轻动,应是方才落下之物导致,浅层湖水与寒冰一色,碧波之下黑雾缭绕,看不出深浅——总之绝非能够落足之地。
这便是所谓的进退维谷,四面楚歌么?
该如何脱困,时枢暂时没什么主意,也没有时间细细思考,因为朱厌已经等不及了。
上方几声低吼之后,那赭色的身影便朝着时枢这边扑过来,眨眼睛,阴影已至头顶,除了撒手之外似乎已无避开之法。
时枢这次却异常镇定。大抵是因为有她在吧,时枢盯着白衣之上的水蓝色纹饰,暗想道。
下一刻,只见白衣翩跹,青丝摇曳,宛如泼墨之画卷于眼前掠过。那女子借剑柄之承,足尖轻点冰壁,竟带了时枢一起翻身立于剑之上。
朱厌擦着那抹白色滑过,最接近处仅隔半寸,然而再无接近可能,之后,便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水花溅起,波纹初起伏剧烈,随即缓缓平息,仅剩道道余纹。
终于过去了,这样的念头还未完全冒出。
水面骤乱,一物于水下冒出,白色绒毛沾水不复张狂,正是朱厌。动乱之中,时枢看出那凶兽尚在挣扎,而且——
腰部力道骤紧,感受到正倚靠着的身躯片刻的僵硬,时枢明白那女子想的和自己一样。
与其说是因落水而挣扎,更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东西。
朱厌很快又沉了下去,晃动的水呈现出与深层一样的暗色,仿佛底部的泥沙都被搅浑了一般。躁动未持续多久,水面再次回复平静,几缕异色浮上水面,渐渐扩大。
血色荡漾,悚然之意与水波一道扩散开。
时枢屏住呼吸,一时觉得整个世界都静寂下来。
水下有物,且为——
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