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卡门罗宾

5、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知道总有

　　多隆一行人路上并不敢耽搁，他面上颜色如常，心里却早已焦躁不安，恨不能插了翅膀，直达目的地！
　　不过一个月前，他才得知自己的身世，他果然是汉人！自小他的面貌就与周围人不同，被人视作异类，若不是他从小骁勇，为人有胆有谋，早不知被旁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他是跟着云姑长大的。
　　他还小的时候，每每问起身世，云姑就说，当年她在京城救他的时候，他才三岁，而她也不过十八的年龄，当时他已奄奄一息，若不是她的路过，他必定早已命丧黄泉。而救了他之后，觉得他聪明伶俐，竟是十分喜欢，就这样，一直把他抚养长大，直到十六年后的今天。而这期间，云姑谢绝了前来提亲的所有人家，把一切的精力都放在了对这个孩子的抚养上。多隆不知道她为何对自己这样好，也不敢想，这个念头一蹦出来，他除了能意识到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外，什么也不是，他多怕云姑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将他抛弃，倘若这一天真的来临，多隆避无可避，只能四处漂泊。如果他是一只风筝，云姑就是牵线的人，他只希望云姑永远不要松手。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努力骑马射箭，努力读书识字，努力微笑——不论面对多么可憎的人。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他总是人群中最孤单的那一个，除了云姑，其他人都远远的，不论站的多近，多隆知道，他们还是把自己当作异类。样样出众就和他那张汉人的脸孔一样，惹人讨厌。
　　多隆一直觉得云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她拥有乌黑的长发，琥铂色的眼睛，高挺秀丽的鼻梁，精致小巧的嘴，多隆总想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云姑在贝松城是出了名的漂亮女子，喜欢她的男子能从城内一直排到城外，可是云姑一个人都没有接受，她从不解释什么，只是一味对多隆说：“你快快长大吧，等你长大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云姑是个巫医，听说她的父亲易武曾是贝松城最高明的巫医，他不仅会治病救人，还能窥探天机，看透一个人的命理。可是他死的早，在云姑十八岁那年，就是多隆来到西域的那一年，他不幸病逝。而后云姑接管了他的事业，也成为一个巫医，像她的父亲一样治病救人，为人们祈祷祝颂，只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都不能像父亲那样，窥破天机。
　　虽然云姑看不透一个人的命理，但她却总是说对多隆说，你不是个一般人，你天生带着贵气，你必须一切都比别人强！
　　云姑叫他学习骑马射箭，叫他读书，叫他舞枪弄棍。他从没有让她失望。他总是做最好的那一个。
　　云姑告诉他，他们两个全都无依无靠，便只能靠自己。可是云姑却把最好的全给他，给他请最骁勇的师父，最有学问的老师，给他，最美丽的微笑。
　　多隆不愿让她失望，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云姑才拒绝了所有求亲的人，他既然阻碍了她的幸福，他就必须承担起这一切，成为云姑的依靠。多隆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云姑，没有谁是真正爱他，没有谁还真的在意他。
　　当他生病的时候，在他身边日夜不休的照顾他的人是云姑，当他难过的时候，听他倾诉，柔声劝慰他的人是云姑；当他开心的时候，陪着他一起开心的也是云姑！伙伴们会看不起他，长辈们会轻视他，朋友们也会嫉妒他，只有云姑，是真心实意的对他好，他又怎能不回报她呢！
　　可是他从来都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云姑。他眼中的云姑总是神秘优雅。
　　尽管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他却不了解为什么云姑会在灯下抚摸着手上的玉镯一个人柔情的笑，也不知道她为何总是无缘无故的哭泣，他只是很心疼。
　　小时候，有时候他晚上醒来，怎么也找不到云姑的身影，到了第二天早晨，云姑却又总会及时出现给他弄好早饭。他问起的时候，她总是说有个病人晚上请他诊病，她为人看完了病，自然回来！多隆却知道云姑并没有出外诊病。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念头，却坚定的相信云姑是去了别的地方，只是这个地方不欢迎他。为此他懊恼过，生气过，最后却想通了：云姑既然一个人生活，就一定有自己的秘密，既然这是个秘密，自己又何苦去打搅她？多隆不敢多问，怕招人烦，他总也记得当年风霜露宿的旅人对他说的话：“小子，记住自己的身份，摆不正自己位置的人，一定会死的很难看，你看我就是个例子。”多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只记得他头发霜白，一脸疲惫。多隆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自己，于是他让自己牢牢的记住这句话：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捡回来的弃婴！
　　十五岁的时候，云姑把他一个人扔到荒山野岭，告诉他要像个男子汉。后来的一个星期里，多隆打死了两头狼，四只兔子来维持自己的生存。一个星期后当云姑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几乎从不哭泣的他眼泪奔涌而出！他跪在云姑脚边求他不要抛弃他，他愿意呆在她的身边无论做什么都行！云姑却告诉他，这只是对他的一种考验而已，她怕他一个人不能像一个男子汉那样生存才这样对他，她怎么会抛弃他呢？他们本就是相依为命。你以后的路更艰难，云姑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多隆，她轻轻的说：以后的生活才更难。
　　相依为命这个词很多时候像他的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让他不再那么恐惧。他怕云姑离开他，他无数次向者天空祈祷，让他呆在云姑身边，就算让他放弃其他一切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分开，每次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生活里只剩下没完没了的挣扎，只剩下在黑暗里的沉沦。云姑，就是他的阳光啊！
