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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终不过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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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木繁盛的的石子路口的林荫下,正站着一个身着青衫袄裙的年轻女子。
看到舒靖容并未答言,她微微蹙眉,再度出言,问了一遍:
“你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不过是个十八 、九岁的年轻女子。
她头上松松的绾着垂髫髻,斜斜插着一只碧玉簪,怀里抱着一部厚厚的书匣。虽然身姿纤巧,衣着简便,但是眼眸纯澈,举止文雅,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显然并非江湖中人。
舒靖容淡淡的瞥了一眼,并未答话。
薛青茗蹙了蹙眉,略有些不快。
不知为何,这个容貌清丽的女子身上,总有些让她全身都不自在的感觉。就像方才的淡淡一瞥,如同从冰水中浸过一般,在四月天里,也让自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喂!——我在问你话!”紧了紧怀中的书匣,薛青茗强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问道。
“薛姑娘!……”
从后面匆匆而来的南楚连忙出声:“薛姑娘,这是舒靖容舒姑娘。”
南楚对着她介绍,道:“她是听雪楼的女领主。”
“女领主?”薛青茗蹙紧了双眉,面露狐疑之色,“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听雪楼里还有个女领主?”
“这……”南楚面色尴尬,“舒姑娘是最近加入听雪楼的——是大哥亲自任命的。”
薛青茗不悦的将绯衣女子上下扫视了一番,点了点头,自顾自转开话题:“可是忙完了?萧公子可还在里边?”
薛青茗抬脚便向着白楼中走去:“我今日……”
“铮!”
眼前突然半橫出一把出鞘的剑——绯红的色泽妖异,在惨白的日光中闪烁着不详的光。
青茗吓得脸色惨白,瞬间失声。
“这位姑娘,好像并未听雪楼中人吧?……白楼重地,薛姑娘无关之人,还是勿入的好。”
一旁的绯衣女子冷冷的出言,语意冷然,如浸冰雪。
来不及拦下血薇,南楚忙出言解释,赔笑道:“舒姑娘,青茗是神医薛家的传人……是苏姑娘专门请来为楼主治疗旧疾的。”
“苏姑娘?神农祠主苏日暖?……”舒靖容眼也不眨的道,“就算如此,白楼重地,外人,”她抬眼看了眼薛青茗,后者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还是避嫌为好。神农祠主若是请来薛姑娘为楼主治疗旧疾,听雪楼之大——倒是不妨另择场所。”
“这白楼若是人人都能进……”那双铁灰色的眸子毫无感情的从南楚身上掠过,“听雪楼的防卫——也不过如此。”
四月份的阳光,令人无端的感到燥热。一时间,花木中叫的声嘶力竭的鸟雀也寂静无声。
南楚怔在当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僵持了片刻,薛青茗面无表情的转向南楚,淡淡道:“暖暖可在里面?我今个儿是特地来找她的。”
“这阵子她都不在总舵。”南楚答道,他眨了眨眼睛,缓和了些神色。
“那请转告贵楼萧、楼、主,”薛青茗恨恨地加重了这个名字,“若是还看得起青茗的医术——还请择日另、择、地、点相告!”
