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端木蕴涵

7、夜访

　　夜凉如水，皓月高悬，将军府上下一片寂静。
　　已过亥时，仆人丫鬟们大多已经休息了，淳于寞房间里却还亮着一豆灯光。

　　淳于安数年前战死沙场，之后淳于夫人便前往东祁山觉空寺，常年居住于此，日日为亡夫和独子念佛祈祷，不再问世事。淳于寞一个人留在了国都的将军府。

　　倒不会寂寞，反正一直有那个女子相伴。虽然隔着一道宫墙，她却总是偷偷溜出来，拉着他满大街乱逛，直到两年前。

　　以前她曾笑道，“阿寞，你的名字不该叫寞的，太寂寞了。”
　　他问她，“那我该叫什么？”
　　她想了想，“就叫默，我不欲战而能默的默。而且你的表字不是岂言吗，刚好和默字相配。”
　　他失笑，“你是静，我是默，那在一定该有多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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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于寞放下兵书，揉了揉额角。最近心里头颇不平静。
　　潼关战场虽然取胜，但这场仗赢得也太容易了些。多年的对峙经验告诉他，宋国那群人不是等闲之辈，这么简单就退兵……

　　近年来，殷、晋、宋国三国表面上相安无事，背后却暗流涌动。尤其是宋国，先是派一小队士兵伪装成晋国军队，骚扰殷晋边界上的百姓，企图挑拨两国关系。被晋国识破后，又派使者分别去两国和谈并送上礼物，只说这些士兵都是已经退役的，只是想去占点小便宜，迫于宋国严苛的刑法和监督机制，不敢在本国抢。于是干脆化装后去殷晋边界烧杀抢掠。

　　漏洞百出的解释。且不说那些兵士训练有素，又都是青壮年，根本不可能是退役的。再说边境上有几家是富庶的？他们能抢什么？而且据幸存者说，那些兵士一来见人就杀，根本不是为了抢东西。

　　而这次，宋国集结大量兵力挥师南下，直逼潼关。潼关是殷国的咽喉，于是淳于寞紧急率兵日夜兼程赶往潼关支援，可是这个仗还没怎么打，宋国就退兵了，不知用意为何。

　　淳于寞合上兵书，正要放回书架上，手忽然顿住。
　　他慢慢转身，神色如常，“阁下这么在梁上蹲着，不累？”
　　一个黑影落到地上，站直，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带着兜帽，看不出身形。不过看上去不算高，从刚刚落地的姿势来看，武功也应该不算顶尖。看不出有没有带武器，不过就算有武器，淳于寞也有把握可以在那人动武之前制住他。

　　淳于寞脑中飞快分析着自己的胜算，一边小心观察对方的反应。
　　忽然，黑衣人斗篷掀起一角，凛冽银光破空而来。淳于寞的长剑发出清越的龙吟，轻轻巧巧的挡住黑衣人的短剑。黑衣人迅速收剑，借势闪到淳于寞身后，还未来得及出手，短剑就被玄色长剑架住。剑刃相擦，发出嘶嘶声，黑衣人索性松开剑柄，劈手击向淳于寞的手腕。然而淳于寞竟然没有躲，生生受了黑衣人一击，玄色长剑脱手，黑衣人伸手夺过，反手一挥，用长剑指淳于寞咽喉。

　　淳于寞还是没有动，黑衣人也不动，两人僵持着。

　　最后是黑衣人先开口。
　　“好没意思。”
　　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黑衣人收回长剑剑锋，扔给淳于寞。淳于寞接住，面上没有惊讶。
　　长剑回鞘，淳于寞低下头，“公主。”

　　黑衣人取下兜帽。正是西陵静。

　　西陵静环视着屋内，“两年没来了，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的目光停留在淳于寞身上，后者并不答话，只是恭敬的站着。
　　“我们什么时候走到这步田地了？”她低声问，淳于寞一凛，她却并没有等他的回答，也许是知道他不会回答。“哦，对了，是两年前。从两年前开始。”
　　“你告诉我，为什么。”西陵静的手拂过书架上一卷卷典籍，曾经他们在这里一起研读，一起为一个战略的正确与否争到面红耳赤。
　　“属下……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你还在装！”西陵静的语带怒气，“真正不明白的人是我！我不明白我们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你忽然就对我那么冷淡！我不明白两年前你明明说要娶我，忽然就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之类的话！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她有些踉跄的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臂，“阿寞，我们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不会说谎，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淳于寞咬咬牙，挣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公主，臣……对不起公主，请公主忘了过去吧。”

　　西陵静后退几步，深深呼吸。
　　“你要我忘，也要让我弄清楚为什么啊！我知道淳于伯母不喜欢我，我会努力让她接受我，可是仅仅凭这个你就要躲着我吗？而且……以前你明明没有这样，是两年前才突然……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淳于寞一直跪着，握着长剑的手指收紧，还是不发一言。

　　西陵静渐渐平静下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和我一起去死吗？”
　　淳于寞惊诧，皱眉，“公主在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
　　“不会的，”淳于寞第一次打断她，“端木姑娘说过，公主的病并非不治之症，更何况，这一段时间以来，公主气色明显比以前好得多，怎么会……”
　　“算了，”西陵静忽然自嘲一笑，容色有些疲惫，“就算你要去死，我还不答应，你还得守着平儿，要死也得等到平儿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再死。”她喃喃，似自言自语，“我也是。”

　　淳于寞心里惊疑不定，一字一顿地说，“我在先王病榻前发过誓，此生定会守护好殷国，守护好陛下和……公主。”

　　西陵静并没有再回答。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注意到外边的变化，等他们反应过来，才发现外面闹哄哄一片，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外面是凌叔的声音。
　　“少爷！”
　　想必是刚刚这么一闹，凌叔以为这里出了什么事。
　　西陵静面无表情，淳于寞抬头看了看她，犹豫着说，“公主……要不要先回避一下，毕竟深夜出现在这里，怕是有伤公主清誉……”
　　西陵静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径直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吵什么？！”
　　外面的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然后统一跪下，大呼千岁。
　　外面不仅有凌叔，还有几个家仆。
　　凌叔小心翼翼地说，“臣等不知公主驾临……”
　　“少废话。”西陵静不耐烦，“出什么事了？”
　　凌叔斜眼瞄到自家少爷也在地上跪着，来龙去脉猜到了八九十，于是提高声音，“回公主，我们抓到了一个潜入将军府的可疑人物，此人是宋国口音，目前正关在柴房。”
　　西陵静往后瞥了一眼，说，“带本宫和淳于将军过去看看吧。”
　　“是。”凌叔答道，给淳于寞丢了个眼神，然后到前面引路。
　　淳于寞微微叹气，站起来，也跟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