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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子午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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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过半,月近中天,正是阴阳交泰的时分,
守夜的更夫揉揉惺忪的睡眼,敲着梆子,扯着疲惫的嗓子,嘶哑却悠长的喊道:“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步子是越走越慢,这间隔也是越来越长。
白日里繁忙的东市大街上空旷无人,月色明净,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给大街上的青石板上镀上了一层秘银的色彩。四周一片寂静,空空荡荡的,只有寂寥的梆子声和更夫那单调的吆喝声不断地回响。两旁青黑色的高墙马头上,在地面上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白日里气派的飞梁画檐,高屋亮瓦,在这夜里,都似乎变了个形状,张牙舞爪,怪石嶙峋,染上了几分诡秘的气息,大门外的石兽,似乎瞪大了那一双双惨白的,没有瞳仁的怪眼,更有那一团团连月光无法照射到的角落里,黑魆魆的看不清东西,仿佛蜷缩着一只只蠢蠢欲动的凶兽,森森然欲伺机搏人……
年轻的更夫想起老辈人口中口口相传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诡异故事,心里不由得打了几个突,梆子声也越发响的颤抖了,这调子也渐渐低了下去,更显出周围一片寂静。
突然,前方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出现了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
黑色的马,黑色的辔,黑色的车厢仿佛是一口大大的棺材,呼啸着冲着更夫迎面而来!
不过是片刻功夫,这马车已经从街头奔到更夫面前,马头上的红缨子闪着妖异的红光,在一团漆黑中,更显得十分的不详。
一点,二点,近了,更近了!
年轻的更夫骇然的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听到任何马蹄声。他想动,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身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辆诡异的马车,一路飞驰而来……
近了,更近了。
更夫瞪大了眼睛。
只见车上御者轻轻一提缰,那两辆诡异的黑马便神奇的打了个转,从更夫的身侧擦肩而过,直把他带着打了几个转,才浑身瘫软的躺在地上。
黑色的幕布从他睁得大大的眼睛上拂过,温柔的仿佛是情人的手。
接着,更夫便听到他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声音,以至于他之后一直向周围的人宣称自己是听到了仙女的声音。
只听得车中人轻声道:“抱歉。”
随即,那黑色的幕布中伸出了一只白皙近乎透明的手,微微一翻,落下了个小巧的金锭子。
不过在他晃神的片刻之间,这黑色的马车已经须臾不见,消失在月色明亮如水的东市大街上。
更夫瘫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头,摸摸自己的脸。如果不是旁边掉落的梆子,以及那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自己所有,仿佛凭空出现一般金锭子,他还以为刚刚只是因为自己值夜太困了,而做了一个诡异却美妙的梦。。
他呆呆的拾起地上的金锭子,神情似醒非醒,觉得这一切似真似幻。
月上中天,正照在路旁寂静巍峨的府邸上,也照亮了它那雕龙绘凤,蓝底金漆的匾额上醒目的三个大字:“霹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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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驰的车厢中,稳稳的一坐一卧着两名女子,任凭马车飞奔中颠簸不断,稳如泰山。
“姑娘,从这里到洛阳,还有两日的行程。”屈膝正坐在马车左侧的女子身着淡蓝色轻衫,眉目娟秀。她向着一旁的女子轻声询问道:“姑娘此次如此着急……可是洛阳……有什么变故不成?”
“无他。”懒懒的斜靠在车厢中的软垫上的女子,低垂着眼,手里把弄着一张小纸条, “婉词,此行若是顺利,楼中倒是能多个助力罢了。”
她纤瘦的肩膀上,静静的停着一只青玉色的隼。随着马车的震动,不时的抖抖羽翅,那双淡金色的眼神犀利的转来转去。
秦婉词一怔,脑中迅速将近几日洛阳方面来的消息迅速的回想了一遍,江湖上似乎并无特别之处,遂笑道:“倒不知是哪位如此了得,竟得了姑娘青眼?”
