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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三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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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很多年之后,阿四都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骑马的情景,那段无忧无虑的肆意年少;以及那天夜里,阿四按例去祠堂上香时,默默说给各路神仙和陈家先辈们的悄悄话,他希望一辈子都能这样开心,同三个郎君站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仰之回来已有小半年,转眼到了新年,来陈家拜访的就更加络绎不绝,碰上几个熟识的聚在一起,就更是热闹,摆了一桌,举着杯子兴致一高,就嚷着说是要不醉不归。饭桌上的客套话,阿四不明白,觉得没意思,自然兴趣缺缺,心思全都飞到白天送来的小马上。广陵余家做的是丝织的买卖,不少也是往关外运,自然与关外的商贾来往也多,年前得了几匹良驹;而陈家与余家也算多年交好,仰之半年前也送了礼物去,于是现下拜年的时候余家便送了匹千里马也算是礼尚往来。余老早间还玩笑说,"这马儿跑的飞快,好似千里追风,本来也就唤作是追风,想是送来若是给彦郎做座骑也是合适。"
倒是阿四学了半年的马术,都是借仰之的踏尘练习,常盼着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小马。心里不禁暗暗希望自己能驾着这千里追风驰骋一番。这下心里更是按耐不住,想去看看那美名远扬的千里追风,越这么想越是迫切,冬日的天色暗得早,阿四向窗外瞥了好多眼,要是能趁天还没暗透可以去看看就好了。又转头看了桌上正在兴头上的觥筹交错,就有些泄气,搁了下巴在桌沿,眼睫毛呼扇呼扇,然后又把视线转到对面的仰之身上。"大郎君真是厉害,这样一杯一杯地灌下去,脸不红心不跳,说话还得体,举止也更是没得挑。"这样想着,心里对仰之又是羡慕崇敬几分,一边又觉得自己有大郎君教着骑马明理真是幸运的不得了。再看看大少旁边的瀚之,拿起面前的杯子都是浅尝辄止,微微扬着嘴角,亦不多说话,多是点头附和着,这分分就和平时私下里毒蛇的样子到底是两个人。阿四顿觉次郎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再加上才子的名声,于是阿四在心里也连忙对瀚之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样思量着,再转过来瞧自己旁边这个不安分的三郎。阿四叹了口气,天差地别。只见三郎不时盯着瀚之看,脸上愤愤,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心里数落二哥白天又挑他的事;偶尔又仔细听了大哥和这些世交的相互客套,这时候就不知道在想什么了。阿四只是觉得瞧他气呼呼的脸有趣得很,总算没有那么无聊。
三郎发觉阿四的视线,便转过头来凑在阿四耳边说,"阿四你老看我干嘛......你是不是觉得无聊?"
阿四一见有人发现了自己正备受煎熬着,急忙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三郎,微微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就忍不住打了哈欠,嘴倒是克制了没张大,只是眼睛又红了一圈,泛着湿润。这幅模样瞧着倒是更可怜了不少。
三郎见阿四撅着小嘴,似乎是撒着娇的样子有些愣。但也是立马回了神来,"你再忍忍,我一会儿就寻了借口要离席去。"
听三郎答应要陪自己,阿四连忙又点点头,高兴的心思从心里蔓延到脸上。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向前挪了挪,身子也挺得有些直,竟比方才更加迫不及待起来。
"听闻皇室旧年有位宗亲溘逝,许是今明两年要寻了日子送回宗族陪陵。"今日座上的访客多是陈家生意上的朋友,其中更是有几个专供官窑的老板,对宫里的消息也抓得准。方才说话的便是广陵的余家大人。
"这事儿我从关外回来的路上倒也听说了,本以为宗亲溘逝是件寻常事,后来才明白,殁逝的这位原来正是圣上的表弟,当年太平公主与薛氏武杨一族也只唯他一人独活,薛府君被贬为蒲州别驾之后倒也没了消息。"仰之接了余老的话,要说当年太平公主一事距今也有十二年的光景,十二年前陈仰之也不过龆年小儿,个中的缘由也不明白,只听人道许是皇帝念他于景龙四年,诛韦宫变时有拥立之功,又于太平公主意欲废帝时再三劝阻,才免了他的死罪。
"宫中个事我们这些个布衣草民,也不宜多言。侯门深四海,君王多无情。倒是听闻这个薛府君少年时与皇上关系亲密,不想太平公主一事之后就淡漠如此了......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瀚之倒是忽而惆怅起来。又饮下一杯,低垂双目,似是有些醉了般的迷离起来。
仰之见二弟有些反常,以为是不胜酒力,担心他的身子便想先遣了他回去休息。还没等他开口,这边瀚之自己微微别过了头,"各位长辈,还恕瀚之不胜酒力,许是白日里或感风寒,现下头昏沉得很,想早离了席,回房歇息。这下败了长辈们的兴致,可是过意不去。"说着已经站起身,小退了半步。
"天色也暗了,玉郎若感不适就让阿四陪着回去歇着吧,彦郎也回去早些休息,白日里疯了一日的,别也病了。"陈家父亲早看出两个小的在饭桌上坐立不安的样子,却没想到玉郎病了,点了点头,许了他们先歇息去。
三郎一听便拉上阿四向各位长辈做了个揖,欢快地追上了先走出了好几步的瀚之。阿四有些担心,一手被三郎拉着,就用另一手握了瀚之的手,一握还真吓了一跳,手心的温度有些高,抬头望瀚之的神情,果然是脸色泛起潮红,眼里全是疲倦。阿四怕他站不住,圈紧自己的手臂挽住了瀚之。
"阿四,我不打紧,别担心。"瀚之感受到手上的力量,扯了个似是风轻云淡的笑,人有些晃。
三郎亦发现了二哥不对劲,连忙又去扶住另一边。这才和阿四一起把人送回了房里,又帮着阿四打水,替二哥降温,这一折腾也是小半时辰,天也早已暗透了。
阿四伸手去探瀚之的额头,温度许是降下来了点,人也睡得沉了,便也放下心来。看着旁边依旧有些手足无措的三郎,抿了抿嘴喃喃,"原本想去看那千里追风的。"
"看千里追风还不容易,等二哥好了,明个儿我陪你去。追风追风,我陈家三郎哪是匹马儿好赶上的。哼。"虽说兄弟两个常拌嘴,但真要一个病了,另一个也是紧张的不得了,必定在一旁守着,等好了再接着吵,乐此不疲。
要说阿四是真喜欢三郎的爽气劲儿,"君子一言!"压低了声音不愿吵醒刚睡安稳的瀚之。
"驷马难追!"三郎扬起帅气的眉毛。
"嘘———"
三郎吐了吐舌头,笑得没心没肺。"阿四要回去歇息么?"
