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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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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猎猎,赤发男子如一杆长枪立于冰壁巅,在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紧紧锁住下方广阔的雪原。
沉淀多年的寒冰足以将普通人的血液都冻住,男人藏于披风之下的手却渗出汗来,这绝非是暖和的缘故,身为东国第一勇士,同时也是四国之伏见的殿前都指挥,古仑鄂本该无任何可惧之物,只是如今的他眼中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两百精兵,本可以主动出击吧,可是——
坚毅的脸庞上泛起莫名的苦涩,手不自觉攀上刀柄。
古刀静岳,当年斩魔破阵以临绝境而不动之心为魂,如今执刀之手却像是迷了方向,无以着力。
——每个武者都有自己的理由,少年啊,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拔刀?
——为守正道。
多年前与老师的对话蓦然在脑海中响起,那时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尚未收他为徒,古伦鄂依旧记得听闻他的回答后,老师低不可闻的轻笑以及目中一闪而逝,被年少气盛的他当做嘲弄的神色。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混杂了怆然以及羡慕的目光啊。
少年郎,莫忘初衷呐,那是老师最终的嘱咐。
——可是我已经连初衷都找不到了,老师你会失望么。
古伦鄂闭起眼,再度睁开时,身边已多了一个身影。
青袍曳地,脸匿于兜帽下,身形相较于古仑鄂用弱不禁风来形容也不为过,只是这单薄的身影却无形中透着比古伦鄂更强大的气息。
来者是城主的养女,拥有战姬的名号,无论是地位还是实力都在古伦鄂之上。
“苍姬殿下。”古伦鄂恭敬地行礼,垂落的碎发掩住眼中的寂然。
“还有多久。”女子清冷的嗓音如一股清泉,悄然缓解了冰谷中弥散的紧张。
“据卜辞言,便是即刻。”
话音未落,雪原尽头出现一点与雪色迥异的赭色,男人身畔的青色在同一刻拔地而起,朝着那抹异色疾行而去,不消片刻青与赭便缠斗在一起。
虽隔得很远,但古仑鄂毫不费力就辨出谁占上风,苍姬步步逼紧,俨然是游刃有余的状态。刚要挥手示意手下跟上,足下的震动令他一瞬间变了脸色。
原本平整的雪原一出突然凹陷下去,凹塌的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着,显然是蓬松的雪地无法承受上方的力量而产生的崩塌。
“苍姬殿下!”
来不及喊出之后的话语,就看到女子所站之处轰然塌下,转瞬间青色便被汹涌而至的雪吞没,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抹赭色。
古仑鄂一时忘了言语,怔怔望着面前坍塌尚未停止的雪原,突然一道流星于视线末端飞出,在空中炸裂。
那是早先商量好的信号弹,表平安之意。
随后又一是一颗,与之前颜色略有不同——无需应援。
古伦鄂仍旧紧握着刀柄,良久才缓缓挥手,按苍姬的意思下令安营休整。
叮铃叮铃……
清脆的声响传入时枢耳中,隐约带着几分躁动不安的感觉。
时枢抬起头,茫然环顾四周,屋中只有她一人,这声音是从何而来?
视线落在悬于门后的铃铛上,眼中的迷茫转为了然,却依然掺杂着几分困惑。
如今已经是二月初,离白泽离开已有月余。
起初几日,视线一旦触及空空落落的居室,心中就不由自主涌上孤寂之感,时枢只得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于机巧之中。
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落泪的冲动。
陆陆续续也哭了几回,之后便渐渐开始习惯独自生活的节奏。
一天中一半时间继续对照着天工图谱切削雕刻桐木,另一半时间则是随便翻阅些书卷令日子不那么单调也让自己休息一下。
《天工图谱》,那是北方焦侥部工匠所作,记录了许多机造之术,焦侥多能工巧匠,八百多年前鬼方之乱后便渐渐减少与其他部族的联系,如今几乎是销声匿迹,天工图谱更是只在文献中才出现的名字。
白泽藏书极多,《天工图谱》在众多珍本中也只能算是普通,白泽手绘注释的万物卷更是集结了天下生灵的相貌秉性,若流于俗世,必为无数人争夺之物。只是时枢独爱机关之术,对其他的看得淡,仅作为消遣而已。
暴殄天物而不自知,霜华曾如此说,眼中含笑却反而更像是嘉奖。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泽所言的旧友迟迟未出现,是否意味着白泽并不会离开太久?亦或是境况太险恶以至于无暇顾及其余,时枢不愿去过多考虑这些,只一心一意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昨日时枢已将机关鸟所需之零件系数准备好,今日特地很早起来,打算尝试着将那些零件拼装起来,刚拿出存放的木匣还未来得及打开,便让那铃声打断了动作。
