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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沉渊锁阁 山城山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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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山城,即为山中之城,当年的题名者是有多随性,或者说是敷衍,才会给起了这么个名字。整体凭山而居,占据了整个半山腰,亭台楼阁的轮廓与山影融为一体,足下的筑路的石板保留了最原始的形状,将源自山脉的野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沿途巡逻者比昨晚更多,在眼皮底下发生了那样的事,任谁都会加强戒备吧,时枢手里有陵十三给她的令牌,是故得以通行无阻。
苍姬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时枢总有种她已离开的错觉,几度驻足回首,确认那抹高挑的身影就在几步开外后才继续前进。
前进方向直指山城深处,于山脉交替之处,石径树影与她们所住的地方没什么差别,甚至会有种在原路打转的感觉,然而耳畔随着行走渐渐偃旗息鼓的虫鸣风呜昭示着她们并非止步不前。人们惯常用安静来形容的夜晚实则如白天一样充斥着嘈杂,而声音的抽离往往意味着——异象。
沿途的巡逻者越来越少,不知名的压迫感却悄然浮起,一点点积累至心底发凉。
除了守卫,那些古早的城池往往布有结界,建城之前必当依风水择地便是出于这个原因,漫长的岁月中,出云并非一直安宁。
而静静藏匿的暗垒,到底吞噬过多少入侵者,即使是这座城池本身也难以道明。
脚步戛然而止,到了呢,时枢轻叹,抬手将失去目标的飞虫收回瓶中。
与陵氏家主居住的塔楼一模一样的塔楼伫立在眼前,共七层显摘星之势,塔楼后便是陡峭山壁,巍峨的山影将整座塔楼覆盖,令这人工所砌的建筑显得愈发纤小。
借着微弱的光线,时枢轻轻读出塔楼正前方高悬的题字——
“沉渊……?”
明明是高阁却起了这么个名字,时枢皱眉,未免也太不协调。
阻挡在面前的仅仅是一堵围墙,与之前所经过的墙壁色调一致甚至连图纹也是出自同个模子,两人宽的门大开着,两侧伫立着一模一样的石柱,门口连守卫都没有——时枢突然想到似乎在这一带都没看到巡卫的身影。
因为这里是山城外缘无需戒备么?
不——
时枢屏息,伸手拂过面前的虚无,空气中顿时出现水波般漾开的浮纹,与之同时,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她收回手,注视着指尖浅浅的血痕,无奈地叹了口气。面对这毫无防备的庭院,她却无法继续往前走。
与很多城池一样,此地布有结界,天门为风栖之地,结界应该也是以风为媒介,外人寸步难进,开启之匙掌握在主人手中,这代的话,大概是那个紫夫人吧。
视线落在石柱上面,水滴形的凹槽上,颜色比之其他部分略浅,应是磨损的后果,那便是类似锁孔的东西吧。
啊,钥匙被刚刚那个人盗走了也说不定?否则也无法逃到此处。时枢想起之前种种,唇角轻挑尽显凉薄。
其实也不是办法,风者,八相属巽,逆行可破。只是这引天地之力构筑的巽道,她哪里去找等同的力量与之抗衡。
“不走么?”大抵是她沉默得太久,苍姬走上前与她并肩,面容平静若冰冻千尺之湖面。
就算面对的事群魔乱舞,那张脸大抵也不会起丝毫波澜吧,时枢看着她的侧脸暗想道。除了偶尔觉得麻烦时的轻微蹙眉,似乎再没有别的表情了。
“走不过去呢。”语调中的遗憾近乎夸张,反正自己也没办法过去,时枢索性抱起手看苍姬会如何应对。
直接掉头回去么?本就是不情不愿被她拉过来的呢。
漫无目的猜想被剑鸣斩断,时枢只来得及捕捉到剑光的残影嵌在断裂的波纹中,肩头一紧,便被苍姬抓着带入结界内部。
“什……!”时枢觉得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蠢透了,脑海中一片混乱,而罪魁祸首却毫无自觉,仍旧是一脸淡漠,仿佛刚刚所做的只是推开了没上锁的房门,松开时枢后就循着石板的方向往前,半点看不出前不久的不情愿。
这叫什么来着,不费吹灰之力?信手拈来?来去自如还是什么……
的确现在很多兵刃中都融入五行之力,若说斩开术士自身构筑的结界倒是有可能,可怎么可能和天地本身抗衡。
“为什么……”
听闻时枢的低喃,苍姬止住步伐。时枢记得她今天穿的是水蓝色外衫,然而那轻盈的色调陷入山影之后呈现出的却是深沉的灰,原本的蓝色反倒沦为若有若无的点缀,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完全吞没。
“武道玄术,其宗皆为一。”
仍旧是那么清冷的声音,寥寥数字就化解了时枢心中的困惑。
