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月下鬼乱行 男 ...
-
男人背后，是不久前被霜染引走的那群人，虎视眈眈，手中兵刃泛着寒光蓄势以待。
僵持间，一抹熟悉的红衣鱼儿般在人群中穿梭而过，眨眼间就站到她们跟前，随着她脚步落定，所经处两个人都软绵绵倒了下去。
霜染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刚刚只是掸了掸灰尘，而不是拍晕两名大汉。她抛了柄短刀给晴霄，“长度差不多，暂时就将就吧。”
那些人看她们皆为女子，自觉稳操胜券。没想到眨眼就倒了两个，面子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之下招式也狠辣起来，可即便如此也没占得任何便宜。
霜染和晴霄一开始便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虽说里面有几个着实能算得上好手，但对于她们来说只不过是三招还是五招的区别。
时枢被两人护在身后，对眼前的刀光交错视若无睹，全部注意都在那个男人身上。其他人行动时，那男人就这么站着，仿佛是局外人，而观看的亦只是戏台上的厮杀。
不安，悄然滋生。
围攻的人不一会儿就七零八落躺了一地，这边霜染和晴霄一派游刃有余时的模样，对比之下不远处的男人就有些形单影只，明明是占据了有利的形势，可是时枢却没有体会到一丝轻松。
当最后一个人被晴霄踢飞出去时，那男人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了什么。
借着月光，时枢看出那是个拳头大小的海螺，男人不急不缓将海螺捧到嘴边，低沉的呜咽就这么奏响。
原来是只海螺笛，吹出的音符恍若来自大海深处，起伏间，潮水的味道就这么涌上来。时枢骤然想起前不久，于碧海银涛之上捕捉到的零星曲章，一样弥漫着大海的气息。足底似乎真的有湿意扩散，几乎可以感受到潮水弥漫间激起的细小浪花，溅在脚踝上，留点滴莹润。
时枢盯着那只海螺，隐隐约约看到几缕白雾随着乐声飘出，飞向倒地的人，尚未来得及判明这是幻觉亦或是其他，就听到晴霄染上惊慌的音调。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那螺声有什么魔力，之前被打趴在地的人竟纷纷站起来，不，与其说是站起来——
摇摇晃晃，骨头咯咯作响，不像是自己站起来反而像是被什么提起来。
“呜啊……”那些人脸上都出现痛苦的神色，身子扭曲成夸张的角度，四肢痉挛着想挣扎脱逃可又无能为力。
时枢不自觉退了一步，于心底酝酿许久的不安轰然引爆，霜染和晴霄亦被这诡异的场面慑得呆住。
突然间，那些痛楚的低呜都止住了，那一瞬间的安静中，时枢仿佛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
束缚断裂，人们缓缓舒展身体，片刻前的痛苦挣扎如同幻象，然而神采寂灭的空洞眼神却在诉说：那些都是真的。
晴霄微调步伐，短刀随之缓缓移动，时刻不离对手漏洞，动前番打斗时宛若儿戏的轻松态度不复存在。
无声无息聚过来的人影动作较之前并无太大变化，甚至可以说迟缓了些，可是那十几张如出一辙的木然表情却让人不由得心底发凉。
“你自己多小心。”时枢只听到晴霄搁下这么句话，就看到一抹苍蓝利剑般突入人堆，刀影流动卷起数道血光，邻近的三人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举起就飞了出去。
看起来比之前还弱的样子，时枢刚这么想，那三个人就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手肘的皮肉被切断，露出森森白骨，若是常人早就无法活动，可他靠那截白骨竟又举起了刀。
“可恶！”晴霄只料到棘手，却未料到会棘手到如此地步，愤然中招式愈发狠辣，展臂一个大回旋，刀刃毫不留情割开两人的脖子，喷射而出的血液顷刻将夜色染上猩红。
两副身子被刀劲撞得歪过去，鲜血转眼将大半个身子染红，换做任何人都是当即毙命的创伤，可那具身体很快就站直了，脖间的伤口狰狞地咧嘴，不停地滴下血来，因为被砍断了一半所以头颅歪向了一边，脸上依旧尽为木然。
傀儡，时枢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时枢想起在伏见街头看过的木偶戏，那些人偶穿着迥然不同的衣裳，可是脸却都是同一张，明明是演绎着精彩的故事，可时枢却只看到一具具空洞的身体随着细线摆动。
她想起方才万籁俱寂那刻，那些人只怕是——
魂散矣，徒留躯干化恶鬼。
