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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四 ...

  •   四

      阿四很早就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有半刻的疑惑。眼前分明是三郎的脸,阿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再闭再睁,依然是陈家三郎。这下阿四才回过神,昨天夜里是三郎哄他睡的,郎君的手依旧圈着他,倒是一晚上都没有放开。阿四动了动,郎君没反应;再挪了挪,三郎依旧呼呼大睡,手却没放松。
      毫无办法,阿四就只能这么直挺挺地躺着,望着梁上开始发呆。
      陈家三郎君。
      陈三郎。
      三郎。
      彦郎。
      "彦郎。"
      "......嗯?"
      "阿彦...... "
      "嗯。"
      "阿彦?......咦,三郎君你醒了!"阿四回过神一转头便看见三郎半睁着眼睛看着自己,顿时便觉手足无措。
      "别动阿四,我还困着呢。"三郎又将阿四搂了紧些,真是暖和啊,合上眼似是又睡着了的样子。
      阿四果真不动了,连呼吸都是放慢放轻了的。过了一小会儿,见三郎呼吸沉稳绵长,才小声探道,"......三郎君?"
      "怎么改了口,阿四我喜欢你唤我阿彦,像刚才那样的。"三郎闭着眼睛低声说,这倒又吓了阿四一跳。
      "三郎君你装睡,又戏弄阿四是不?"知道三郎没睡着,阿四放了胆子去拉扯三少的手臂,拉扯无果改了使劲摇。
      "......阿四你再唤我声阿彦。"闭着眼的人不依不挠。
      "......尽欺负人......阿,阿彦?"阿四脸上有些烧,心里有些庆幸还好三郎没睁眼。
      "阿四真乖。别闹别闹,我是真困,再让我睡会儿。"几下之后,三郎没了动静,这下是真的又睡过去了。
      而阿四,依旧红着脸,躺在三郎给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阿彦阿彦。
      阿彦。
      直忍不住愉悦起来。

      陈家三郎醒来之后就看见绷得直直的阿四,睫毛一眨一眨死死地盯着梁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
      "阿四?"
      "......诶?"
      "阿四...... "
      "呃......阿彦?"
      "阿四啊...... "
      "阿彦,你怎么了?"
      "阿四你动一动,我手麻了...... "
      阿四忽的一下起身,跪坐在榻上,腰挺得笔笔直,两眼分明不敢看三少,但仍伸了手扶了三郎坐起来。
      三郎动了动酸麻得几近没有知觉的手臂,看着一脸愧疚但红着两颊的阿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四...... "
      又急又羞的阿四连忙抬头看,以为三郎又有什么不适。
      "阿四......你再唤一声阿彦试试?"三郎现在开始有些明白他自家的二哥老爱捉弄他的原因了,不过眼前的阿四应该更好玩。
      听到原来三郎又捉弄自己,阿四只觉心里的感觉怪异,却没有恼,却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越过眼前三郎,坐在套上了鞋,便要往外走,"三郎就知道戏弄人!"
      "哎呦哎呦!我的手!手!"三少一见阿四真撇了自己往外走,想伸手去拦,全然忘记了自己几近没有知觉的手臂,一动起来就好似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疯狂爬动,难受得哀嚎起来,"哎呦!阿四!阿四!噢噢噢——!"
      阿四倒是站在一边也不说话,抿了嘴,埋怨似地瞪着眼前眼睛鼻子皱在一起的郎君。哪管他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又是玩心颇重的郎君演戏呢;即使是真麻了,合该过一会儿也就好了,眼下阿四就看着他受受教训,记了疼不再犯才好!
      三郎见阿四隔了自己有几丈的距离,揪着亵衣也不关心他,顿觉没人疼没人爱,嚎得更大声,"阿四啊,你个没良心的啊,枕了阿彦的手臂一晚上,醒了倒不理不睬了,这叫什么啊!卸磨杀驴啊,过河拆桥啊。心寒啊,心寒...... "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怨气十足,颇有孟姜女哭长城的气势;如果不是只能活动一边的手臂,另一边的就只好松软地垂在床榻上这样怪异的动作,而是配上双臂怒天不公似地捶地,阿四几乎要为这说风就是雨,演技堪比戏子的陈家三郎鼓掌叫好。
      可是不吃陈家三郎这一套怎么能叫阿四?虽然心里也恨自己总在三郎这里吃瘪,还屡教不改得没出息,可依旧拉过三郎的手,在虎口揉啊揉的,只是依旧撅了小嘴无声抗议。
      三郎占了便宜,脸上明媚得开了花,虽然酸麻的手臂在阿四手里仍难受得很,但也只是憋着哼哼了几声。
      "好些了么?"
      "嘿嘿,阿四阿四。"
      "做什么?"
      "你多叫两声阿彦来听听?不不,以后都叫阿彦才好。"
      "...... "
      "阿四叫阿彦的时候顶好听。"
      "...... "
      "阿四昨个儿哭鼻子可丢人哩。"
      "......阿彦...... "
      "恩,阿四。"
      "休要得寸进尺!"
      "阿四——"
      "只有私下里......另外,昨天的事要保密,一言为定!"
      "我陈三郎可是个顶讲信誉的人。"
      "......阿彦......昨天说今个儿去看那千里追风的,顶讲信誉的陈家三郎可不能食言。"
      "咳!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的阿四,精明的一套是不是和我二哥学的?真该送你去和大哥学做买卖,跟着二哥净学些不好的!走走走!三郎可是一言九鼎,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得了便宜卖乖的三郎利索下了床,心想趁阿四是荼毒不深,得赶紧把阿四从二哥那儿骗回来,这样念叨着,却始终不肯承认是怕开了窍的阿四联了二哥唬他,他陈三郎即使也是机敏过人,也怕是「双拳难敌四手」要吃大亏!

