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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一十二岁 ...

  •   一

      十二岁的阿四,做过一个梦。
      他看见陈家三郎骑着暮云,策马在关外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天际烧红了的落日,暮云劲蹄之后扬起的沙尘。好美好美,美得让多年后的阿四闭上眼睛就能忆起那个美好的梦里,三郎畅快的笑容,还有那个梦中被三郎圈在臂弯里的微笑的少年。
      可是阿四是哭醒的。阿四醒的时候,身下的褥子湿了大半。阿四懊恼地撤下了褥子,晾在小院里,心想,怎么会哭呢,梦里的郎君笑得畅快淋漓,那样潇洒的梦,阿四你是昨个儿西瓜吃多了,一肚子水没泻掉全倒流到了脑袋里吧。这样想着,阿四忿忿地又在褥子上拍了拍。这样湿了一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干,要是被人看到了......还没等阿四敢往下想,身后就有人叫嚣了起来。
      "阿四不害臊,人黄香温席,咱们阿四是夜画地图。"来人说完就嘻嘻哈哈凑近了褥子看,"哎呀,阿四你洗过了吗?味道且是清爽......"
      阿四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被来人这么一说,更是有些恼,涨红了脸,提高了嗓门道,"三郎君!阿四才不是尿床......"三郎君三个字倒是中气十足,可是后半句却没了底气。
      "哎呀哎呀,阿四没尿床怎么湿了大片?"被叫三郎的少年笑得更开怀,伸手去扭阿四红扑扑的脸蛋。
      阿四撅着气鼓鼓的嘴,斟酌到底是承认二六年华尿床丢脸一点,还是坦白身为男子汉在梦里哭更丢脸一点。哼,反正说什么都要被三郎笑,我才不要承认呢!
      三郎见他不说话,眼珠子亮晶晶地思考什么的样子,笑意更浓,又在阿四脸上多吃了两下豆腐。"阿四的脸真是滑不溜丢。"
      "陈清风!你再嘲笑我,我就把你用你二哥的砚台砸文玩核桃的事儿告诉他去!"阿四想他堂堂一男子汉,怎么的也不能像个小娘子似的被三郎君吃了豆腐去。便像炸了毛的小狐狸似的挥舞着爪子。
      "别别别,好阿四,你若告诉二哥,他非用我的脑壳儿也去敲那硬邦邦的核桃不可。"嘴上说的可害怕,可是三郎的脸上仍然是刚才那幅调皮的样子,然后又不放心地嘱咐道,"阿四阿四,别告诉二哥,你要说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阿四本还有些气,但是一见三郎那忍不住拧在一起的脸,就觉得好笑,倒是一点气都没有了,方也正色道,"郎君以后不嘲笑阿四,阿四就不说。还有,阿四没尿床,阿四是男子汉,郎君也不能扭我的脸。"难得三郎示弱,还不抓紧时机得寸进尺,阿四说完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阿四我们可说好了,嘻嘻,阿四你最好了。"三郎笑嘻嘻地拉着阿四的手,哪管得上其他什么要求,只要不落进那个"恶毒"二哥的手里就谢天谢地了。这么想着,心里又是把阿四夸了夸,阿四真好,我可真喜欢他。
      阿四也点点头,扬起嘴角,特别是一听三郎君夸赞自己,心情更是愉悦起来。"倒是三郎怎么这么早来找阿四?"
      陈三郎一拍脑袋,叫道:"尽顾着和你玩笑,忘了正事,来来来,好阿四,我带你去看好东西。"说着拉着尚穿着亵衣的阿四往外跑。
      阿四任由他拉着,他们一起长大,也是没大没小惯了,也不顾穿着亵衣跟着三郎跑起来。"是什么是什么?"阿四兴奋地问。
      "大哥带回来的好东西,看到你就知道了,保证你喜欢!"三郎脚下速度不减,回头对阿四笑得神秘。额头上细小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光。
      九月的晨风透过亵衣,阿四觉得自己好像要飘起来,心也扑通扑通跳得飞快。郎君抓着他的手,热乎乎的,手心有些微微冒汗。
      这年的夏日,弥留得久了些。

