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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至 墨色幽潭倒 ...


  •   万籁俱寂,流窜于经络的冰冷是——太虚之境。

      偶尔疏光明灭,更多的是深沉的黑。

      无所属,无所归。

      蒙沌间,乐声悄然而起,由远及近,音符回转缭绕,一点一点淡化了包覆的黑。

      从久远的梦中苏醒,神思渐明。

      是谁奏响那一曲旖旎?

      恍惚中被温暖的手覆住,骤然辉光充盈,再无一丝暗。

      “……时枢。”

      古镜中映出白发女子温润的眼眸,疏疏然一抹浅笑,光影恍若止于此一刻。

      “尔后,汝便以时枢为名罢。”

      时枢睁开眼,橘色光晕慢慢化开后,看过无数次的,已经熟稔于心的格局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她家的外室,她正躺在卧榻上,盖着绒毯,笼罩在炉火的温度中。

      梦中的残影似乎依旧在眼前浮动,只是其间的细节再无迹可寻。唯有稍清晰的画面是,梦醒前一刻,白发女子温雅的笑。

      白泽,这是白泽离开后时枢第一次见到她,于梦中。

      久违了呢,眼中已不会再泛起热度。

      时枢眼睑半阖,长长吐了一口气,手撑住榻缘欲起,身子稍一动,骤然涌上喉间的血腥一瞬间封闭了感官。

      “唔!咳咳……”

      不禁蜷曲起身子咳嗽起来,思绪终于全然从梦中抽身,重归的感知第一时间被缘自全身的疼痛占据。

      这是怎么回事?

      时枢挣扎着坐起来,刺痛之下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忽明忽暗的视线中一杯水递了过来,没多想就接过灌入口中。

      温热的液体压下肆虐的腥气,吐息终于自窒息感中解脱。

      时枢松了一口气,身子也略微舒展了些。

      放下杯子,目光触及递杯子予自己的那只手——修长清瘦纤尘不染,若神匠采最上等白玉而后殚精竭虑雕琢而成的珍品,以及手之下似曾相识的青色衣摆。

      零碎的片段涌入脑海,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拼凑成完整连续的画卷。

      铃声乍然作响,合抱之木断于白首赤足之兽拳下,令天地失辉的剑光中那抹翩然倩影……

      最后,是充斥了全部视野的赤铜,近在咫尺连边缘跳动的微小火焰都清晰可见。

      遇见了朱厌,然后

      ——被袭击了。

      时枢下意识抚上心口,掌心的跳动比平常稍快了些,但沉稳而节奏分明,无半分消逝的趋势。

      难以言语的感觉涌上心头,畏惧,紧张亦或是庆幸,说不清道不明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

      还活着呐,真好。

      坐了片刻后时枢小心翼翼站起来。

      疼痛正在渐渐淡去,行动无大碍,可知筋骨无损。

      简直是匪夷所思。

      时枢并未学过武技,远比一般人羸弱的身子非终日卧病榻上已是万幸。霜华倒是教了她些玄术,只是全部是用以玩乐的消遣,至于御敌之术,当真是无半分涉猎——出门前特地带了柄锥刺在身与其说是自卫不如说是聊以自慰。

      谁会想到竟遇上了传说中的凶兽,朱厌力道之大,百年松一击即断,被砸中即使能够侥幸不死也离死不远。

      而时枢非但没死,甚至是毫发无损。

      所以一定是被人救了吧,时枢想起那个光华万丈的身影,仰首,视线循着衣袖上的云纹向上,撞进一片璨金中。

      彼时,剑声铮鸣,时枢只来得及看清青衫乌发,以及将朱厌逼到穷途末路的绚丽华光。

      连那人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而此时,墨色幽潭倒映出近在咫尺的——皓月似雪,时枢不禁呼吸一滞。

      并非未见过倾国之容。

      魅生香绕,绝代风华,回眸浅笑则天下人皆为裙下臣。这是书中对九尾狐的形容,那样的绝世女子,时枢每年都有半载时光与之相伴,一度认为霜华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世间无人可以与之比肩,可此时展现于眼中之美竟是不逊于霜华。

      玉面朱唇,青丝如瀑,眉眼似丹青圣手以纤毫墨笔细细勾勒而出,形美至仿若非世间所有。

      皎皎兮敛天地之华。

      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字,那是曾经在古籍上看到的,形容神的词藻。

      真的好比神祗一般呢——若非眼中冰霜过重,时枢不禁要去怀疑此刻是否依然在梦境中。

      金色的眼眸,本该是午时日光那样温暖耀眼吧,可是时枢只看到了万里冰封。不禁想起圣墓山顶亘古不变的冰雪,也是那般冷吧,仅是目光接触脉络间就不可抑制地泛起寒意。

      真是可惜了呢,时枢轻叹,那般风姿绰约,若笑起来,必定比暗香浮动中乍现之幽昙更引人神往。

      “可惜?”

