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音寂》幻想废人

27、匪巢 再度睁

　　再度睁眼，所见的场景与昏睡前已截然不同，晴霄缓缓坐正，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自己正身处囚牢模样的石室中，稍动了一下，便听到哐当的响声。
　　手足皆为铁链所缚，举一下都十分费力，没有门窗与外界相通是以难以判断时刻。
　　一时草率就铸下大错，当初被长老千叮万嘱切记慎言慎行时还有些不以为然。
　　那时若先回去和霜染商量一下，便不会落得如此境地了吧。然而世间无后悔药，种下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吞食了。
　　身为血统纯正的羽部民，晴霄拥有与生俱来的，可媲美鹰隼的极佳视力。
　　于阁楼上时，她只不过偶然一瞥，便透过浓密的雨帘看到下方街道上有两个人正向城郊方向移动。
　　其中一个包得很严实，只能从体型上判断出是个成年男性，而另一个则是穿着碎花裙裾的少女，没有撑伞，木然地，看起来就像是在男人的指引下行走。
　　她当即起了疑心跟上去，追了两条街后，肩上突然被拍了一下，她只记得她当时吓了一跳，之后大抵回头看了一下，然后记忆就中断——与其说是中断，更像是被迷雾包围，能看到色彩于眼前掠过，可是无法捕捉具体形状。
　　直至现在那雾气似乎还未彻底消散，她又扯了扯铁链，一指粗的精铁比想象得更牢固，发出的脆响尽为嘲讽。
　　半是恼怒半是沮丧地将链子重重甩到地上，重响之下连地面都被砸出了小坑。
　　接踵而至的是男人的怒斥，晴霄才发觉栅栏外有人守着，只不过在视线死角她一开始没看到。
　　长着张马脸的男人恶狠狠地踹了踹牢门，“吵什么吵，再吵小爷可给你颜色看了。”
　　忍住反唇相讥的冲动，晴霄默不作声垂下头，做出听话的样子，待男人回去后不动声色地拖着链子往石室最边上——可以看到死角的地方挪去。
　　光线很暗，对她来说已足够，一般囚室的格局，她似乎在最靠里的一间，两个人坐在那，身后的墙上则挂着几串钥匙。
　　看清局面后晴霄便缩回身子靠墙坐好，她觉得力气还有乏，大抵是昏迷的后遗症，不知道主上那边怎么样了，估计已经开始全程搜人了吧，只恨那时没来得及留下暗号，如今想逃脱也只能靠自己了。
　　不一会儿，又来了个人，说了什么后那马脸男人便骂骂咧咧和他一起离开了，脚步声绕了好几个弯，之后才传来轻微的门扉开闭声，出口离得挺远，之后那男人就再没回来。
　　留守的那个到处转了几圈后又回到座位上，没多久竟直接趴桌子上睡着了。
　　鼾声平稳后，悠长的鸟鸣于幽暗中响起，轻而绵长。

　　山城内，夜巡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常工作，夜与往常无异，再过一刻就是换班时间，疲累的人也强打起精神，默念着再熬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妖、妖怪！！！”
　　不知是哪传来的凄厉尖叫，一下子扰乱了夜的平静。
　　洛清平煞有其事地指着湖水上一闪而逝的磷火，一边结结巴巴对闻讯赶来的同僚描绘方才所见，他身上穿的是从一个巡夜人那里抢来的衣服，左胸处还绣着陵氏的族徽。在他描述期间背后又是一阵幽光起，先来的几个人脸色瞬间惨白。
　　藏身于不远处安心看戏的时枢趁乱又多撒了几把磷粉，之后指了个方向示意往那里走。
　　他们到达时霜染已经在外面等候了，有她的协助，很容易就混了进来，之后时枢掰了个法子让洛清平去吸引大家注意，她和霜染则趁机寻找。
　　“看不出你还挺擅长。”
　　看着身边无论是卡死角还是钻空隙都娴熟无比的少女，霜染再次体会到名为吃惊的情绪。
　　受制于体格，速度和敏捷可能连三流都挤不上，可是每次都能恰到好处避开巡逻者视线的精准站位就算是霜染本人也自叹不如。
　　时枢则是不以为然挥了挥手，“人再多点我就没办法了。”
　　这些都是跟着古岚尘才学会的，起初她与他一起潜入人家宅子结果被发觉，足足逃了十里才甩掉，想来就两眼发黑，之后就逐渐摸着了门道。
　　说来还得多谢洛清平那一嗓子引开了不少人，路上障碍稀疏所以她才能顺利通过。
　　方才人群骚乱时她和霜染正在屋顶，她远远瞥见在其他区域夜巡人都涌向这里时却有个人朝反方向去了。
　　若是去报信，应该是向前屋，而不是去类似后仓的地方。
　　那人去的地方是个独立的小院，留守的人与她们之前看到的夜巡人打扮不同，衣服上无陵氏族徽，看起来就好像是做客此地的旅人。
　　霜染携时枢躲入飞檐下的阴暗处，见那个人进了一间屋子，没多久就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个马脸男人。
　　马脸骂骂咧咧将走到另一排屋子挨个捶门过去，门陆续开了，走出些打着哈欠揉着眼俨然还未睡醒的人，所有人都拿着武器，看样子是在加强戒备。

