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水汤汤》溫叁

3、第二章 大郎去关

　　大郎去关外已有一年，昨日夜里就到了家，竟比前些日子家书上预期的日子早了好多天，陈家上下是又惊又喜，只是天色已晚，彦郎和阿四都已睡下，所以到了今早才知道仰之回来的消息。早前的家书中提到给弟弟们都带了新奇玩意儿，耐不住性子的彦郎早早地就扒着大哥先看了那些回来的宝贝，正激动的当口才想起这么晚了也不见阿四，才兴冲冲寻了阿四去，这才看见了阿四在小院里晒褥子。
　　彦郎拉着阿四跑到大哥的院子，看见二哥也在，就突然想起了那座砚台的事儿，暗暗觉得脑壳儿有些疼。阿四见三郎望着二哥微微皱眉，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又忍不住笑，提高了声音道，＂郎君您可回来了，阿四可想您了！＂就凑上去亲昵。
　　陈仰之见阿四凑上来，就顺势抱了阿四坐在自己腿上，＂早上仍有些凉，怎不穿罩衣。＂语气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就这么抱着，任由阿四圈着他的手臂蹭。这陈家三子中，阿四还是喜欢仰之最多，也是仰之待他最好。
　　彦郎见阿四窜到大哥那儿，又撇撇嘴，心想：阿四你个没良心的，大哥回来就不要我，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爬树摘枇杷。哼哼。＂大哥，我也想你了。＂兄弟分别一载，说想念都是真的。
　　一直坐在旁边的瀚之端着茶杯，扬了眉毛笑道：＂该是想念大哥带回来的稀奇物更可信些，也不见你像阿四一样亲昵我们。＂
　　彦郎被二哥这么一堵，更是不爽，＂我是男子汉。＂
　　而这边，瀚之一想起前些天发现自己的端砚上的裂缝，还沾着核桃屑，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更来兴致，接着挑他，＂阿四也是好儿郎。＂
　　三郎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明明是自己的二哥，却总挑他，好像巴不得用十个自己换一个阿四来。
　　阿四坐在瀚之的腿上，微微地晃腿，＂三郎说您带了好东西回来，是什么？＂扬着明亮的眸子问。
　　瀚之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放，＂还不去拿。＂说着是要幺弟去取柜上的小包袱。
　　哼，又指使人。可彦郎一想起来那给阿四的礼物，还是有些迫不及待，也快快取过来，摊在圆桌上。
　　阿四可好奇，凑上去看，摊在桌上的，原来是套异族服饰，火红火红，那颜色就好像是在梦里见到的关外的漠上夕阳。＂这是......给阿四的？真好看。＂
　　仰之将阿四放下，＂我曾在关外看到有个和你一般大的男孩儿，穿着这个驭马飞奔，神气十足。就寻了件给你做骑装，想回来便教你骑马。快去换上，一年没见，也不知道大小还且合适。＂拍了拍个头还不是太高的阿四，让他去里屋换上。
　　见阿四进了里屋，瀚之才戏谑道：＂大哥还是偏心，给阿四的礼物最有心思。＂
　　仰之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其实仰之给每个人寻的礼物都花了十足的心思，且不说父母，就是送到玉郎手中的那把琴，也是仰之自己猎得的异兽用来给弟弟做的琴弦；给彦郎的则是保平安健康的短匕，上面镶着的红黄蓝宝石也是珍品，其中孔雀血更是难得一见。另外又从关外带回了两幅新马鞍，相较家乡的做法，关外带回的更加适合没有长成的少年，颜色也是和孔雀血相称得很，幺弟一定中意。
　　＂大哥此行关外，可有趣闻？听说关外民风豪放，平原宽广，能驰骋漠上一定是件畅快的事。真想去看一看啊......＂
　　＂玉郎喜欢，下次大哥带你一起去。＂
　　＂好！＂那个命里的关外倒是离陈家玉郎越近了些。