"三郎累了么?阿四要去上香,才去歇息。"阿四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
一旁的三郎原是想要帮忙,但阿四实在是怕他手上没轻重,拦了他要自己来。三郎也明白阿四的意思,甩了甩手,冲阿四调皮的笑,"我不累,阿四我陪你。"
待阿四全部收拾妥当了之后回头确认瀚之睡得安稳,才灭了桌上的烛火,掂了脚尖又拉了三少往外走,关了门。
祠堂里点了长明灯,倒不昏暗却也没有亮的刺眼,昏黄的烛火,倒给这厅堂平添了几分静谧清幽的味道。陈三郎给祖宗磕了头,便盘坐在蒲团上,端详阿四双手合十跪在祖宗牌位前虔诚的样子。
其实那时的阿四并不能说十分好看,五官倒是端正,宽额大眼,从小的梨涡也没什么变化。尽管这样,阿四的表情倒是丰富,无论是喜怒哀乐在那张原本平淡的小脸上都显得十分动人。再过两三年,成年的阿四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三郎细细地琢磨着,目光从阿四头顶用红绳子绑的总角髻,落到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再是微挺的鼻梁,摇曳的烛火下阿四的脸上像是笼了层轻薄的水雾,仿佛这样安静的阿四会坐成一座最清朗的佛。
"三郎想什么如此出神?"阿四侧了侧身,上了香也不急着回去歇息的样子,改跪为坐撑着脑袋望着坐在身旁的三郎。
三郎也端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摇头,两个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祠堂里,点燃的香忽明忽暗,弥漫起深沉的香气,缭绕起来。"阿四?......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还不是和往年那些差不多......不过,今年是有些不同,多了两样。"阿四眯了眯眼睛,似是望着高高在上的陈家祖宗的牌位,又好似透过那些,望着很远的地方。
"是什么?"
"阿四希望,祖宗保佑...... "阿四说着神秘兮兮的歪了脑袋看三郎,三郎扬着眉毛可是好奇,"瀚之郎君别再和三郎拌嘴了,我们三郎可是愚钝得很,哪比得上瀚之那般聪明过人。"
"好你个阿四!亏我那么疼你,我哪里愚钝不如二哥了,看我不挠死你。"说了便猛地扑在阿四身上挠他的痒痒,惹了阿四笑得连连求饶,这才不甘愿地停了手,"看我的厉害!......那还有一样呢,是什么?"
阿四这下有些迟疑,垂了垂眼眸,"三郎君,人死了之后是不是都要落叶归根?"
"阿四?"
"落叶归根。无论多远,都要回到祖籍,和这些祖先葬在一起,百千年后成骨成灰。"
"...... "
"......那样的话,阿四会被葬在哪里?"
"...... "
"阿四若找不到祖籍,是不是就会成了孤魂?"
"......不会。"
"即使找到了,他们会不会在地下都没有留了阿四的位子?"
"不会。阿四,不会的。"
"......可是......阿四不想一个人,一丁点都不想...... "
"不会的阿四,你跟着我,哪儿都不去,你是陈家的阿四!"
阿四抬起方才埋到胸口的脸,红了眼眶,深深地看到三郎的眼里。阿四的这个神情在三郎的心里生生烙了印,日后无论怎么样都是抹不掉了。
"阿四......是陈家的阿四?"呜咽不变。
"是,一辈子都是陈家的阿四。"
"阿四是陈家的阿四。"
"是。"三郎轻拍阿四的背,一遍一遍地肯定。也许是方才席间提到薛府君的事才让阿四这样失落,无论是倦鸟返巢还是落叶归根,这样的字眼对现在阿四来说都仿佛千斤重。可这有什么关系,三郎这样想着,阿四的人生才刚开始,即使百年之后,阿四的牌位也会和他陈清风的放在一起,受到陈家世代子孙的供奉。
呸呸呸,大过年的,他怎么尽咒阿四和自己的坏话。天上的过路神仙,陈家祖先且当彦郎童言无忌,万不可当真,我可喜欢着这个活蹦乱跳的阿四,陈家上下都喜欢,你们也要保佑他。
这天夜里,陈家三郎与阿四同塌而眠,环着阿四的肩膀哄着他入睡。阿四在梦里依然揪紧了三郎胸口的衣襟,睡得不安稳时三郎就会低喃,"阿四不怕,彦郎在。"一边在他的后心轻拍安慰。
那一夜,阿四只觉睡得特别安心。其实他在那一夜,又梦到了那壮丽的关外夕阳,慕云的蹄子像是踩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而再望过去,那三郎臂弯里的少年是不是他自己?
这一夜,也许是第一次,两颗年少的心是如此亲近,跳得平稳有力。
如此动人的「亲近」,这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就这么「亲近」下去吧。
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