“也是哦……”如此浅显的道理,只是因为没有想到,就大惊小怪起来,时枢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
“再者,若剑势所倚为天道,破风只在弹指间。”
时枢又听她如此道,声音很轻,更像是叹息的。
尚未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苍姬已再度迈开步伐,时枢只得将这个问题暂时放一边,急急忙忙跟上去。
庭院透露着一股萧条,用空寂来形容尚有轻描淡写之嫌,除了里面的地面全部被石板覆盖,整齐紧密无一丝缝隙,稍高出一些的石阶构成路面,从门笔直地通往塔楼入口,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与墙外被绿木簇拥的亭台楼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四处张望了番后,时枢便细细打量起脚下的石板,夜晚光线不佳,她需要蹲下才能看清石砖的颜色和纹理,与之前走过的由碎石构筑的路面不同,这里的石砖皆切割成大小一致的方形,用的是岫岩玉。
她所见过的用以铺地的多为青石,只有祭坛之类的地方才会用玉石,可即使是那类地方也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将百丈之地系数覆住。轻叩冰冷的地面,为实音,手指拂过缝隙,没感到任何起伏,仿佛那只是画上去的,唯有石面那些戛然中断的纹路能证明那里的确实是两块石板的分界线。
而在时枢研究石板时,苍姬已走到正门前,轻轻按住门面,还未用力门就开了。
听闻门轴转动声,时枢立刻起身,见苍姬大半个身子已没入屋内的黑暗中,急忙追上去,原本遇到这类情况她多少会犹豫,甚至可能在门外考虑很久,毕竟,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如今她竟连半分踟蹰都没有,紧随着苍姬进门,视线骤暗之下才想起引火照明。
情况似乎反过来,变成她被牵着鼻子走了呢,念及此时枢不由得苦笑。
里面暗得夸张,没有火源便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时枢本以为会和外面一样空旷,然而没走几步视线就触及被火光染红的厚实墙体,时枢将火光弹高了些,看清正对着的墙上开了三道门,门后不远又是几扇门的样子,一眼扫过去似乎四通八达,可重重石壁又让时枢有种身处囚牢的感觉。
苍姬径直往前走去,时枢刚要提醒她前方无路就见她在石壁面前停住,仿佛知道那里有东西挡着,缓缓探出手,触摸到前方的阻碍后停顿了一下,而后扶着石壁一点一点摸索过去,在三扇门前走过,最终在最左那扇门前站定。
“过来,一会儿跟着我走。”时枢正寻思着莫非这石壁上暗有乾坤,可还未来得及深究就被打断,对方似乎已经窥破此间玄机,她只能再度收起疑惑快步跟上去。
“把火灭了。”才走到苍姬身边又听她如此说,时枢反射性想点头照办,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欸?可是——”把火熄灭她就看不到了啊。
“快点。”不容置疑的嗓音,听起来更像是命令。
时枢马上就收了那抹火光,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所谓的张扬都偃旗息鼓,就算偶尔挣扎一下也会立刻被摁死。
简直就是蝼蚁一般啊……
即使意识到了这点,能做的,也只是自嘲而——
手臂上有什么轻轻拂过,然后不容挣脱的力道缠上手腕,透过布料,对方的温度是如此真切。
时枢愣住,那么一瞬间,连思维都被定住,直到身体被拉着往前才后知后觉迈开步子。
刚穿过门,身后就传来一阵震动,时枢不禁回头,映入眼帘的只有不见底的黑,只能依靠石料摩擦声猜测大概是石壁在移动。原来是机关么,她本以为只是迷宫一类,没想到还有更深一层。
苍姬走得很快,路线俨然了然于心,时枢要不时小跑才能跟上,拐角时偶尔会擦到石壁,粗糙的表面磨过便是一阵刺痛,即使有衣料相隔也无济于事。行走激起的风拂过面颊,其中隐约夹杂着更为阴冷的东西,时枢挥了挥袖子,暴露出的指尖竟似乎真的碰触到了什么,一个激灵缩回手,那潮湿冰冷的感触却像是活的般缠过来,顷刻间整条胳膊都像是浸入冷水中,心底顿时一阵发凉。
这时苍姬突然停下,时枢一时收不住步伐,被扶住肩膀才站稳,然后就感到苍姬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缠住她的阴冷顷刻消散。
“嗯?”
“不要理会。”苍姬只丢下这么一句就继续往前。
啧,时枢撇了撇嘴,透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无声描绘于心底的,苍姬的轮廓却愈发清晰。
——总有一天,我会都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