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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眠觉曲潆洄 厢房内,陵 ...

  •   厢房内,陵十三举拨开绿萝浓密的枝叶,小心翼翼剪去根部泛黄的叶子,这等琐事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然而他生性喜好摆弄花草,闲来无事时修理下盆栽对他来说简直是不能多得的乐事。
      正当陵十三将剪刀对准叶密处的一缕枯黄时,门突然被谁大力撞开,他一惊,手滑了下直接将整簇嫩叶剪了下来。
      “大事不好了!”负责内庭守卫的岡目风风火火冲进来。
      陵十三僵硬地扭过头,俊脸仿佛蒙了层锅灰,阴森森地扯起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觉得——”
      是你大事不好了。
      岡目自瞬间抵住他喉咙的剪刀上读懂了陵十三未尽之言,碍于刀锋太近没法立刻猛虎落地俯首认罪,只得颤巍巍开口,“总、总管大人……”
      “嗯?”
      轻挑的音节,换做院内的少女肯定会为那抹邪魅心动不已,然而在打小一起厮混大祸小祸一起闯的岡目听来,这个单音节代表了以“三句话内给本大爷讲明白否则就等着当花肥吧到明年桃花开时我会给洒杯酒给你祭奠”开头后略万字的威胁兼诅咒,老实如他自是不敢挑战陵十三的忍耐限度,忙不迭将原委道来:“有人闯进了后仓,在那发现了山下那些失踪的女子。”
      听到前半句话后差点脱口而出的“放肆”转瞬被后半句堵在嗓子里,陵十三动了动剪刀,“此话当真?”
      “不敢胡言。”
      “哼,算你命大,且带我会会他们”陵十三随手将剪刀抛到一边,“哈哈哈,此夜果真甚好,甚好。”
      岡目不明白陵十三为何能笑得出来,换做是他怕是要哭出来,这阵子少女失踪案闹得沸沸扬扬的,竟然在陵氏山城中被发现,这事若没法交代清楚,只怕——
      后果很严重,非常严重!

      圣墓山上终年都很安静,一年四季时枢听得最多就是风声和雨声。
      或许还有白泽的笛声。
      那曲子没什么复杂的调子,仿佛本就属于旷野,与山光水色共起伏,末了归于空明,不留一丝波澜。
      “此乃天地孕育之调,只可惜这笛子低了半调,终究难觅本音。”有一次,曲毕,白泽如此感慨。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问询更多,就见霜华似笑非笑按住笛身,“嫌弃就还我。”
      之后白泽便从容不迫收了笛子,全当是什么都没听到,说到一半的话就这么不了了之。
      霜华游南国时在偶遇一个乐匠,在他指点下做支竹笛了把玩,之后说是腻了便随手丢给白泽。
      据说白泽拿到后试了音就说笛膜贴得差强人意,笛头塞还偏了些,所以调子不上不下偏偏差了那一半。霜华听后当即动手去夺,却没抢得回来,之后那笛子就成了白泽的东西。
      每当霜华对时枢做的小玩意指手画脚时,白泽就会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那竹笛的做工上,之后霜华就去找她麻烦。
      可纵然言语中有着诸多嫌弃,那支竹笛白泽始终随身带着。离开时,唯一带走的除却身上衣物,便是那支竹笛了。
      不记得有多少个昏沉的午后,时枢醒来,第一眼看到就是白泽的背影,一袭蓝灰色长衫,背对着她手执青竹,笛声悠扬。
      白泽的衣服颜色都差不多,色调偏蓝,没什么花纹也没什么复杂的式样,和霜华花里胡哨的服饰相比说“简陋”已是嘉奖,所以经常被她取笑,时枢却很喜欢那种蓝色,就像是她所喜爱的,山另一侧那波碧色,揉进了天空和冰川的色调,随白泽的动作轻摆时,那凝聚了几层的蓝仿佛真的和水一样能流动起来。
      “先生。”朦胧中,她似久梦初醒,带着几分迷糊探出手,轻轻拉住那蓝色宽袖。
      为我奏一曲,可好?