      天朗气清。
      有些冷,呼出的热气全变成了绵白的雾,但且还算是个适合骑马的日子。
      阿四第一次看见千里追风,那小马刚刚被洗刷了鬃毛,全身上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神气干练的光泽。
      阿四觉得小马正看着他。
      就这么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去,还没等陈仰之来得及阻止,阿四就伸手摸了小马门面。说也奇怪,小马温顺地低了脑袋呼哧呼哧,蹭在阿四的手心,像是亲近,喜欢得紧。
      陈家三子见此情景也惊奇,按理说这样的小马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这样驯服的样子倒是罕见。"嘿,这真是件妙事,这马儿送来时还颇抗拒,鲜少让人碰呢。连马夫都讨好了两日才给它洗涮上。今儿怎么第一眼就亲近上了?"一旁的马夫捧来了马鞍子,见此情景就无遮无拦的喊开了。
      这下更显得这小马和阿四有缘,三郎甩甩手道:"瞧瞧,还说这马原是给我三郎使来当座骑,如今这般亲近阿四,看来它许是不让别人上马背了。大哥,我看干脆让它跟了阿四,如何?"
      阿四一听三郎这般提议,愉悦地搓搓小马的耳朵,心里默念大少能同意。
      "也好,阿四还没有自己的马,这千里追风送的也是时候。"仰之一点头,阿四心想事成乐得凑了脸去亲昵小马,仰之见阿四溢于言表的开心劲儿,不忘嘱咐,"不过,马儿烈性难改,再让驯一段时间,阿四再握缰绳,安妥起见,可好?"
      "阿四明白的。"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啊,好多天的愿望一下子实现,阿四觉得大概是祠堂里的过路神仙和祖先们灵验得很,之后的日子可要更加好好孝敬感谢。
      瀚之难得没有苛刻幺弟的毛病,抱着手臂上前了两步,"难得这颗榆木脑袋做了件好事,知道对阿四好。"
      "我哪是榆木脑袋了,再说了我一向待阿四都是好的......不过,阿四阿四,这千里追...... "被二哥难得夸赞起来,心下也不计较他说自己榆木脑袋,笑得春风得意,只是这后半句就有些支吾。
      "嘿!"瀚之依旧环着手臂忍不住笑,心道我就晓得就这小子要膈应这事儿,又碍着已送人手里,又不好开口。
      阿四脑筋也快,一思量也明白了三郎心里的那些弯儿,笑嘻嘻的问仰之:"既然这马儿是阿四的了,是不是阿四做什么都可以?"
      "那是自然。"
      "那......你叫常伴好不好?"阿四得了允许,转身双手捧了小马的脸,认真地问。
      马儿安静地站着,像是答应了。
      瀚之用余光瞥见表情不再纠结的幺弟,觉得阿四心思已是这般细了,再是对这小榆木脑袋里装的东西心知肚明,或是再过上几年自家幺弟还不被阿四吃得死死的。那光景应该比现在更加有趣几分。
      一边的三郎哪里明白笑得宛如春风的二哥打得什么算盘,还沉浸在心满意足的得意里,又听阿四唤马儿「常伴」,阿四在心里的地位又高了许多,真是知我者莫若阿四。
      陈仰之也似是宠溺地望着那一人一马。
      常伴常伴,风向难测,踪影难追,阿四不要你奔劳千里,只望常伴。
      与阿四常伴。

