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无间》猫行者

6、男人之家 这是今年入

　　这是今年入夏以来最炎热的一天，整个塞恩街都笼罩在一片昏昏欲睡的沉寂中，连那些平日里忙着走亲串友的家猫都各自瘫卧在自家门前的鞋垫子上，半眯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头顶上的木质屋檐遮蔽了毒辣的阳光，同时又不影响它们的视野，可以看清墙头上每一只路过的小甜心。

　　塞恩街的名字出自于九世纪的不列颠，意为贵族，由哥塞特演变而来。在央格鲁萨克逊时期，不列颠的贵族是一种类似王室亲兵的群体，他们与国王关系密切，被称为“国王忠诚的伙伴”。最早的时候，整条塞恩街属于国王奖赏给施瓦登侯爵的封地。施瓦登这个姓氏可追溯到十字军东征时期条顿骑士团的第十三任团长伯克哈德冯施瓦登。他与一名侯爵的女儿AliciaHThatcher结婚后，由于侯爵一直没有儿子，便在其死后继承了他的爵位。

　　现在的塞恩街已经被战火和岁月改造的面目全非，但还是能在一些旧时建筑古朴却精细的装饰上看出它曾经的繁盛和高贵。而这条街也因为它特殊的历史地位和浓厚的中世纪气息成为了约克城著名的富人街。那些城堡状住宅的主人非富即贵，或是议员政要，或是富实商贾，或是艺术大家。

　　一座平常无异的石砌双层别墅的后花园内，被太阳烤的滚烫的石板小路旁，一个皮肤牛奶般白皙的瘦高男孩正懒洋洋的倚在一条巨型金毛犬的身上打盹。竖在一侧的凉伞所形成的阴凉有限，但草地中央的淋喷会每隔三十秒都将自来水喷洒在他们身上。这一人一狗显然非常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清凉。

　　躲在后花园的好处有很多，希尔猫一样半眯着眼睛想，最主要的还是不用听他那个名叫尼尔森的聒噪表哥唠叨，也不用被追着喂吃令人难以下咽的姜汁饼。在希尔看来，尼尔森的唠叨比今天炙热的阳光还要难以忍受，所以他宁愿选择忍受后者的炙烤。

　　尼尔森施瓦登其实是何等的无辜。他只不过是太喜欢这个一年前来自古老神秘的东方国度——中国——名叫叶仲宬的表弟而已，所以比起叶仲宬，希尔或其它的什么名字，他更愿意用honey，baby，sweet之类的昵称来称呼这个猫般的少年。

　　一年前的初来乍到，叶仲宬给尼尔森的第一印象就是像极了他家原来养过的那只肥嘟嘟的加菲猫。只是加菲猫后来越长越肥，直到晚年肥的再也走不动了，活生生的懒死在了它已经睡了十多年的猫窝里。那是尼尔森第一次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痛苦，而他家这只名叫杰瑞的双目失明的大型犬显然也无法忍受挚友的离去，一蹶不振，终日守在加菲猫的窝棚前寸步不离，这种情况直到叶仲宬到来后才有所改观。杰瑞一定是也觉得希尔像加菲，尼尔森高兴的想。

　　比起加菲猫晚年充气一样毫无节制肥下去的体型，叶仲宬却像非洲难民一样的越来越瘦。并不是他终于听进父母哥哥的话，有了多高的觉悟，下决心要减肥了。只是英国的饭菜……英国人对于美食的品味是独特的。叶仲宬想了又想，终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用“独特”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十三四岁的年龄，正是叛逆又折腾的时候，少食加上一刻也不闲着的调皮，叶仲宬的肥肉全部钙化形成了骨骼。脸庞削瘦下来的少年眼睛也显得大了不少，纤长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淡粉的薄唇，牛奶白的皮肤在感到极度困窘的时候也只是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漫画书里走出来的少年。这样的叶仲宬倒是有了不少杨琳的影子。连他的表舅詹姆斯施瓦登也总是感叹英俊的侄子像极了那个国色天香的远房表妹。

　　尼尔斯则意识到，以前喜欢叶仲宬是因为他像自己的宝贝加菲，现在则是单纯的喜欢叶仲宬这个人而已。没人喜欢当别人的替代品，哪怕那个别人是一只猫。难怪喂表弟吃姜汁饼他会生气，这曾经是加菲最爱的食物。在一向猫般温顺的叶仲宬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发了一通脾气，吼叫着不想再吃姜汁饼后，尼尔斯醒悟了，他要一心一意的对表弟好，了解表弟自己的喜好，而不是把他当做已经离去的加菲。加菲太老了，尼尔斯想，老的都走不动了，不能再蹦蹦跳跳的爬墙头去和邻居的漂亮波斯约会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或许这样的归宿对他而言是种解脱。

