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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这个冬天 ...

  •   这个冬天,天气凛然,连春风也不及往日的和煦,带着刀锋似的冷。
      今年的洛阳牡丹,也比往年开的略晚一些,只是尽管如此,到了四月中旬,也是蕊散花残,堪堪将败,唯余那满地的残红,绸缎般的铺及了一地,花落尽后的铮铮的傲骨,挺立在风中,让无数文人骚客,为之咏吟叹惋。
      但是洛阳永远不会寂寞,没有了洛阳牡丹,却出了个似牡丹的奇女子。
      谢家小姐的节烈故事,传遍了洛阳的街头巷尾。除了朝廷的表彰外,洛阳的父老乡亲们,纷纷议论着要给这位忠贞节烈的女子建牡丹夫人祠,从此永享洛阳父老的香火供奉。有此一说后,各位乡绅富商,纷纷慷慨解囊,一时间,牡丹夫人,变成了洛阳街头最为盛行的故事。

      四月十一,棺到之日,全城出街相迎,更有妇孺沿路供奉香花蜡烛,献于烈女。

      谢阁老不顾污秽,开棺抚尸而泣,恸曰:“有女如此,老夫何恨!”
      周围百姓纷纷叹息,却不曾留意阁老的脸色瞬间有变,然后收泪,盖棺,神色复杂地匆匆催促府中仆人:“快将小姐的灵柩运回府上,准备明天下葬!”
      才停棺一天,谢家就决定下葬了,多多少少让人有些意外——按理说,出了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是该多停一些时日,好让人来吊唁的。
      然,殡还是出了。大葬,风光无比,一时洛阳城里又是人山人海。

      “是谢家的小姐死了?……”朱雀大道边的高楼上,一位白衣公子看着底下的送葬队伍,微喟,“崂山那九匹狼,也实在让人看着碍眼的很——什么时候,是该清扫一下了……”
      “那个小姐,我还有些印象……倒和平常闺秀很有些不一样。”旁边的绯衣女子回答。
      “你看——”绯衣女子身子忽然一震,轻推他,“棺木底下!”
      白衣公子随她所指望去,看向送葬队伍中那口上好楠木棺材的底部,脸色蓦然也是一变!
      血!有鲜红的血从棺木的缝隙里流出!
      两个人同时从高楼上掠下,在围观人的惊呼中落到了殡仪队中,推开众人,来到棺前。
      绯衣女子伸手从棺上沾了一滴血,放在鼻下闻了闻,对白衣男子点头:“不错,果然是活血!”
      “里面有动静。”萧忆情俯身细细听了听,也道,“好象还有心跳。”
      “你们干什么——来人,快……”谢阁老不知为何意外慌乱地挤了过来,厉声叱着,却在看见来人的面貌后软了下来——“萧、萧公子……?”
      洛阳城里的每一个人,看见这个病弱的年轻人莫不敬畏三分,连大名鼎鼎的阁老也不例外。
      “开棺!”绯衣女子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吩咐,“你女儿还活着!快开棺!”
      众人哗然,好事者更是把街中心挤了个水泄不通——“靖姑娘哪里的话……冰玉她死了都好几天了,可不要说笑。”谢阁老一边勉强地笑笑,一边用袖子不停地抹去额头流下的汗水,“老夫昨天还开棺看过小女的尸身,没错的,已经、已经是舍身成贞了……”说着,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是吗?……原来你是故意的!”阿靖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一方的大儒名士,嘴角忽然有冷酷的笑意——“你是有意要活埋女儿吗?!”
      她蓦然挥剑反手平削,楠木的棺盖在绯光中直飞了出去!
      “哇!鬼啊!”
      棺盖一掀开,只见一双手无力地向上伸在那里,指尖露出棺沿少许——可想见,在盖子尚未掀开之时,那娇柔无力的手曾怎样一直努力地试图推开棺盖。
      “诈尸……诈尸了!”谢梨洲脸色苍白,第一个颤声喊了起来。登时街上的闲汉发了一声喊,齐齐散了开去。谢阁老顾不得女儿,也拔腿便走——“给我站住!”阿靖厉声喝止,众人一惊,不由停步。绯衣女子俯身下去,抱起了棺中人。
      “哎呀!”众人又是一惊,只见谢家小姐脸色惨白,喉中插着一支碧玉簪,可眼睛却是开着的,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父亲,眼角有泪水缓缓流下。
      “玉儿……”谢阁老怔怔地看着活过来的女儿,半晌说不出话。
      谢冰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抬手虚弱地抚着咽喉上的簪子,喉咙里只有微弱的咳咳声。玉簪伤口附近,有鲜血从凝固的血痂裂缝里渗出,流到棺底上。
      ……谢家的小姐还活着。