晴霄被七八个围住，手起刀落砍翻一个又一个，手上脸上衣服上皆沾了不少血，不知情的人估计会她受了重伤，这边霜染护着时枢左躲右闪，看起来稍微好一些，不过也可能是红衣看不出血迹的缘故。最初她们击退那帮人时未见一滴血，如今放眼望去解释血肉横飞，哪里还能看出起初的光景。
噗嗤，又是一串血珠飞起，正好向时枢而去，她连忙伸手去挡，然而迟了半拍，眼角顿时感到几点温热。
抬眼正对上一张血淋淋的脸，伤口自左眼角横贯而过拉直下颚，裂开的眼眶中眼珠子左右晃动着，随时会掉下，扭曲的画面携着腥气袭来，时枢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时枢错身避开那张狰狞的脸，在霜染将拍开具身子时用力捂住口鼻，以阻隔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还好晚上没吃什么油腻的，那股气味，总让她想到那次落在怀里绿藤，仿佛浸在海水里腐烂了几十年。
等等，眸色一沉，瞬间什么在脑海中划过。
久战之下，晴霄气息渐乱，突然有什么蹿到后方，她立即转身横劈，然而挥刀慢了半拍刀刃直接卡进对方肩胛骨中，一时未抽出，小臂顷刻被擒住。那家伙手指断了大半，拿不了武器竟抱住晴霄的胳膊直接咬上来。
再镇定的人遇到这种事也会被吓破胆，惊惧之下她连尖叫都发不出，瞪大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刻，几乎已趴在她身上的东西却自己退开了，火光跃入眼角，贴着她飞过，在院中绕了一大圈，然后被一只手收回，跳动几下后消失踪影。
循着那只手往上，晴霄看到少女漆黑的眼，衬着苍白的面容显得有几分不切实。
回想起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时枢出手，印象中那身形纤弱的少女总是负手而立，表情总是带着那么点无动于衷，就算是有情绪波动时那些神情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到游离事外的漠然，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
晴霄能看得出她没什么武学底子，所以才会一开始就和霜染一起将她护住，从未想象过她会出手相救。她能看得出，刚才那东西是被火光逼走的。
“没事吧？”霜染靠近与晴霄并肩而立，语气有些担忧。
晴霄摇了摇头，再度握紧刀，眼神却依旧停在时枢身上，“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也只是猜的。”时枢没有看她，口气依旧是那般疏离，“那东西应该怕火。”
人身上不应该有那么浓重的海腥味，就算是终日与海相伴的水手船夫也不会，她想到那只海螺，又想到模模糊糊见到的那几缕，不知真假的白雾，下意识将这些行尸与海联系起来。海中妖兽众多，然而既是海中的那自然与水离不了关系，水火相克，刚萌生这个念头便看到晴霄被缠住，来不及多想引了簇火就甩过去。
倒真是被她猜中，那东西惧火，立即退开了，火焰在庭院绕了一周，那些东西纷纷避让，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那些东西见火光消失，立即涌上来，时枢见状忙默念口诀，手一挥，火光再现，这次一下子出现了五团火焰，将她们三人围住。
“……找机会……逃走……”她一边努力维持火势，一边低声对另两人说。
搏斗的情景她皆看在眼里，明白寻常攻击只能阻碍却无法根除——除非将筋骨系数卸了令其彻底无法动弹，可骨骼之坚，要彻底分解怕是神兵也难以办到。
时枢虽然想到了克制的方法，也暂时压退对方进攻的意图，可充其量也只是缓兵之计。
若能将那些东西都烧成灰就好了，可是凭她现在的实力，实在无法在短时间内召出足以焚毁躯体的烈火。就算召出了大抵也控制不了，五行之力，引出易而操控难，光是将五簇火焰维持在身畔就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霜染和晴霄自那微颤的嗓音中察觉此举对时枢非易事，两人一边一个护着时枢缓缓后退。
此庭院在山城深处，往西北不远就是高墙，可是外面是料峭山林，不知是否会有危险，所以之前才迟迟不愿选那条路，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忽地，有什么破空而来，声音很低几乎难以察觉。
“小心！”霜染精潜伏术，自是能轻易察觉任何风吹草动，她一个疾步跨到时枢正前，长袖扬起，只听叮一声，偷袭之物被她挡住，偏离了轨道。
时枢只觉得利刃特有的尖锐擦过胳膊，劲道之大，激起的风仿佛都能割破皮肤，若非霜染阻挠，只怕便是胸口被洞穿的下场。
