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端木蕴涵

6、瑶光

　　西陵静阻止了三人的施礼，“我让他们不通报的，就是不想让大家过于拘礼。”她环视了三人，“本打算过来找端木姐姐聊天，没想到遇上四公子和淳于将军，好巧。”
　　听出西陵静的弦外之音，江永说道，“在下听说岂言回来，打算等他向公主复命后，向他讨教兵法。”
　　西陵静含笑，“论兵法，天下有你四公子在，何人能出其右？”
　　“世人谬赞，”江永望了一眼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淳于寞，“在下只是纸上谈兵，岂言身经百战，才是真正掌握了精髓。”
　　西陵静淡淡看着淳于寞，淳于寞却始终低着头，只是回答一句，“予之过奖了。”
　　“既然公主是来找端木姑娘的，想必岂言和公主也有要事相谈，在下就不打扰了。”察觉到气氛不对，江永很明智的选择了溜之大吉，也不管淳于寞投射过来的怨念目光。

　　所以说，损友有风险，交友须谨慎。
　　端木蓉自顾自看戏，顺便略略幸灾乐祸，那边江永却突然转过头，望向她。
　　“对了，在下一直对医术颇感兴趣，不知端木姑娘何时有空，能否讨教一二？”
　　果然，幸灾乐祸是要遭报应的。端木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面对那张笑颜，声音清淡而疏离，“我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江永神色如常，含笑点头，飘然离去。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气氛诡异的可怕。
　　淳于寞正在纠结是在这里复命还是先找个借口开溜，却听西陵静开口，“刚刚归来，淳于将军必定累了，先回府休息吧，明天再去玉泉殿。”
　　声音清澈凛冽，不含一丝感情。淳于寞心中一痛，行礼，离开了。与西陵静擦肩而过时，脚步似乎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西陵静她远望西边云霞，一直没有看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公主？”
　　听到端木蓉的声音，西陵静才回过神，歉然，“刚刚想起了一些别的。”
　　她走到端木蓉面前，忽然屈膝行礼，“瑶光见过医仙。”
　　端木蓉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她，轻轻牵动唇角，似自嘲，“医仙……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西陵静想起当初尚在天界时，听说医仙被谪往沧澜，原因却一直不为人知，怎么会在人间出现？虽然奇怪，她也不好多问什么。她本来只知道端木蓉身份应该不是凡人，却并不十分确定她就是医仙。向她行礼或多或少带着试探，不过现在看来，端木蓉并没有打算瞒着她。

　　“瑶光一直不明白，医仙是如何知道瑶光身在此处的？”
　　“也只是偶然。”端木蓉重新坐下，天边云霞烧尽，一片凄艳的红。“淳于将军去玉山找我的时候，触动了玉山青藤阵。”
　　“这是……？”西陵静皱眉，听端木蓉继续讲下去。
　　“玉山青藤阵，为玉山灵脉的精气豢养而成。四周瘴气弥漫，会让人产生幻觉，在幻境中被吸尽灵气而死。几乎没有凡人能看透这个幻境，然而淳于将军尽管不能破，却看透了此阵。我觉得很奇怪，却发现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源源不断为他提供灵气。”
　　“剑佩。”西陵静恍然，叹道，“我把自己一部分灵力注入到了剑佩里，防的就是类似情况。”
　　“那你可知，你虽然是天界神物转世，可是经过三百年的尘世沧桑，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等到你灵力耗尽，如果不能及时返回天界，就会在人间灰飞烟灭。”
　　西陵静默然。
　　“我可以助你返回天界。”端木蓉望着她，“只要你愿意，你可以——”
　　“不必了。”西陵静打断她，“我不会回去。我不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天上，每天对着无尽的虚空，望见人间世事纷繁却永远无法触及，太寂寞了……更何况……”更何况，人间有他。
　　西陵静抬头，嫣然一笑，“医仙想要的眼泪，也是由我灵气化成的吧……”
　　端木蓉微微点头。
　　“医仙到底为什么需要瑶光的眼泪？”西陵静疑惑，
　　为什么？端木蓉问自己。
　　“只是……为了一个执念吧……”端木蓉深吸暮光中微凉的空气，“眼泪是人间至纯至情之物，如果给我，必然会加速你灵力的消耗，甚至……加速你的死亡。”
　　西陵静垂下眼眸。暮色将尽，一轮皎月爬上枝头，淡淡银辉洒下，西陵静的脸色更添几分苍白。
　　端木蓉默叹，“如果你不愿意回天界，我不会逼你。”
　　“那眼泪呢？你不要了？”西陵静望着她，眼神里不知道蕴藏着什么。
　　“用一个人的命去拯救另一个人，那拯救也就失去意义了。”端木蓉转身，明月脱离枝丫，轻柔光芒如水泻下。
　　“你要救谁？”
　　西陵静在后面问道，却一直没有听到端木蓉的回答。她只是一步步离开山雨亭，没有回头。

　　“我答应你！”
　　端木蓉停住，慢慢转回身，眉间微蹙。“你想清楚了？”
　　西陵静走出亭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澄明如月。
　　“是。”她静静地说，“就当是报答医仙当初的救命之恩吧。”
　　“救命之恩？”
　　西陵静笑，“医仙大概忘了，多年前的欲界四重天，你救过一个被凶兽穷奇追赶的小女孩。”
　　原来……如此。很多年的事情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西陵静说，“那时我刚刚修成人形，贪玩溜到了欲界四重天，却不小心惊动了看守欲界的穷奇，差点死在那里……幸好你与另一位神君路过，救下了我。”西陵静至今仍然能回忆起穷奇的咆哮和自己浑身是伤倒在角落时的无助。比起救命之恩，似乎还她一滴眼泪和些许灵力是微不足道的。
　　“只是不知道，当初那另一位神君如今身在何处呢。”西陵静浅笑，“当时我还以为你们二人是一对……”她停住，见端木蓉微微别过头，不由得赧然“抱歉，我说多了……”
　　端木蓉摇摇头，声音轻如月光，“他应该很好，至少目前是这样。”
　　她口中的“另一位神君”，曾经亲手用他的凌虚剑，刺进端木蓉的心脏。
　　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略微急促，端木蓉不由得伸手紧紧按住胸口，明明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伤口。
　　“医仙……你怎么了？”
　　西陵静扶住端木蓉，却见她微微摇头，“我没事。”
　　端木蓉放下手，重新站直，看到身边西陵静眼中的担忧仍未消除，轻轻一笑，重复，“放心，我没事。”
　　这个女子终究是善良的，哪怕已在凡尘流转数百年，哪怕出生于宫廷，天天耳濡目染各种勾心斗角。但愿她能得到幸福吧。

　　冷月无边，寒意渐起。星斗若明若暗，仿佛在召唤离去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