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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蝼蚁 一盆冷水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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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男人瑟缩了一下,吃力地睁开眼,因鞭笞失去的神志被强行拉回。
“还是什么都不说么?”陵十三嫌恶地扬手,后方待命的手下立即捧着烧红的烙铁上前。
男人眼中立即浮现出惊恐,挣扎着要躲开,却被陵十三一把捏住下巴,那通红的烙铁在面前轻晃,已可以感知其上的灼热。
“我……我……饶……饶命啊……”
男人颤抖起来,低声嗫嚅着讨饶的字眼。
陵十三盯着他,想努力看出些什么,可是那张扭曲的脸上除却恐惧,就只剩迷茫。
“啧!”他愤然放手,男人立即烂泥一样瘫倒,“给我继续拷打,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岡目抱手在外守着,看到陵十三怒气冲冲走出来,便知是毫无进展,他轻咳了声,虽然叫住他很可能会沦为池鱼,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总管大人,院中仆从有人认识那人,姓贾单名鹄,前阵子才来,主要照料夫人的起居。”
“是哦。”陵十三目色沉了沉,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小姑娘醒了么?伤势如何?”
“似乎是醒了,右手暂时使不得力,除此倒是无大碍。”
“离酒宴开始还有点时间,且容我去会会她。”
陵十三记得那少女昏迷前说了什么,他模仿记忆中少女的口型,轻轻吐出三个字——失魂引。
时枢坐在舒适的兽皮扶椅上,一手支颔,心不在焉听着主宾间那些老生常谈的客套。
酒宴已过大半,她和陌桑似乎被当成了苍姬的部下,座位离苍姬很近,美酒佳肴在前,她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捏着杯清水开始发呆,惹得边上陌桑直呼可惜。
“早知道该把相思一起带来的。”
再一次听到那女人的牢骚,时枢翻了个白眼,换了只手继续撑着脑袋,不经意间撇到对面憋得铁青的老脸,立即浅笑着举起杯子做敬酒状。看到白弈眼珠子又突出几分才满意地收回手。
白弈面前只有写蔬果以及清水,吃得很少,这样的架势时枢只有在苦行人身上见过。
那家伙不是以把酒言欢闻名么?时枢回想着古岚尘告诉她的关于白弈的事迹,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面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他似乎是为徒弟而来,一见到时枢脸色就变了,恨不得扑过来撕了她,然而碍于场合只能忍着。有陌桑陪伴,时枢自是不惧他,无聊时挑衅下全当是调剂心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紫夫人和霜染依然相谈甚欢的模样,聊到海上见闻,也聊到之前的事端。
“……那海螺甚古怪,如今暂由时枢保管,她门中有一绝学可由物溯源,待她鉴定之后定有所获。”
这句话飘入耳中,时枢举杯,掩住唇角的笑意,余光瞥到苍姬侧头面向她所在的方向,手不禁颤了一下,水登时洒了出来。
至始至终,苍姬除了最初一句“承蒙关照”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似乎也没吃什么,仅喝了几杯酒,大部分时间连动弹都吝于,一切都交给霜染和晴霄,坐在那宛如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像。如今却因为那句话回过头,那双眼睛明明紧闭着,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任何一点小动作都逃不开。
陌桑斜眼看时枢手忙脚乱地抹去脖子上的水珠,一贯比死人还波澜不惊的脸色竟浮现出恼怒的神情,不禁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能看到这姑娘露出如此表情,也不枉此行了。
宴散,时枢刚走出大厅就被洛清平叫住,陌桑见状立刻借故走开,留时枢与他独处。
“时……时……”洛清平喊住她时气势十足,真到只剩他们两人时却嚅嗫着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有话快说。”
时枢现在见到洛清平就有股烦躁感,尤其是他支支吾吾的时候,恨不得掐住脖子把话晃出来。
“师尊他是因为师兄的事才来的,他正在气头上,你可要当心些……千万别与他冲撞。”
“嗯。”时枢点点头,心中却甚是不以为然,她自是不会主动去找晦气,但万一那老头自己找上门也怪不了她。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事,立刻问道:“素问你家师尊嗜酒如命,莫非只是以讹传讹?”
“啊这个。”洛清平苦笑着摇摇头,面上亦是不解,“师尊以前的确如此,只是近几年突然戒了酒,不光是酒,荤腥女色也都不沾一点,我曾问过,师尊只道是修身养性。”
“原来如此。”时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这次的事真是万分感谢,如果没——”
话被打断了。
“我不是为了帮你。”明明是这样轻柔的嗓音,可每个音节都像是打在心尖上,令人无从忽略。
“一切都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所以你没有感谢的必要。”
洛清平愣住,谢词悉数被驳回,本欲提到的谢礼更是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在他想出怎么接话前,时枢已拐上另一条路,深色衣襟很快融入夜色中。
微风呜咽,树叶窸窣,池水一起一伏轻轻拍打着湖岸,各种声音交织混杂编出宁静的夜。
山间的风很清凉,洗净人世嘈杂后,似乎连空气都轻盈了许多。若是闲暇时,一池碧波,几株翠竹,外加清风朗月,便是美景良辰叫人流连。
苍姬静静地站在湖畔,衣衫上宴席留下的酒气被夜风带走,断绝了光,只能依凭听到的细微声响构筑置身之场所。
可纵然描绘出的景致真切若亲眼所见,终是脱不开淡淡的疏离。
一切尽在画卷中,而她却是站在画外。
此地为卷中记载的极东,万物初始处,即为源。
——呐,到时候,带你去看日出可好?