然而虽未被伤到，受惊之下勉力维持的火光霎时熄灭，那群碍于火光只敢亦步亦趋跟随的家伙顿时一起扑上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跳入战局，想必就是刚才偷袭的人，灰衣蒙面看不出是谁，晴霄见那人直奔时枢而去立即挥刀封住他的去路。
只见那人随手自周围傀儡中夺了把宽剑，反手一挥就格开了横于面前的短刀。兵刃相撞，一股霸道的力劲压得晴霄猛退了几步，她咬牙稳住手，方站稳就再度欺身上前。脸上虽未露怯色，心中已暗道糟糕，那人的实力绝对在她之上，只不过交了几招，虎口就被震得隐隐发麻，时间久了必定会败下阵来。
那边霜染和时枢被傀儡缠住，时枢几次生出火光都很快熄灭，没一会儿，她额角就已沁出薄汗。
再这样下去……
冷意于墨色中叠了一层又一层，终于在躲闪不及被抓破袖子时骤然爆裂。
侧身避开剑锋，紧接着就被一掌拍在左肩，浑厚的掌劲震得晴霄眼前一阵发黑，模糊中见剑光再度袭来，想举刀格挡却发现手臂酸软得动弹都难。
死到临头了么……
深色衣衫骤然闯入视线，晴霄看清上面渐化的墨色熏染，勾连出与主人一样难捉摸的形状。
宽袖翩飞，期间蕴藏的一点银辉画出清冽的光，几点嫣红自银辉末端淌出，异常妖娆。
血雾骤起，连月光都仿佛浸染了血色，透出淡淡的绯色。
晴霄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以那副纤细的身躯为中心扩散开，毫不留情地将对面的一切吞噬。
当血色散开时，晴霄看到离得近的七八个傀儡都只剩下小半身躯，其他部分像是被生生碾成了血末，其他的竟也被慑得一时不敢靠近。而灰衣人捂着右肩跪倒在远处，看来是第一时间就逃开可仍受到了波及，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血色扩散，很快染红了一大片。晴霄刚想追上去就见他站起，步履不稳地退后，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晴霄疑惑地看向霜染，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见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背对着她没有任何声响的少女晃了几下，“时……”
“诶呀呀竟然用了那招。”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黑衣女人就像是凭空冒出的，悄无声息站在了时枢身后一把揽住她，“陌轻寒倒是敢教。”
那副调笑的口气一听就知道是陌桑。
“呜哇！”差不多在陌桑出现的同时，少年跌跌撞撞自墙头跃下，气喘吁吁一副狼狈的模样。而上空亦传来时枢熟悉的，比普通翅膀多了些齿车契合声的扑扇声，毕方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后稳当地落到她肩头。
“他是和你们一起的吧，被追得可真可怜啊。”陌桑看了他一眼，吃吃笑出声。
洛清平脸上顿时一阵白一阵红，他听从时枢的主意去吸引守卫注意，然而终究是经验不足没能如时枢所吩咐的那般在人赶来后马上溜走，很快被眼尖的人被发觉是生面孔围住一番诘问，再怎么说都是闯入者，想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只能趁他们不备跳出人圈逃走，之后凑巧被陌桑撞见顺手帮了他一把。
“那边的少年郎听好哦，这小姑娘的话可万万听不得，不然吃苦头的一定是你呢。”
“我……”洛清平语塞，他听得出陌桑此言为调侃，可他生性老实着实不擅长应付这些，支支吾吾说了些“没什么”“还好”之类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都听不见了。
“既然来了就少浪费时间……”时枢全靠陌桑扶着才不至于倒下去，话却半分不留情面，然而因为气息虚弱的缘故，话语中的不善大打折扣。
“那么凶小心嫁不出去啊。”陌桑摸了摸鼻子，数次吃瘪吃得她都快习惯了，“伤口没事？”
“死不了。”
“啧啧，看来割得还不够深呢。”陌桑边说边将她扶到霜染她们面前让她坐下，“麻烦两位给这死小鬼简单包扎一下吧，我且去清扫残局。”
说罢起身，后面几人根本没看清她的动作，猝然腾起的赤焰吞没了剩下的傀儡。不过一个眨眼，火光灭，傀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堆灰烬风吹即散。
男人后退了一步，下摆立即多了条整齐的切口，他只能缩回脚。
陌桑笑得亲切，风刃却已布下天罗地网，一动辄支离破碎。
“现在想走已经太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月下鬼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