　　阿四穿戴整齐后，从里屋走出来，彦郎这么一看就出了神。
　　关外的骑装不如这边的宽袍大袖，一身束紧的大红骑装的阿四，显得挺拔俊朗了不少；大漠怕风沙，须把头发束在冠帽中，阿四的脸本就粉嘟嘟的，这一衬就更精致。帽上和骑靴上穿了铃铛，人一动起来就响得清脆悦耳，衣领袖管上又是用了金丝银线绣了神气十足的猎鹰。仰之果然挑了件最适合阿四的骑装。
　　瀚之一看也觉得阿四身着骑装尤其出色，＂大哥可真会挑，阿四这样果然神气十足。＂转头也看着一边的大哥扬着嘴角望着阿四笑。
　　另一边刚回过神的陈三郎拉着阿四嚷道，＂阿四阿四，你这样可真好看。＂哪还记得刚才二哥使劲挑他的郁闷，一门心思全在这个好看的阿四身上。
　　阿四被夸得是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郎君，阿四说了阿四是男孩子，好看是夸女娃娃的。＂耳朵开始有些热，脸上也有些烧。
　　陈仰之站起来，重新给阿四固定了发冠，＂阿四，大哥带你去骑马。＂转头对两兄弟说，＂玉郎彦郎一同去吧。＂
　　阿四点点头，顿觉今天都是惊喜。拉着郎君高高兴兴去了马厩。身上的铃铛叮叮铛铛。

　　陈家虽是做的是瓷器生意，但三子倒是从小骑术诗赋样样不落，更何况兄弟三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偶尔来了兴致也相互斗斗骑术。虽然彦郎年龄稍小一点，骑术未精，但架势是尽得大哥真传，许是待到个子再长上一点，也必然是御驾好手；不过阿四倒是长的小，仰之走时的个子也未及马背，他这一走，阿四习骑术这一事也是搁了下来。如今郎君回来说要亲自教习骑术，阿四自然是兴奋。
　　仰之牵出踏尘，踏尘是郎君的宝贝，毛色雪白，阳光下一照泛着金黄的光泽，脾气也温顺。＂马都有灵性，你亲近它，它自然也就温顺了。来，阿四，你来前面摸摸它。＂
　　阿四有些忐忑，踏尘对他来说还是高大了些，他走到踏尘面前，尝试着抚了两下，大少握着缰绳，踏尘似乎明白一样，微微俯下了一些，阿四顿时觉得马儿亲近，就放着胆子靠上去，放了小苹果在手心让踏尘嚼，看踏尘不抗拒，阿四又欢喜地回头看仰之。
　　＂踏尘挺喜欢阿四。＂仰之似是奖励般捋了捋踏尘的鬃毛，马儿更是欢乐地呼哧起来，＂阿四记得，马儿后蹄强劲，不可站在马后，后蹄奋力一踢，也有踢死人的。＂
　　阿四认真听着，连忙点头。
　　仰之翻身上了马，＂从左前侧上马，动作要果断；上马之后，脚蹬要踩实，缰绳握实，松紧适中，只有通过缰绳，马儿才知道你要干什么。上身要端正，保持平稳，不要用腿夹紧马肚子，腿部放松，只需贴着肚子让它感受你坐在上面的起伏。坐稳了之后，就可以尝试让它慢慢走起来，身体前倾，轻蹬马腹，缰绳放松一些，它便会自己动了。＂仰之握着缰绳，踏尘载着他缓步走了起来，四蹄平稳，＂腰部要放松，合着马蹄四下的拍子，随着马儿的走动的起伏，你的身子可以附和着摆动。若是要让它停下来，收紧缰绳，磕了缰绳，他便知道你要停下，重心往后，等它站稳便可。＂
　　阿四一一记下，生怕有了遗漏，不时地点头，想来要第一次骑马，又激动又害怕。
　　仰之翻身下了马，牵着踏尘踱步走回阿四面前。此时瀚之与彦郎也换了骑装，牵着各自的良驹出来。瀚之的马唤驭扬，毛色黑得发亮，心高气傲，除了瀚之，仰之也只骑过两回。彦郎对此嗤之以鼻，说是驭扬和他二哥一个性子，都可喜欢恼他，从前想翻上驭扬，可是刚坐上马背就被甩了下来，疼了三天，从此彦郎更是对这小黑马评价更差。而彦郎的慕云是匹枣红色快成年的小马，大小正好也是适合三郎的个头，说来也是神奇，似乎马儿和彦郎心意相通，也只有他陈三郎能驾驭这匹性子颇顽劣的慕云；彦郎曾夸＂千里暮云平＂，说他的慕云是可以上战场的骁勇。
　　瀚之见阿四脸上的神情，嘴角上扬，＂大哥的踏尘可是难遇的良驹，阿四可要好好学。＂