那铃铛也是霜华带回之物,据她说可以感知这方圆五里的变端,不过挂了这么多年时枢一次也不曾听闻过铃响,无论怎样拨弄都是哑然。不过铃铛上花纹雕琢得漂亮,权当是装饰品,挂在那看了倒也舒心。
今日这铃铛却无端响了起来。
时枢眼中掠过几分愕然,下意识看向窗外。
虽然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但在风雪暂止的情况下反而透出几分亲和的感觉。
难得是个好天气呢。
时枢如此想到,目光回到依旧响个不停的铃铛上,伸手捂住。
被手掌覆住的坚硬之物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趋势,时枢握紧手,紧贴于皮肤的鼓噪愈加激烈起来。
松开手,时枢轻轻叹了一口气,穿上棉衣又加了件玄色披风,然后找了把锥刺别于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五里之地,去看看也罢,留在屋内也只会被那铃铛吵得头疼。
临近春分,不似隆冬终日风雪飘摇,而是阳光明媚,颇有几分风和日丽的味道,只是温度之低比雪飘之时更甚。
方圆五里以一个人的脚力来说着实不小,时枢并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去,便尽量靠着好走的地方,雪堆底层早已在重重挤压下结为坚冰,不至于每一步都有半截腿陷入雪中那般难行,就这样曲曲折折倒也渐渐远离了所居之处。
山野之中本最忌随意走动,稍不慎便会迷了方向。所幸以前霜华嫌整日闷在屋里闷,经常拐了时枢去外面乱逛,白泽也教了些以日光和草木生长之势辨识方向的方法,是以如今即便是这般漫无目的地乱走也不至于失了方向。
太阳渐渐升到最高处,时枢已有些乏累,却不敢止步歇息,明白一旦停下,走动中积蓄的温度顷刻便会散得干干净净,于是打定主意再往前走一段便折回去。
这么久那铃铛也该歇息了吧,正好先将那机关鸟的骨骼搭起来,心里惦记起这些,脑中不知不觉描绘起那机关鸟的形态,一时晃神,是故隐约传来些声响竟也是充耳不闻。
待到察觉到耳中的声音并不属于通常的原野,声响已然就在眼前,伴随着骤然而至的腥风,时枢抬起头,隔着窸窣震落的雪,游离的目光撞上一个庞然大物。
形状如猿,白首赤足。挥拳砸于树干,那柱合抱粗的雪松就好像是中空朽木,一拉即折,从根处折断直直飞了出去——木刺横斜的断裂处,细密的纹路分明是成年之木的象征。
身三丈余,其力可断金。
时枢怔怔望着那赭色绒毛之下的肌肉虬结,耳畔一片寂静宛若空无一物,唯有煞气扼喉,呼吸停滞间,眼中之物与曾经看过的白泽手绘之图重叠在一起。
兵祸——朱厌。
这个名字跃入脑中那瞬间,剑光冲天而起,即使亮如日光白雪也顿时黯然失色,天地间仿佛只有划破长空的那一道璀璨。
劲势汹汹的松木颓然四分五裂,连同时枢眼中的阴霾一起。
一抹青色舞于苍山皓雪之上,翩若惊鸿,衣袂翩飞间,青丝如缎,形如玉砌,洒落万点流光。
万物俱隐,唯刹那芳华留驻,弹指便是永恒。
原本于雪原上几乎就可以将朱厌击杀,却没料到足下失势,那凶兽似乎也察觉到实力差距,若正面交锋,不消片刻便会毙命于剑下,从雪堆中爬出后就转身逃逸。
朱厌速度极快,奔跑途中还不忘向后甩些木料巨石,苍姬虽不至于让它逃了,一时却也找不到下手机会,只能穷追不舍以待其势颓。
追逐了半日,朱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性子却愈发狂暴起来,合抱之木竟是一击即断。
袭来的巨木挟千钧之力,只可惜对手是苍姬。
焚璃三尺而辉及千丈,千丈之下无归途。
伏见战姬与神兵焚璃,两样名号加在一起就等同于“不败”。
皓腕轻转,潋滟剑光轻易便将巨木解体,木屑与雪色齐散间,一袭墨色闯入苍姬眼中。
长发随意挽成一束,散落的鬓发渲染出近乎慵懒的色调,苍白的肤色下隐约泛着一股青灰,牵出几分诡谲,眼眸为纯粹的黑,本应飞扬的魍魉之意被纳入其中,气息无存,唯余深沉的墨,静若古潭。
仅一瞥,少女的模样便清晰印入脑海,苍姬目光沉了沉,动作却未停滞半分。
剑风再起,焚璃与朱厌的距离已在一尺间。
剑刃轻易划开硬如石的肌肉,溅起血色之花,盛开一地妖娆。
震天撼地的嘶吼引得附近的树木都晃动起来,时枢下意识捂住耳朵,脑中四处乱窜的余波搅得眼前一阵发黑,目光却紧随着那道灵动的身影。
不多时,朱厌白色的须发也被鲜血染红,吼声愈发愈凄厉,死斗中暴虐的本性完全被激发出来,双拳每一挥都挟着玉石同碎般毁灭性的力道。
怕已是彻底癫狂,时枢暗想,心中突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火光电石间黑瞳已与一对赤红对上。
穷途末路之下神智泯尽,那凶兽心中此刻恐怕只剩滔天杀戮之意。
近在咫尺同为生灵的自己,处境可危!
念头方起,血腥之气已包覆周身,岩石的尖锐刺入身体,紧随而至的是足以令人筋骨尽断的巨大力量。
一时浑身都失了知觉,模糊的视野中,赤铜铺天盖压下。
然后便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