说罢,利落的转过身去,重重地踏着脚步,离开了。
“哎——青茗——等等!”回应他的是薛神医头也不回的背影。
“我说的是实话。”
身边的绯衣女子冷冷道。
她望着垂头丧气的南楚,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血薇,“亭台水榭……听雪楼内之大,何处不可去?白楼毕竟事关机密,还是谨慎的好。”
“楼里看起来守卫虽多,却是外紧内松。”舒靖容坚持道。
这的确是听雪楼的一大弊病。
“听雪楼毕竟历时尚浅,还没有这许多规矩。再说……”南楚皱了皱眉,不欲在进行这个话题,径直转开话头,“舒姑娘,请这边走。”
“阿靖。”
“……”
“叫我阿靖就可以了。”舒靖容默默地挺直了脊梁,直视着南楚的双眼。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坚定,又意外清澈坦率的见底。
南楚直视了片刻,终于扬眉一笑。
他右手一伸,朗声道:“好!……阿靖,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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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前行了几步,意外的在一旁的树荫下遇上了半刻钟前甩袖而去的女神医。
“你们……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对上那双铁灰色的眸子,青衣女神医显然有些怯场,但还是强撑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显然不想再让二人起什么冲突,南楚拱了拱手,率先笑道:“青茗,我先带着阿靖熟悉一番楼中的道路。”
“不……”明显对于绯衣女子身上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的凛冽气势格外的敏感,但是薛青茗仍强撑着,再度拦住他们的去路。
“不过是熟悉熟悉道路么?”薛青茗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听雪楼的道路我也熟悉……我来带舒姑娘走一趟好了!”
对上两双惊愕、怀疑的眸子,薛青茗强作镇定的挥了挥衣袖,解释道:“我答应了暖暖一定要治好萧公子的旧疾……薛家人的话,从来都是言出必诺。既然舒姑娘觉得白楼重地,不宜入内,那就由舒姑娘亲自选个地方,也好方便萧楼主早日治疗!”
“这……”南楚看了眼满眼坚定的薛青茗,又看了看一旁似乎无动于衷的女领主,犹豫片刻,终于拍板决定:“啊,我还想起来我有事要做……就麻烦青茗了……”
“走吧!”看着眼前气鼓鼓的率先向前头走去的女神医,舒靖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出身世家,却不偏执于礼教;醉心医术,却不以此自恃甚高;言出必行,舒朗大气,行事颇有侠义豪爽之风。
这个姑娘,倒是意外的不令人讨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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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出来的地方是白楼——高三层,远眺可俯瞰整个洛阳城。是洛阳城中第一高楼。”转过几丛茂密的修竹,沿着石子小路,绕过一个花团锦簇的花圃,再拐过一个转角,眼前一亮,一座绯色凛然的小楼蓦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红楼。”青茗虽然对舒靖容身上若有若无的凛冽气质极为反感,但好歹是大家子弟,进退有据,也不会失了礼数。她向前一指,介绍道:“红楼,高二层。外墙尽数用绯石砸碎,混合成末,浇筑而成,耗时半年有余,方才显出绯红之色。——红楼与白楼并为听雪楼的主楼,内里布局基本相同。”
青茗瞥了眼舒靖容淡红色的衫子,微撅了撅嘴,沿着浅绯色的外墙,向着一旁走去。
绕着红楼转了一个弯,薛青茗指向淹没在竹林中的一条小道,道:“红楼和白楼相隔不远从此路,”薛青茗指指遍布青苔的青石甬道,“从此路可直通往白楼正厅。这本是萧老楼主的居所。——不过自萧老楼主去世后,萧楼主将居所直接搬到了白楼,红楼才一直闲置至今。”
沿着红楼前的小径直走,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嶙峋的怪石。顺着石下的小径而入,拾阶而上眼前景色顿时为之一阔。天朗气清,碧波粼粼,上下天光,交相辉映。湖水浅碧,被春日的艳阳映成了波光闪闪的金色,仿若一池的碎金,闪烁着夺目的光。
“好!”不意能在此处看到如此美景,就算见多识广的舒靖容也不禁脱口而出一声赞喝。
“好什么好!”就算心里同样赞同,薛青茗却反射性的呛声道。
回过神来的薛青茗,又不由的涨红了脸。
为了掩饰自己失礼的举动,她气鼓鼓的指着湖中央,道:“那里便是听雪楼的吹花小筑,主司刺杀、刑讯的地方。”
她嘟囔着,“什么脏的臭的都弄在里面,平白糟蹋的着一池的美景。”
声音中不无怨气。毕竟,作为大夫,平日最厌恶的就是任性好杀,随意糟践自己的身体的江湖中人。又偏偏这里是听雪楼,尤其是吹花小筑中人,没一个把自己的身体、甚至性命当一回事。想起平日里偶尔撞上的负责吹花小筑的主事者那双冰冷淡漠,看人犹如死物的眸子,薛青茗不由的皱起了眉。
舒靖容微微颔首。风中,偶尔有零落的刀剑相击声,吆喝声以及不实的惨叫声传来,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四面环水,果然合适。”
“你!”薛青茗瞪大了眼,一对上那双淡漠的眸子,又讪讪的回过头去。
“这边走!”