　　彦郎在一旁，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是啊是啊，可不比二哥那心高气傲的驭扬，踏尘温顺听话，蹄下也稳当。＂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回挑二哥一句，觉得总算扳回一城。
　　＂明明是自己骑术不精，被驭扬甩下哀嚎几日的也不知是谁。＂瀚之没有回头看潜之黑了的脸，忍住偷笑。
　　＂谁骑术不精，我们就今日比比！＂彦郎跟上来，提高了嗓门。
　　＂今日是教阿四上马，要意气用事三弟自个儿跑去呗。＂瀚之接着乐，心想，这经不起挑的小家伙捉弄起来真是好玩特别有趣。
　　仰之也笑，截了幺弟的话道：＂阿四，想上马么？＂
　　阿四点点头，走到踏尘左侧，身后被仰之一抱，自己借力就翻坐在了马鞍上，腿还不够长够不着脚蹬。仰之也利索地翻身上马，＂来，握着缰绳。＂
　　阿四双手握紧了缰绳，身子有些僵硬，心里还是忐忑。
　　＂阿四你别紧张，你越紧张马儿也慌乱，你要放松，缰绳也不必握这么紧，腿贴住马腹就好，别使劲夹。别怕，我护着你。＂坐在阿四身后的仰之单手持缰，另一手护着阿四。见此情景，剩下的兄弟两人也分别蹬上马背。
　　听了仰之的指导，阿四渐渐放松，照着方才郎君讲的，在马背上坐稳。
　　＂好了，踏尘我们慢慢走。＂仰之轻敲马腹，双手持缰将阿四圈在身前，踏尘得令迈了步子走起来。阿四一紧张，也不知手该往哪儿放，紧紧抓着马鞍，又想起仰之嘱咐的要领，跟着节拍起伏，手上也渐渐放松。仰之见他聪明自己调整，也忍不住夸奖，＂阿四你做得很好，你看，一点都不可怕是不是。＂
　　阿四到底是新手，维持着平稳，后背有些冒汗。四个人骑着马，慢慢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开阔地。
　　仰之见此情景，也兴致高昂，右手圈紧阿四的腰道，＂阿四，坐稳了，我们要加快速度。驾！＂大喝一声，踏尘放大了步子，飞奔起来，仰之回头冲两兄弟喊，＂你俩还要接着拌嘴么？＂说完更是加快了速度，仿佛要甩掉两人。
　　身后瀚之与玉郎一抽鞭绳，也飞快地跟上来，＂大哥想甩掉我们，也没有这么容易！＂三匹马儿也尽兴地飞奔起来。
　　阿四还没听清仰之说的什么，就觉踏尘突然加速，耳边的风呼啸起来，他觉得自己要掉下去，闭了眼睛不敢看，＂啊¬———＂手上胡乱地抓，双腿把马腹夹得紧紧的，颠簸起来隔硬得有些疼。
　　仰之见阿四一下乱了方寸，右手圈住阿四的力道又大了些，＂阿四别去抓马儿的鬃毛，放松，感觉不稳可以抓着马鞍或抓着我也可以。＂
　　踏尘跑得快，大少的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有些模糊，阿四只觉得腰上紧了些许，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手抓紧仰之的手臂，又一手把住马鞍，睁了眼睛往前方看。这一看，顿觉踏尘的速度极快，坐在踏尘身上，一起一伏好像是要飞起来。耳边是风呼啸而过的声响，自己身上的铃铛也晃荡地热烈地附和起来。
　　＂郎君，好...好快！阿四觉得要飞起来！＂阿四依旧紧紧抱着大少的手臂，声音有些颤抖的兴奋地大叫。阿四觉得跟着踏尘这样向前飞奔，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也是飞快，潮湿温热的空气急速地从脸上扫过，变得清冽起来。
　　胸腔里充满了畅快的滋味，阿四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他微微侧过头看到身后人的下颌，一晃神竟分不清是谁。现在的自己快活得就好像是那个梦里偎在三郎胸前的少年。
　　阿四心里念到，一定要快些学会骑马，这样策马奔腾的畅快什么都比不上，若是真有机会像梦里一样在关外一望无际的平原飞奔起来，同三郎君他们一起，能有多好啊；一边心里又想，这踏尘跑起来真是太快了。
　　快得让自己的心里有些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