那时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那双璨金色的眸子,南岭终年温暖如春,阳光似乎从不离开,她总是辨不清看到的揉进了光芒的眼眸还是被眸色渲染的光晕。
如今她来到当年画卷中描绘的地方,却再也看不到旭日初生,所拥有的在很早前就已面目全非。可纵能心静如止水,也不过好似而已。
罢了罢了,来此地只为取一物而已。
突然,不属于夜色的细微嘈杂传入耳中,且有放大之势,似乎是往她所在处靠近。
那是两道脚步声,她听出其中一个急促凌乱,另一个则是稳若磐石。
这莫非是——
心念方动,她就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这次是连左手都不要了么。”
时枢冷着脸看似沉着,心中却在暗道倒霉,她不过是想看下这山城的格局,没想到对方动作会那么快,她本笃定陌桑就潜伏在附近,可迟迟不见她出现,料想她估计也遇上麻烦,当即往住处赶去,无奈慢了拍半途就被截住。
“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把那螺笛交出来就饶你一命。”面巾下传出嘶哑的声音,仿佛是脖子被割了道大口子讲话时会漏风所致。
“呵,所谓鬼魅画皮披以为人,我看阁下该找的不是螺笛,而是画笔呢。”就算处于劣势时枢也不忘逞口舌之快,同时暗暗琢磨该往哪里逃,还没想好便闻得一声清冷。
“此地清静,两位若要争执还请移步别处。”
冰冷的逐客令一下带来北国冰封万里之寒,将微暖的春分冻住,连同那些躁动的不安一起。
时枢一惊,随后立即安下心,嘀咕了句“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就躲到苍姬身后。
苍姬自是听得一清二楚,默默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也做不出坐视不理的行为,说那句话无非是希望另一人识趣点罢手。
月汐落,天门开,说的即是明日,只有那时候她才能进入封存所取之物的地方,她实在不想费心在这些琐事上。
苍姬一手执剑,一手垂于身侧,剑未出鞘,看起来没丝毫防范,周身散发着无害的气息,时枢看出她不想动手,刚想提醒她这般好言相劝往往是不奏效的,对面那人却已然发难。
无一字相告,就这样悄无声息挥掌袭来,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只为尽可能降低声音。
卑鄙!无耻!
一瞬间一堆形容下作的词语划过脑海,虽然换做是她大抵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可如今身处敌对面对方刷阴招的对象还是苍姬,情绪莫名就暴躁起来。
然而——
黑眸如镜,映出绯光一闪而逝,拦腰劈断了夜,残影渐隐,尔后便是血之花,绚丽绽放。
有什么东西轻声坠地。五指并拢,掌心微弓,凝聚的力道尚未散,静静躺在石板上,再无从驱使。
苍姬的手依旧垂着,只有衣袖的摆幅比之前稍大了些。
男人自她身侧擦过,转身后失神地盯着地上那截断臂,迟缓摸向右臂,抓了个空后才露出痛楚的神色,喉中发出了凄厉的吼声,随后按住左臂止血穴位就往树密处逃去。
时枢努力将视线从断臂那整齐的切口上挪开,盯着苍姬衣袖小心翼翼发问,“唔,不去追么?”
“他断了一臂,暂时动不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苍姬说罢就要走,袖子却被一把扯住,转过身面向时枢,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时枢的手一下子弹开,仿佛刚刚抓到的是火盆。
“呃……那个……”前不久还嘲笑洛清平讲话支支吾吾不利索,现在来看,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看过苍姬削人一臂而身未动后再对上她那覆了冰的脸色,还能说出话实属不易,换了其他人怕是逃都来不及。
“那人……非始作俑者,大概……陌桑她……”
若要用一物形容时枢的嗓音,苍姬大抵会想到桂花糕之类软糯香甜却又不至于腻人的茶点,与时不时感受到的乖僻性子简直是完全对立的存在,如今听着那道嗓音却被慌乱碾碎,苍姬心中莫名涌起了点负罪感,口气不由自主柔了些,“她怎么了?”
时枢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仍有些僵硬,“她与我约好守在暗处待鱼上钩,至今未出现,我怕她遇上麻烦了。”
“那人身上沾了麝香,靠有种虫子很容易找到,是陌桑教我的。” 在苍姬回答前她又急匆匆补上一句。
苍姬沉默了很久,在时枢几乎要放弃时,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仅此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