      与冰霜同色调的嗓音响起,时枢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将心中叹息说出口。

      “呃……”目光从那抹金色上抽离,心中涌起莫名的窘然,目光于木屋中绕了一圈,又回到女子身上。

      若是五年后的时枢,遇到如此情况必定会立刻摆出恭谦有礼的微笑,随意扯上些站得住脚的借口敷衍过去。

      只是如今的她尚未沾染尘世惯用的虚与委蛇,无论是白泽还是霜华,有意无意授予她的只有“遵从本心”这四个字。

      所以她再一次对上那抹金色,自深沉墨色中浮出的是坦然。

      “你很好看。”

      停顿了一下,视而不见于金色中骤起的肃杀,听而不闻于宝剑的乍然轻鸣,嘴角轻扬,嗓音中是纯粹的赞叹以及淡淡的惋惜。

      ——就好像在看微瑕之白璧一般。

      “只可惜太冷了,若是笑起来必定会很好看吧。”

      剑鸣阵阵,不绝于耳,时枢却执拗地注视着那抹漂亮的金色,心中无半分胆怯。

      她不会动手,心中如此肯定,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也许是,捕捉到了话音甫落瞬间,那抹金色中一闪而逝的涟漪吧。

      片刻之后,金戈之声停下,如时枢所料,剑未出鞘。

      女子静静打量着时枢,金眸中依旧是冷然如雪,仿佛那片刻的波动从未存在过。

      随后,清冷之音再起。

      “你是谁?”

      我是谁?

      疑惑自墨眸中浮现,时枢只想到“措手不及”几个字。

      这本是世间最简单的几个问题之一,只是在生活了十四年之久的屋子里被陌生人问起也未免太诡异。

      我是时枢。

      按照常理正确答案应该如此,可这就是对方想要的回答么?

      时枢垂下眼帘,虽不谙世事,却也懂得分辨某些言辞意味了什么。

      “不知阁下想问什么?”

      气氛骤然疏冷起来,这次是由时枢自己造成。

      女子却不为所动,换了个方式将问题再次抛出。

      “为何居于此处?”

      “我家先生居在此,自然一同。”

      时枢没有回避,因为无隐瞒的必要。

      “你家先生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时枢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不再是无隐瞒必要之事。

      自古唯人心难测,白泽不想再次牵涉其中,所以曾关照时枢不可随意告诉他人自己的身份。

      既然白泽如此说了,时枢便不会去做,即使肃杀之气无声无息间已再次充斥了整个房间。

      “抱歉,恕不能相告。”

      话音刚落,时枢便感觉到那抹金色中的冷又重了一分,清锋出鞘似乎就在即刻间。

      这人眼中到底是有多少霜雪?

      寒意再度爬上脊梁,时枢握紧双手,堪堪忍住了战栗。想寻找温暖一般,视线不知不觉间移向了火炉,看着跳动的火焰——是否该再去添点柴火呢,脑中掠过的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念头。

      随后,仿佛自己也意识到这念头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时枢轻笑了一声,那股近在咫尺的慑人气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世事无常,唯心不动。

      退了几步,至不再需要仰头便可以看清女子全貌处,时枢曲身,以书中看到的世俗礼法向女子行礼。

      “先生之言不敢违,还请见谅。”

      落在身上的视线利刃般,如果有实体时枢不知道已死了多少回。体温在肆虐的杀气中渐渐冷却,墨瞳却依旧稳如磐石。

      僵持许久,女子最终先一步敛了杀气。

      “罢了。”

      嗓音清冷依旧,却不复片刻前的凌厉,说完便转身离去,行至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被那朱厌逃走了,你最近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话音未落,只见青影疏动,刹那间,门畔已无人。

      吱嘎,门缓缓合拢,时枢突然想起自己还未向对方道谢,随即冲过去,推开尚未完全闭起的门扉,过于急促以至于手掌撞得生生疼。

      “稍……”

      话尚未出即止于喉间。

      冷风凛冽,夜色中唯有暮雪苍山,静寂如常。

      那女子已经离开。

      时枢闭上门,缓缓走回,感受到炉火的灼烫,才反应过来,身子已是如坠冰窖般冷。

      扯起绒毯裹上,视线在空空落落的屋里巡回,心似乎也一齐空荡起来。

      大概是很久没有与人交谈了吧,即使是异于常人的低温,也比冰霜要好一些,视线突然被门角的碎片吸引。

      镂雕依旧精致,只是四分五裂构不成完整的图案,一颗红色珠子静静躺在一边,时枢认出那是那个铃铛,她曾在镂纹间隙中,看到朱砂之色。

      醒来后就没听到那鼓噪的铃声了呢,原来是被弄碎了。时枢目中掠过了然的神色,随即被苦恼占据。

      霜华回来了会生气吧。

      不过也无所谓吧,如果归来时铃铛还在响,那就敲碎之,出门前就抱有这样的念头。只能说那女子又帮她多做了一事。若能再见,必定郑重道谢。

      营地中,古仑鄂看到挟着霜雪归来的女子,立即迎上去。

      “恭迎苍姬殿下归来。”

      苍姬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随后将命令吩咐于他。

      朱厌重伤而未死,她会继续搜寻,其余人依旧原地扎营。

      古仑鄂点了点头,让一个年轻女子担负起所有,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纵使这个年轻女子的实力很强他也不该无所作为。

      此刻他却听从了,或者说,他唯能听从,因为这便是他要做的事。

      悬在腰际的古刀轻鸣着,似在哭泣。

      营帐上方,北风咆哮,圣墓山的阴影笼罩在雪地上,暗得令人心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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