      待到阿四能够轻松自如驾驭了常伴,也到了梅子黄熟的季节。
      这些日子连绵阴雨,但闷热也不见消减了多少,阿四正一手执着大蒲扇,一手捧着从瀚之那儿借来《金刚经》来坐在窗口读。本以为这东西读来,可以借以消暑,心平气和起来,没想读了几章越是一头雾水,烦躁更甚,手里的大蒲扇摇得更快了些。
      阿四躲在自己屋里,天气又热,穿得自然也随便,敞着衣襟还觉得似有汗珠顺着背脊往下滑。想起前几日的冰镇梅子汤的滋味,心里又馋涎起来,喉头也上上下下动了好几下。"可是真不想动啊,难免的又是一身黏糊糊的汗。"
      阿四心里正翻来覆去的权衡折腾着,这时有人推了门走进来。阿四别了身子去瞧,原来是陈家三郎。
      这半年,三郎个头蹿高了不少,虽离大哥的个子还差大半个脑袋的高度,但已经比阿四高上许多了。这下阿四坐着,更是要仰起头来看。
      一见阿四衣衫半解,闷热难耐的样子,这陈三郎又没了正经,"阿四这小身板真是......啧啧啧。"脱了鞋也盘坐在阿四旁边。
      "去去去,往远了坐,热哄哄的,可难受。"阿四只用了蒲扇赶了嬉皮笑脸的三少,碰都不想碰这伏天里散着热气的大炉子。
      三郎被阿四这么一赶,虽也不恼却故意贴了阿四身上去,"阿四身上比我凉快多了。"说完更是扭了扭,靠的更近。
      "别别,别靠着我,黏糊糊的汗呢......倒是你好歹是个陈家三郎,也不长进,尽长个子了,阿彦你这小孩心性什么时候能改?"阿四手脚并用推远了这个大炉子。
      三郎的确也觉得闷热,解了褂衣就靠在墙上,好歹是凉快了些,"我这可不是小孩心性,我认真的起来有你吃惊呢。"自然只是在阿四你这里耍无赖,"阿四你看的什么?"说着一边又掀自己的里衣,翻来翻去地扇风。
      "二郎君给的《金刚经》,什么宝贝玩意儿,都看不明白。"又翻了一页回去,前面写的什么又给忘了。
      "哈哈,阿四你这是没有慧根,亏你还在灵隐寺白长了两三年。"
      "阿四可不出家,看看而已,管哪慧根作甚。"
      "你这前记后忘的,看进个什么,还不如找些其他的事来做。"
      "这雨没个停的,能做什么去?"
      三郎一时倒是没想起有趣的玩意儿,悻悻地收了声,望了窗外从屋檐上落下成帘的雨水,不知想些什么。
      屋外雨声滂沱,轩中气息轻浅。
      咦,似乎没有方才那么热了?阿四放了蒲扇,挪了挪身侧,手里的《金刚经》遮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就望着坐在对面的阿彦似闭似睁的眼,那朝着窗外的清朗侧脸。嗯......其实三郎这一年里多了几分青年的俊朗,身材也变得刚毅起来,再过几年,三郎也要像仰之郎君那样束冠,潇洒倜傥。反观阿四自己还处于少年的小身板儿,对阿彦的身形更是羡慕十分,忍不住再多看几眼,真好看啊,那衣袂下的肌理骨骼摸起来是不是也如看着这般的匀称合适?想去捏一捏。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出格,阿四更是拿手里的经书遮了整张小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手心都要开始渗出汗来了,轻轻憋了气,生怕动静一大,被三郎发现自己的现在这幅窘样,又要丢人。
      顷刻之后,潮红还未褪尽,阿四按耐不住还是窃窃再望去,这回看到的不是侧脸。陈家三郎嘴角含笑,目不斜视直直盯着阿四,仿佛已经看了良久。火光电石。阿四顿觉脸又开始烧,眼珠子开始心虚地四处乱转。
      "呵呵,阿四啊...... "三郎见他不好意思,虽然心里好奇,却也不逼问,又转了头视线落到了窗外。
      阿四觉得三郎今个儿有点不一样,也不知道三郎为什么欲言又止,红着脸也没好意思询问。
      又是良久,三郎似是浅浅叹了声,"阿四啊,前些日子又有人来给大哥说媒了。"
      阿四听见窗外的雨声似是没有方才那样密集了。
      "大哥这样拖,始终都是要成家的。这回是婉回了广陵余家,下回又会是哪家。"三少依旧望着外头,对阿四说话的声音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仰之郎君是长子,一定是慎重的。"阿四觉得也许眼前的阿彦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愉快,却找不到办法来安慰。
      "爹和娘见大哥对此事有些抵抗,开始有些焦急了。之前寻了二哥与我让我们帮着劝着。"
      "...... "
      "可是,若大哥成了家,我们兄弟三人还有阿四你,就不会在像现在这样了吧。那个嫂嫂,就这么横在了我们中间跨不过去。"
      "...... "
      "再然后,过些年,大哥该有了自己的儿子,或是二哥也成了亲,也是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或许就这样相敬如宾下去。"
      "阿四不会变的......况且你们是血脉至亲,怎么会......"
      "阿四,你不明白......若是,若是我也成了亲呢?"

      若是,我也成了亲呢?
      若是,阿彦也成了亲呢?
      就只剩阿彦一人了。
      突然间,那些横在他们之间的陌生人,在阿四的脑海里都变得面目可怖起来。
      "阿彦,也要成亲的......"
      而窗外的骤雨也已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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