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端木蕴涵

8、扑朔

　　淳于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端木蓉瞟了一眼旁边的男子，给他一个“这下你可以放开我了吧”的眼神。
　　江永笑了笑，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端木蓉白了他一眼，站起来。
　　眼下两人都在淳于寞书房的屋顶上，刚刚淳于寞和西陵静的争执被他们听了十成十。
　　“在这里遇上端木姑娘，真是巧啊。”江永笑道。“只是没想到，端木姑娘的业余爱好是听墙角。”
　　端木蓉反唇相讥，“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江永坦然，“听墙角啊。”
　　大言不惭。端木蓉不理他，打算离开。走了几步，江永却始终跟在后面。
　　忍无可忍，“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跟着你出来的，当然要跟着你回去。”
　　端木蓉气结，却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跟了她一路，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直到刚刚在屋顶上，他突然过来捂住自己的嘴，才发现有人在她后面，当时她还被吓了好大一跳。自己虽然目前也是肉体凡胎，但法术护体，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别人发现……难道这个人不是凡人？可是她怎么也感觉不到他有半点仙气，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是因为看到公主深夜独自出门，担心她遇到危险，所以跟出来看看……你跟着我又是为什么？”
　　“我怕你遇到危险啊。”江永一脸真诚地看着她。
　　端木蓉只觉得头痛。于是不再理他，轻盈的落到外面的街道上，径直向前走去。

　　她脑中一直回旋着刚才听到的。是个人就看得出来淳于寞心里绝对有西陵静，可是为什么不肯接受她呢？而且从刚才听到的来看，貌似他们之间以前并没有这么冷淡，是从两年前开始才这样，这又是为什么？不过，这些事情连西陵静自己都不清楚，她一个外人估计也是猜不出缘由的。

　　忽然她想起，西陵静不清楚，但淳于寞却一清二楚，说不定他的朋友应该知道。
　　于是回头，“你与淳于寞似乎相交甚好。”
　　江永点头，“对，端木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吗？在下一定倾尽全力尽数回答。”
　　油腔滑调。端木蓉暗地里鄙视了他一下，开口问，“你知不知道，淳于寞到底有什么秘密，以至于公主为他至此，他都还是不肯接受？”
　　江永笑容不变，随口答道，“也许他突然发现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吧。”
　　端木蓉满头黑线。就知道这家伙不靠谱。她转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江永上前几步追上她，叹道，“就算我和岂言私交好，也不代表他会什么都告诉我。连青梅竹马的公主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
　　端木蓉低下头，“也是。我只是为公主觉得不甘……也不理解。”
　　“不是两个人相爱就一定能在一起的。岂言守着心中的那个秘密，也许他只是希望公主能开开心心的活下去，而岂言虽然清楚一切，却需要承受更多。”
　　端木蓉冷哼，“他还没问过公主的意思，就自作主张剥夺了公主知晓这件事情的权利，这样就是对她好么？莫名其妙被蒙在鼓里，任谁都会觉得委屈。”

　　江永偏过头，身边的女子带着几分薄怒，竟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端木蓉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而他成功地在与她目光对接前移开视线。
　　端木蓉重新垂下眼眸。刚刚那一瞬间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多年以前，她因为那人总是沉迷于棋局而生气，他也不和她吵，只是就这么看到她，到最后她也气不下去。

　　“在想什么？”旁边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连明月也悄悄隐进薄云身后，路上不知何处飘来芙蕖幽香，被微风吹散，丝丝融入安静的夜色里。
　　“在想……一个故人。”她抬起头，月光朦朦胧胧，整个世界仿佛都安睡了。
　　“故人？”
　　“对，”她忽然笑，“说起来，你与他还有几分相似呢。”
　　“所以，你就一直躲着我？”
　　端木蓉瞥向她，“谁躲着你了？”
　　江永摇摇头，“这些天，每当我想去拜访你，你总是不在山雨斋，有几次在宫里看到你，你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去。可别告诉我只是巧合。”
　　端木蓉微窘，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
　　江永的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无论你口中的故人是谁，无论我与他有多相似，我希望你相信，我与他，不是同一个人。”
　　端木蓉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淡淡的说，“我知道。”
　　“所以，”江永一瞬间又恢复了一贯的悠然，“你还欠我一个对医术的指教，别忘了，端木姑娘。”
　　说完，他含笑向她告别，飘然离去。
　　端木蓉在原地停留半晌，然后慢慢向山雨斋走去。

　　他说得对。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有些事情，她是该忘了。

　　西陵静回到玉泉殿的时候，东方已经破晓。

　　她疲倦地走回内殿，打算趁上朝前的一点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潜入将军府的那个宋国人，在他们赶去审问之前就自尽。宋国一直蠢蠢欲动，这些事情不仅是淳于寞的烦心事，也是她的。
　　如今平儿年幼，整个朝堂就靠她，靠淳于寞，还有几个老臣撑着，无论如何，她不能让祖上留下的基业毁在自己这一代手里。虽然自己前世是瑶光星，但今生是西陵静，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父母给了她这一世生命，弟弟给了她作为凡人的温暖和亲情，她如何能不报答？

　　她掀开珠帘，忽然发现有人坐在榻前地板上，背靠着雕花木塌，手托腮像是睡着了。
　　“平儿！”她惊叫道。
　　西陵平抬头，见西陵静快步走过来，向她一笑，“阿姐。”
　　她抱住西陵平，西陵平浑身冰凉，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你不在寝殿好好睡觉，来这里干什么？！”她又急又心疼，把他拉到榻上，用被子裹住他。
　　西陵平却挣开被子，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就像小时候被父王批评了一样。
　　她愣了愣，搂住他，“怎么了？”
　　西陵平的声音闷闷的，“阿姐，我一直在等你。”
　　西陵静心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做噩梦了。我梦到了父王母后，还有阿姐。我梦见，你们都不要平儿了。”
　　西陵静抱紧弟弟，柔声说，“傻孩子，我们怎么会不要你？你是父王母后唯一的儿子，父王以前常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君王。父王母后仙逝，你是阿姐唯一的亲人，不要你，阿姐还能要谁？”
　　西陵平抬起头，眼睛亮如星辰，“真的？”
　　“当然。我保证。”
　　“那，你发誓。”
　　西陵静一愣，随即答道，“好，我发誓。如果我不要平儿，就让我……灰飞烟灭。好了吧？”
　　西陵平却还是看着她，说，“不好。”
　　“为什么？那阿姐应该怎么发誓？”
　　西陵平低下头，声音很轻，“如果阿姐抛弃了平儿，就让阿姐失去最心爱的人。”
　　西陵静怔了怔，浅笑答道，“好。”
　　西陵平一直没有问她大半夜去了哪里，西陵静也没有说。仿佛这是姐弟俩禁忌的话题。
　　西陵平重新埋下头，像小狗似的蹭了蹭西陵静的衣服。
　　西陵静还想再安慰一下弟弟，外面却传来宫人的声音。
　　“启禀公主，宋国来使，求见陛下和公主。”

　　“来得真快。”西陵静慢慢松开抱着西陵平的手，“你让他们去宣政殿等着，陛下和本宫即刻就到。”
　　宫人领命退了下去。西陵平抬头望着西陵静清冷的面容，不发一言，却握紧了她的手。
　　西陵静感觉到西陵平的忐忑，温和一笑，“放心，有阿姐在。”

　　晨曦的斜照入玉泉殿，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今天想必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