纤长的手指轻抬,肩上的隼便迅速一掠,重重的压在指上,直压的整只手臂向下坠去。
“苏姑娘!”秦婉词一声惊呼,忙接住落下的飞禽,“都说过多少次了,您不比我们习武之人,不能和疾风这么玩!会伤了您自己的!”
看着撕扯了干肉喂疾风的苏日暖漫漫的应着,秦婉词暗叹了一声,这位想必又没听进去。
“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苏日暖意态悠闲,散漫的应道。
秦婉词眨了眨眼睛,面带疑惑。
苏日暖动了动腿,膝上的疾风一声短促的尖叫,扑棱着翅膀,冲出了帘幕。她回过头,浅笑道:“婉词——你对于洛阳谢家,知道多少?”
“谢家……”秦婉词犹豫片刻,方答道:“洛阳谢家长居洛阳,数朝以来都是已书香礼仪传世而闻名的门第。直至本朝,谢家几代都出名臣烈士,屡次受过朝廷的表彰,一时间风头无二,可称得上是洛阳名声最显的家族。”
“到了这一代,家主谢梨洲更是做到了朝中礼部侍郎。——如今虽已卸任还乡,回到洛阳,却也是不容质疑的地方头面人物,连洛阳府尹都要敬他几分,尊称其为“谢阁老”。
“据传,谢家父慈子孝,门风肃然,尤其又以闺阁严谨著称。洛阳民间最为称道的,便是谢家门前那十余座贞节牌坊。”
秦婉词蹙了蹙眉,似乎很不以为然,“最近的一座,是谢梨洲的大嫂。当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过十四五岁就嫁进谢家,给谢家半死不活的老大冲喜。去年谢家老大去世不久,谢家就传出她自杀殉夫的节烈之举。谢家家主上报朝廷,朝廷表彰为‘烈妇’,又给谢家建了个贞节牌坊。”
“呵!”苏日暖冷笑一声,那双乌沉沉的眼睛仿佛沉坠了无数的星光。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谢家家主谢梨洲,为强逼良家女为妾,不惜让人家家破人亡,还在外边立了数个外宅;谢家主妇悍妒,每每兴起,针扎、杖毙,滥用私刑。数房之间,争名夺利,无所不用其极,为了一个贞节牌坊,当庭逼死寡嫂……这样的门第,当得上书香门第么?!”
秦婉词悚然变色,讷讷道:“果真……如此么?为何……”
“若是能让外人知晓,那他也就不是谢家了”
纤长的手指若有若无的敲着案几,苏日暖冷笑道:“过几日的洛阳,倒是能上演一出好戏。”
她将手中的纸条恨恨地往几上一戳,道“忠孝节义,也不过如此……”
随即,撩开车帘,低头步了出去。
秦婉词一头雾水,忙拾起几上的字条。
白纸黑字,一则消息赫然在目。
“谢家女冰玉,年方十五,许字金陵某世家公子。二月男方迎娶,四月初六途过崂山,遭山匪“九匹狼”。其未婚夫被杀。匪首苍狼见其美,掠回山寨,逼娶为压寨夫人。谢小姐以“丈夫先丧,请容妾身以酒祭之,再奉新人不迟”为由,令匪首备办了祭品酒水。匪喜而从之。后,其一身素衣,对坟哀泣,匪出言辱之,答曰“冰雪节操,今使君知之——”,拔碧玉簪,用力刺入咽喉。血出如瀑,气乃绝。
苍狼复大怒,尽杀所掳掠之人,并掘其夫之坟,戮尸泻忿。扣谢冰月遗体,向谢家索要赎金十万。
士林闻其事,上折尽叙谢家女子之贞烈。朝廷下旨,令地方筹措建碑立坊、以嘉其志,其父教女有方,重新起用,拜礼部尚书。
四月初九,赎金交后,棺木即日起返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