沿着湖畔一路行去,路过一片各类名贵品种竞相盛开的牡丹园,跨过木质拱桥,便看见一幢沉静古朴,造型优雅的小楼。薛青茗瞥了一眼这栋小楼,淡淡的道:“这是神兵阁,阁中收放这听雪楼林林总总的各色战利品,武器的。前阁是池姑娘的居所,后阁连着听雪楼的供奉之处,按照旧历,所有为听雪楼而死的弟子生前所用的兵器都被供奉在那里。”
“前后阁不相连,但是那里——”
薛青茗抿了抿嘴,她抬手指向那条几细不可见的白线,直通向大湖正中孤零零的那座亭台楼阁,“有路通向吹花小筑——这也是吹花小筑唯一向外可通的路。”
“沿着这条道下去就是二楼主高梦非和三楼主南楚的居所——不过平日里高梦非一直出征在外,南楚白日里都在白楼,都经常无人在的。”
薛青茗率先向前行去。
沿河随行,转而向南。渐渐的,一路行去,身旁的奇花异草不断增多,连空气中也弥漫了一种悠扬而绵长的药香。在这片药田的尽头,有数楹茅屋,,外面是用桑、榆、槿、柘,各色树枝新条,编就的两溜青篱。院门之内,土井桔槔轱轳俱在,院外药田分畦列亩,阡陌俨然。若不是知晓尚在楼中,分明一幕农家景象,并无半点江湖气息。
“这是神农祠。”薛青茗一挥手,“若是靖姑娘日后……请自往此处寻。”
从神农祠向北,有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过了荼蘼架,穿过牡丹亭,眼前渐渐现出一栋小楼。飞楼插空,半依在青山怀里,雕栏绣栏,半隐在一片如喷火流霞般的杏花林中。略走进几步,从中现出一匾,上书“杏花深处”四个大字。字体似草似楷,若飞若动,自成格调,极为飘逸俊秀,仿佛随时会化风而去,只是最后一笔似乎气力不足,稍显凌乱,竟是白玉微瑕。
“小楼昨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自从走到神农祠,薛青茗明显松了一口气,见到这栋独树一帜的小楼,更是脸上隐隐浮现出欢欣的笑意。
“这可是援引自唐代大诗人杜甫的诗句。”
“前句的楼,也暗指了听雪楼,风雨二字,正是和了前头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在这后院取名‘杏花深处’,正隐含了寂静隐逸的清幽之意。也就是说,江湖中事,尽数与此处无干。”
薛青茗怀抱着书匣,回过头,认认真真的对着抱剑的绯衣女子道:“舒姑娘,你要整顿听雪楼的防卫,尽请自便。但是此处,地处偏远,从不涉足江湖事。还望靖姑娘切莫插手。”
迎着阳光,绯衣女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薛姑娘自告奋勇带路,想必也是为了这句话。”
“阿靖自小流落,并不懂这些。不管是杏花还是深处,说到底,还是在听雪楼中。”她抬头看着那块匾额,眼神冷漠,“终不过是一个念想罢了。”
她看了青茗一眼,淡淡道:“薛姑娘多虑了。阿靖新入楼中,自然是以楼主为先。今日之事,不过是略略提及罢了。”
她回头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薛姑娘,”她目光变幻,“江湖中事,还是莫要多涉及为好。”
薛青茗一愣,便见绯衣女子瞬间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