　　“那么晚了，上头还真是过分。”男人打着哈欠抱怨到，话音未落头就被经过的马脸男人扇了一下。
　　“少唧唧歪歪了，反正也没多久，事成后酬劳少不了你的。”
　　“也是。”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钱财，男人立即笑逐颜开，突然，传来几声脆响，似乎是屋上的瓦片被谁踩碎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男人脸色骤变，附近的人也随即戒备起来。
　　“那有人。”不知是谁眼尖捕捉到屋檐上一闪而过的人影，立即叫出来。
　　“快给老子去追！”
　　马脸男啐了口，嚷嚷着喊人去追，自己压在队尾，还没走几步就被什么绊倒。
　　连吃痛的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抵在喉间的尖锐逼得禁声。
　　“那屋子里有些什么？”
　　声轻如鬼魅，在深夜听来不禁令人产生些毛骨悚然的联想，脖子一凉，之后就有液体顺着脖子流下，那是他的血。
　　“我、我只是受人所雇，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不敢大声，生怕那已划开皮肤的刀刃再深入几寸。
　　“我问你那里有什么？”
　　“几个姑娘家，我们受人之命送过来的，真的没半点关系……”
　　时枢冷笑，无耐心听他讲完，压在他后颈的手一使劲，那人顿时就无了声息。
　　收起匕首，将昏睡的男人留在原地，她看向那间屋子以及附近留守的几个人，定了定神。
　　天亮前应该能搞定吧。

　　哐！铁链作响，而这次，无人再能呵斥，晴霄收紧手臂，被她用铁链缠住脖子的男人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徒劳地抓着冰冷的金属，眼眶鼓出好像濒死的青蛙。
　　两只灰雀落到她肩头，将一串钥匙丢在她面前，然后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似在邀功。眼中戾气收敛了些，晴霄叹了口气，一把将昏死过去的男人甩开。
　　“罢了，就饶你一命吧。”
　　羽部先祖来自百鸟之国，擅与鸟类交流，纵然当世已不是灵兽随处可见的年代，他们的王亦销声匿迹千年，这项本领仍然随着血液代代流传下来。在晴霄吹响指哨后，没多久就窜进两只灰雀，在她的示意下偷了墙上的钥匙扔进来，晴霄故意弄大了点声把那男人吵醒，那人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竟然有钥匙，急忙匆匆开门进来想抢回去。
　　大概是才睡醒还迷糊着，才会那么容易被她得手吧，最初那串根本就开不了困住她手脚的锁。
　　两只灰雀陆陆续续将钥匙都衔了过来，晴霄一一试过去，锁链很快就解开了，她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转身将那看守锁住，之后踹了两脚泄愤后轻手轻脚推开牢门走出去。
　　如她所料，她被关在最里面，通道一侧有十几间石室，里面关了些年轻女子，皆在昏睡，晴霄猜想大概是她练过武身子比寻常人好些，所以清醒得早。
　　长弓落在客栈，随身短刀也在昏迷时被搜走，她如今赤手空拳，很快就打消了将那些女人叫醒一起出去的念头，外面，还不知是凶是吉，自己先脱身找些帮手过来方为上策。
　　地方很大，她拐了两个弯还没见到出口，快到第三个转角时，她听到了开门声。
　　有人进来了，晴霄当即贴墙而立，防止灯光将自己的影子泄露出去，听声音似乎是一个人，她稍稍放下心，却也不敢完全松懈，屏息凝神在那个人转过来瞬间一把擒住对方的小臂反拧到背后，将那人压到墙上，另一只手横于对方脖颈前——
　　等等，脑子里有个声音及时喊了停。
　　制住的身影有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和那声猝不及防的低呼一起勾出熟悉的色调。
　　一分神，之后就是后背狠狠撞上地板的钝痛，晴霄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有立刻被揪着前襟扯起身，对上的是异常冰冷的黑眸。
　　“下手前先看清对象好么。”
　　时枢的嗓音很低，有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晴霄意外地没有反驳，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事后据她回忆，在那一刻，她似乎是吓呆了，那一瞬间，在那抹幽暗中一闪而过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狂暴。
　　“好了，快走吧。”站起身，时枢的声音已恢复平静，她没有问晴霄是怎么逃脱的，好像一点都不感兴趣。
　　晴霄哼了声作为答复，回过神后她对刚才的失态大为惊讶，只能黑着脸爱理不理以挽回些颜面，走在前面的她没有看到时枢敛起袖中的寒光。
　　那一刻，她刀已出鞘，若非收手快，刀刃必然见血。

　　“这就想走？”
　　时枢才踏出屋子就听到不远处幽幽飘来一句话，心一沉，抬眼看去，正是她们最初跟踪的男人。
　　眼神木然，嘴角的笑容却柔得仿佛能融化，于夜色下交织成诡谲的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