　　十七岁的时候，那一天终于来了。云姑把巴萨和斯卡带到他的身边，对他说：“我的小男子汉啊，你终于长大了，你现在，应该去外头闯荡了！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学外面的东西，当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让桑吉去找你。你可以去找你心爱的姑娘，也可以成家立业，但是，请允许我自私一下，我希望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身边还没有那个叫我嫉妒的姑娘！你是这么的优秀，我永远以你为傲！”
　　云姑让多隆走，多隆不能拒绝。他已经历过很多次一个人的生存战，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只希望，见面的那一天能早点来临。至于心爱的姑娘——他早已有了心爱的姑娘——只是，他无法说出口。
　　两年来，多隆在外面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现在的他，办事老练，说话得体，喜怒哀乐都尽藏心里，再不是当年那个抱住云姑痛哭的孩子了。
　　桑吉是云姑驯养的一只雄鹰，当桑吉越过丛林找到多隆的时候，他像是接待自己的宿命一样的接待了这只传信的雄鹰。两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云姑的召唤，两年里，他的面相变了，身材高了，但心里从来都还是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回来的路上，他遇到杨家兄弟，可是他一心想飞回云姑那里，并无心思去结交新友。当他快马加鞭赶回贝松城，却看到昔日红润健康的云姑已消瘦不堪，全然没有了当年的光彩。他大惊失色，跪倒在云姑的床前。
　　所有人都说云姑的病已经没有希望了，但他不信。他走遍了方圆百里所有的名医，他整夜整夜的不睡为云姑祈祷，别人都说他是个孝义忠厚的汉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孝义。
　　云姑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终于告诉多隆，他并非路边普通人家的孩子，而是现在汉人那边皇帝的嫡子！当年她救他，是受人所托。当年内宫争斗纷乱，得宠的丽妃竟把狠戾的心思放在一个小小孩儿身上。
　　云姑说，她当年不过是一个外出游历的小巫医，在京城的时候，遇到宽厚忠良的孙御医，孙御医见她善良可靠，又不是中原人，就托她照料一个孩子。孙御医知道如若多隆还在皇宫，时日一久，必然遭到毒手。多隆的母亲孝贤皇后早已去世，孙御医只求这孩子能有个归宿。
　　“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你的身世，你便可自行决定如何自处。你的原名并不是多隆，你们这一辈是乘字辈，你的名字，是宋乘晔！”
　　这番话好似夏日惊雷般，多隆着实吃了一惊，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已经远离皇宫的牢笼，又何苦去自寻烦恼？便道：“我只知道云姑给我起的名字，我这一辈子，也只会叫‘多隆’这一个名字！我感谢云姑的养育之恩，一定会找到法子救你！你少说话罢，我一切都懂。”
　　多隆看到云姑面露痛苦之色，心里仿佛滴血般难受，他绝不会让云姑就这样受苦。
　　他依旧没日没夜的寻找珍贵药材，打听隐世的高人名医，终于有一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叫住他说：“你是不是想救一个濒死的人？”
　　多隆立即跪下：“先生若有良方，我愿倾家荡产求得此方，求先生成全！”
　　老先生把他扶起来道：“良方我倒没有，只是有一个故事想说给你听。传说汉人那边的大印朝的开国皇帝皇后都是人间奇人，他们开国后，励精图治，国运昌盛。但是他们心存仁厚，每每看到别人生死离别，便心痛万分。后来，他们日日祈祷，终于菩萨显灵，告诉他们，若是相信人间有情，想要让阴阳相隔的两人重新相逢，只用一法便可！皇帝皇后两人伉俪情深，自然相信人间有情，便照菩萨吩咐，用自己的鲜血制出两生花的种子，一共两粒，一粒种在北国的雪山深处，一粒种在南方幽谷悬崖之上，两粒种子均是十年一开花，此花传说能令人起死回生。只是因为这花种当年是皇家的鲜血制成，故而采摘之人也必须是皇家嫡亲血脉，否则必不能摘下此花。我并不知道这花能否叫人起死回生，但是却知道若吃了此花，那么无论那人的病情多严重，都能药到病除！”
　　多隆大惊，赶忙问道：”老先生可知道这花长在何处，可否能指点后生前去采花！不论这传说是真是假，晚生都愿意去试一试！”
　　老先生笑道：“若传言是假，我必不会告知你，我当年就亲眼看到一个濒死的人吃了两生花后，片刻间便活蹦乱跳，竟全部康复！你若信得过我，我画出这花的样子给你，至于这花长在何处，我只知道这花极其难得，能不能找到全得看个人造化！”
　　多隆倒头便拜，心里只觉得这老先生仿佛自己再生父母，只要有一线希望，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他也毫不犹豫去做，哪怕他为此死在路上，也绝无半点悔意！云姑不在了，他的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临走，老先生又教了他一道续命之法，此法繁琐，用了此法后，病人便只能像个活死人般，但毕竟是活着！
　　多隆回到贝松城，云姑已奄奄一息，他马上用了老先生教的续命之法，果然保住了云姑的命。虽然云姑是动也不动，但多隆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两生花，令云姑起死回生。多隆痴痴的望着病床上的云姑，一动不动，他要把云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说不定他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样看她了，但愿两生花真的存在！
　　找寻两生花的人选自己是再合适不过，多隆觉得这是天意，老天让自己是皇家血脉，就是为了让自己去摘取两生花的！摘取两生花去救云姑！他坚定的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这是他唯一的路了，他绝不愿相信这只是个传说！
　　他知道这一切都太巧了，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一个指路的老人，而他偏偏又正好是采药的最佳人选。多隆不愿去想，这只是上天对自己的恩赐。倘若自己这次能平安归来，救活云姑，他一定抓着云姑的手，向她表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