      一时间,全城哗然。

      这引动全城哗然的萧楼主,在这一片喧嚣中,忽若有所觉,向着一旁的街角看去。
      依旧是满满挤挤攘攘,咋咋忽忽向前涌来的人群,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他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心中一动。

      这时,忽见人群中,有听雪楼的弟子匆匆前来,向他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书信。

      他拆开那封信笺,眼神一变,看向被谢冰玉,眼光中多了几分审视,顿时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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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个弯的街角里,静静地停着一辆青布黑辕的马车,驾车的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子,他正抚弄着被拥挤的人群惊的有些躁动不安的马,乍一看,和一般的马车都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师兄心中心心念念的靖姑娘……
      苏日暖看着重新退回师兄身后一袭绯衣,神色冷峻,恰如带刺蔷薇的姑娘,心中不由一阵恍惚。
      这眉,太黑太硬;
      这眼,太冷太厉;
      这性子,更是拧不过来的别扭。
      从头到脚,她那里比得上自家温文尔雅的师兄。

      许是前一世眼睁睁的看着师兄为了她一次次痼疾频发,深陷险境,最后更是死在她手下,纵然这靖姑娘再好再能干,苏日暖心中也免不了一阵膈应。

      罢了罢了,不过是前生冤孽。

      这么想着,心里无端觉得有些气闷,她赌气似的拉下了马车上的幕布,不再看那对在千万人中依旧灼目的身影,冲着车外喊道:“于叔,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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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听雪楼放置绝密文件的岚雪阁中,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资料信文,那个才十五岁的女子埋头抄写整理着,不时地,伸手下意识地拉了拉颈中的罗帕,护住了那个可怕的伤口。
      碧玉簪已经被取了出来,喉咙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可能是一辈子都无法出声了。她成了一个哑女了,而且是一个曾被强盗掳掠的丧夫寡妇。

      她永远忘不了回家的那一日,
      一样的闺房,一样的仆人,然,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不再相同——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她仿佛从周围人叹息般的目光里,看到了他们心底的惋惜。
      父亲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但是她能想到父亲心里的话——你干脆就死了该多好……那才不枉了为父十五年来对你的调教——为什么你活着呢?如果你活着,那烈女的光环就会黯然不少,为父的宦途又要添不少波折啊。
      虽然在抚尸恸哭时候,就意外地发现你还有一丝气,但是为父还是决定成全你的三贞九烈——你的丈夫已经死了,你一个少艾的寡妇,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只是冷冷的看着,看着至亲,甚至是仆妇,对着她混合着叹息、怜悯甚至还有丝微不可查的鄙夷的眼神;看着她们对着她日不一日的冷漠和怠慢下去,仿佛所有人都在无声的说,你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想,谢家的谢冰玉,的确已经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想她也同样永远忘不了那个夜阑俱静的晚上,她在棺中无力的挣扎,寄希望于她那疼惜爱女的老父亲,能将她从这绝望的黑暗中救出去。一刻、两刻、她的气力在不断流失,她的希望在渐渐破灭。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啊?
      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的心中,在无声的哭泣。

      就在这时,厚重的棺木被一下子掀开了,
      在那泪眼朦胧中,她听见那个淡淡含笑的黄衣女子的娇柔婉转的声音:“你想知道,你为之而死的谢家,是什么样的么?”

      她想她那一天,那一个夜里,就已经死了。
      谢家的谢冰玉,不是死在土匪的刀下,不是死下自己的忠贞的自戕中,而是死在回到洛阳的这个夜里,死在这里自己为之而死的谢家。

      就在这个夜里,她知道了对自己疼惜爱护了十余年的老父亲,不过将自己作为升官发财的一个工具;她知道对着未达到父亲要求而受责打的自己温言抚慰的伯母,为何骤然消逝在那个夜里;她知道谢家这自诩为“男忠义,女节烈”的谢家牌坊下,埋藏了多少娇弱女子的骨殖;她知道了所谓的门风清白严谨的,忠孝节烈的名门世家,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她在那个寂静的夜晚,默默的流泪。

      谢家的谢冰玉,在那个夜晚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有听雪楼的谢冰玉。

      谢冰玉哑声低咳了几声,从积累如山的案牍中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明净的天空,眼神迷茫。

      这个时候想起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从今往后,她只是谢冰玉,为自己而活的谢冰玉。

      她默默的微笑了一下,又重新埋头,抄写整理着这些堆积如山的卷轴。

      碧玉簪的坠子在如云的发间晃动着,温润晶莹。

      上面还是有那金丝嵌成的几行小字:“烈烈真性,脉脉柔情。不卑不亢,玉骨冰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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