      袖子被扯住,苍姬猝然收了步伐,带着几分不解回头。
      她午时来到此地时便自霜染口中了解到昨夜发生的事。听闻时枢受伤,不自觉就蹙起了眉,一开始她们商定的是寻人,需要付诸武力的事都由苍姬这边负责,话已至此,加上有霜染协助,她以为以时枢的性子绝不会以身犯险,不料此次唯一受伤的就是这精明的小鬼。
      伤口很深很长,血流不止,加上术法耗费大量精力,时枢自陵氏总管前来收拾残局时就开始昏睡,一直到苍姬抵达还没醒,霜染是这么禀报的。
      前来探望不过是出于情面,她如此告诉自己,此事因她而起,虽说什么都看不到,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来一趟,不料却在将离时遇上麻烦。
      力道很轻,比幼兽小心翼翼的摸索还要微不足道,伴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咛叮。
      “先生……”
      目中依旧是天地未分般的混沌,可苍姬却自那深沉的黑中捕捉到模糊的影子,那来自遥远的过去,在记忆中留下烙印而色彩鲜明。
      那个眸子漆黑的女孩纤细得过分,小小的,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分量,可是那份从容沉稳却让苍姬难以将她与她的年龄联系起来。就算动了带她一起离开的念头,考虑到的也不是年幼无从依凭的问题,而是这孩子身世复杂说不定会有利害牵连。最终任她被那男子带走,可以说是动了恻隐之心。
      袖子又被往后扯了点,似乎随手心一起蜷入怀中,苍姬试着动了动手,臂上布料绷紧的感觉告诉她,在不扰醒时枢的情况下抽回衣袖有点难度。
      其实就算吵醒了也没什么,然而终究败给了那声软糯的低喃。
      听着其中的眷恋,苍姬才真正意识到,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个小孩,纵然再冷静,在她家先生面前也会露出和同龄人一样稚气的表情,像个普通孩子那样撒娇玩闹,离别后,就算不表现出来,心中终究是挂念着。
      ——我们都一样呢。
      站了很久,苍姬轻轻摇了摇头,索着在床沿坐下,耳后时枢的呼吸很平稳,这般的毫无防备,完全感受不到那些暗藏的刺。
      着实是累坏了吧。
      “大夫说无大碍,好好休息就行了,这姑娘看起来本就体弱,旅途操劳也真是难为她。”霜染说的时候语调暗含不忍。
      苍姬想到初遇时,那孩子看起来就是病怏怏的,怕冷得要命,明明裹着厚厚的皮袄却还直哆嗦。
      明明应该属于被保护一方啊。
      心中涌起的是懊悔,还是怜惜,或者两者都有,苍姬辨不清,她只能任时枢攥紧衣袖,静待时间流淌。

      迷迷糊糊的朝着那片蓝倚过去,恍惚中时枢似乎又听到笛声飘逸在寂静的山林中,甚至可以看到音符的形状,有些模糊,她凑近想看更清楚,却似一头撞进柔软的网中,视野立即被蒙了层雾,追逐的影像一下子飞远,她紧跟着抬起手,想拨开迷雾。
      探出的指尖碰触到一抹温润,温度自那点化开,渐渐换回了知觉。模糊的色调一点点清晰起来,古朴的蓝展现的眼前,距离很近,近得可以看清上面丝线的走向。
      然而尚未待她看清上面的花纹,甚至尚未辨出这是衣料一角,指尖的温度骤然撤去了,连带着那片蓝。
      日光染上了昏色,透过窗徐徐洒入,女人沐浴其中,轮廓像是镀了层朦胧的光晕,细碎的发丝落在眼角,留下细腻的阴影,附着在肌肤上的暖色,融化了坚冰,平日里始终写着冷漠的线条竟也柔和起来。
      心跳,蓦然乱了。
      “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在心跳声中,几乎听不清。
      “你醒了。”苍姬没有回头,冰冷的音调一如既往抽离了感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枢总感觉那份平静下藏了点涟漪,细细追寻却再也找不到,她坐起身点了点头,点到一半想起苍姬看不到,连忙嗯了一声。
      “伤口如何?”
      听她这么问,时枢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躺在这,右臂被布条严严实实缠起来,伤处有些酥麻,应是药力所致。
      “无妨,这是哪?”
      “陵氏客舍,你无事便好。”语毕,苍姬便起身离开,至门口又停下脚步,“霜染和晴霄办事不力致你受伤,事后我定会给你合理的报酬。”
      残留的困顿被那番话彻底打散,时枢只觉得什么重重落下来砸得她气息不顺,近乎气急败坏的反驳脱口而出:“我可不是为了什么报酬。”
      声音不小,苍姬却置若罔闻,连停顿都没有,一个转身就消失在门口。
      难得当面脾气冲了一回竟然是撞上了棉花,时枢瞪着眼捏紧了拳越攥越紧,指甲陷进肉里快要掐出血,之后突然就泄了气,缓缓抱住膝盖蜷成一团。
      终究是冷静惯了,不消片刻情绪就缓和下来,她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气。
      多点报酬不好么,换做以前该是求之不得吧,可是自苍姬口中说出就让她有种把竹枕拍她脸门上的冲动。
      说到底,她只不过是想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寻人亦只是靠近目的的一环。
      才不是……为了报酬啊……
      不知道坐了多久,再度抬头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夜风灌进来,有些冷,时枢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几下脸,正在忖度是该继续睡还是出门寻些吃食时陌桑窜了进来。
      “哟时枢你醒了啊。”那女人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浮夸,边说边凑上来想看时枢的情况。
      时枢却背过头,在毛巾上洒了些热水覆住脸,缓慢细致擦了遍似乎要借此拭去方才的颓疲。
      陌桑又讨了个无趣,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便提起正事,“晚上那个紫夫人设宴,你是要去还是继续休息?”
      “当然要去了。”
      放回毛巾,少女的脸色被热气蒸得有些红,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清冷。
      ——好戏当前,不亲眼观摩岂不可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眠觉曲潆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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