　　照镜子的时候，叶仲宬自己也会想，难怪人们宁愿放弃美味的蜜汁鸡翅和热巧克力也要减肥，瘦了的确更好看些。只是以前那些白色的大T恤都变得松松垮垮，他捏了捏自己没什么肉的脸颊，只掐出一层皮，最近又瘦了，也就意味着又要去买衣服了。

　　昨天再次收到了一封情书。亮粉的信纸用红色的爱心贴画密封，送信人是隔壁班长了一脸雀斑的小玛丽：我喜欢你明亮的黑色的眼睛，比查尔斯先生那根黑色的荧光笔还要好看。我也喜欢你的睫毛，它们很密很长，我用了好多种牌子的睫毛膏都没办法让睫毛像你的那样美。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经验，我知道几种不错牌子的唇彩，你嘴唇的颜色有点淡，它们的颜色很深很适合你。

　　对于尼尔斯又偷走了表弟的情书而被表弟追打的满屋子乱窜，大喊大叫，表舅詹姆斯显出了良好的绅士风度，淡定自若，其实他是早已见怪不怪。虽然他不止一次告诉过儿子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

　　詹姆斯揉了揉太阳穴，放下今天最新的财经早报，走到开放式的厨房里，为自己倒上半杯冷牛奶，舀了半勺糖，最后兑入半杯红茶，搅了又搅。跑累了停下喘气的叶仲宬盯着表舅的一系列动作，想起哥哥也喜欢在红茶里放很多很多的牛奶，以至奶香盖过了茶香。但表舅告诉自己，要先放奶再放茶，否则会被别人认为是没有教养。

　　没有教养吗？叶仲宬抓紧胸前的挂坠，上气不接下气的想，看见了吧，我是洋气的人，而你真的成了一个土老帽。没来得及多想，他就被急促的门铃打断了回忆。

　　杰瑞欢叫着跑向大门，不停的大摆着尾巴，显然来者是它熟悉的人。

　　尼尔斯跑去开门，然后兴奋的大叫道：“爸爸，你总算回来啦！”

　　叶仲宬花了很长时间才了解了尼尔斯的这两个爸爸是怎么回事。在他以前简单又传统的意识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才算是完整的家庭。他从来不知道两个男人和一个孩子也能组成家庭。那尼尔斯是谁生的呢，他观察了很久，但詹姆斯和表哥的另一个爸爸Warren谁也不像是会生孩子的人。叶仲宬还在洗澡的时候探究过自己的身体，前前后后研究了半天，他实在是搞不明白男人的身体哪里可以用来生孩子。

　　少年终于耐不过好奇心的折磨，虽然他知道这样的问题可能不怎么礼貌，但还是向尼尔斯提出了自己的困惑。没料到尼尔斯却大方的承认了自己是被收养的事实。

　　“我从没有觉得自卑，”尼尔斯反倒安慰起了不好意思的叶仲宬，“Warren和詹姆斯都很爱我，如果没有他们，我现在可能还在孤儿院里挨饿，为了一块法式面包和别的孤儿打架，因为营养不良而不会长这么高，更没有学上，没有钢琴学。我每天都在感谢上帝，感谢他给了我一个如此完美的家。或许有人会觉得我们很奇怪，但我爱他们，他们是天使。凡是真心相爱的人，都会得到上帝的祝福。”

　　尼尔斯还自豪的向这个猫般睁着懵懂又清澈的大眼睛望向自己的表弟解释道：“Warren的家庭在中世纪是德国的贵族，他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是伟大的骑士团团长伯克哈德冯施瓦登，以前这里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叶仲宬记得母亲说过自己的表舅叫于田，女人出嫁后会随着丈夫姓夫家的姓氏，他听过有人称呼母亲为“叶夫人”，那现在表舅跟着Warren姓施瓦登是怎么回事。是表舅嫁给了Warren吗？可表舅又不是女人。

　　叶仲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至少他明白了两件事：一，两个男人也是可以相爱的，就像他的父母相爱着一样正常。二，聒噪表哥居然还会弹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