      那日清晨,也是阿四日后回想起来就深觉幸福的曾经。
      那个调皮捣蛋的陈家三郎,予了他一段太美妙的少年。

      陈家有三子,长子陈又谦已及弱冠,冠字仰之,处事沉稳为人恭谦,只是稍显沉默寡言。陈家次子陈隽夕,小字玉郎,虽只二八,早也自表为瀚之,也倒是博览群书,精通棋艺书画,可是毒舌非常。陈家幺子陈清风,年方二七,个性随心机敏过人,捣蛋的本事也是无人能及。父母原想待及弱冠,欲字潜之,好劝之定性。只是长辈们更喜唤之乳名曰,彦郎。
      陈家长辈对三子的期望全在这名字里了。仰之仰之,取自高山仰止,自是希望长子谦虚正直,长子一人取之以又,是为仅,独一无二之意。瀚之是为博瀚以寄,隽卷同音又表隽永之意,二子取以夕,是为多,亦与瀚字相称。潜之取其和风润物之意,又与清风相应,且是冀望三子亲和,自在随心。大概真是祖宗显灵,陈家三子倒也长成人中龙凤,相貌堂堂。

      若是问起瓷器,天下人都道"南青北白",说的是邢窑的白瓷和越窑的青瓷,而这越窑之首还是余杭陈家,每年被送进长安的物件也是不少。然而陈家最初也不是大富大贵,出身贾人。其实陈家阿郎的父亲年轻时也算是枚小小读书人,跟着乡里的先生念了两年之乎者也,先生觉得小家伙孺子可教,悟性可高,越看越喜欢,一拍大腿决定好好培养,说不定还能考出个明经,那可是给乡里乡亲倍儿争脸的喜事儿。于是教书的先生拉着还是淘气年岁的陈老跟着他念书,那时候的先生爱喝茶,茶叶倒也不是什么好茶,多是涩涩的茶梗子,一遍一遍地泡,到最后倒是泛出不易察觉的浅浅清甜。跟着先生念书的陈老就特别喜欢看先生泡茶,这段时光对陈老来说也算是段难忘的日子。
      可是乡里的先生毕竟能力有限,便寻思着要找个书院让陈老接着念,之后书院找着了,可那时候谁家都不富裕,去书院的银子成了个大问题,像陈老那般光景的男孩子都回家帮忙生计去了,教书先生说什么都不愿放弃这根好苗子,之后就给乡里的人写写家书,给新生的小娃娃起起名字,一点一点攒着赚来的银子,都是为了让那时候的陈老好进书院。先生会一些丹青,之后找到了个不错的营生,就是给一家城里的瓷器坊画画儿。有一次瓷器坊的老板见先生爱喝茶便送了对青瓷盏给他,虽不是上品,样子普通,但剔透精美,也算是件稀罕物。先生拿回去时,立马沏了茶,茶水盛在这晶莹剔透的杯子里,好看的紧,让年少的陈老爱不释手。之后的日子便嚷着要随先生常去瓷器坊看看,也好在城里转转,先生本想让小家伙见见世面倒也不错,倒也允了,可是直到有一天,陈老同他说想去学做那些杯杯盏盏的手艺,看着小家伙握着拳头,站得笔直,异常坚定的样子,先生气的跳脚,怒其不争地举着藤条追着这个小冤家打,但毕竟相处久了,也是情同父子,打了几下就舍不得,最后先生用藤条狠狠拍在桌上,竟劈裂了那对青瓷盏,怔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后来教书先生还是送了陈老去了那家瓷器坊做学徒,但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同陈老唠叨了。陈老觉得毕竟自己让先生失望了,而且那对那么好看的青瓷杯子还因为自己裂成几瓣,先生一定伤心得紧。于是陈老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手艺,做出点成就,好报答先生。
      接下来的几年,陈老手艺日益精湛,又因为念过几年书,做出来的东西都有些诗情画意的讲头,颇受青睐。年迈的先生也终于看着他有了些宽慰的笑。又过了两年,先生过世。陈老抱着先生的牌位抹眼泪,决定去外面闯一闯。
      这一闯就闯出了名堂,凭着精湛的手艺,多年游历的经验,做的东西也传到了显贵的手里。陈老一跃成了名匠,与当时还是二八年华的太母一见倾心,太母本是知府千金,最后下嫁手艺人,倒也惹得一阵唏嘘。随后陈老开了自己的作坊,有了自己的学徒,慢慢做大了起来,一个瓷碗倒也有了千金难求的价值,陈家出的珍品也是让这些显贵们接着相互遗赠而附庸风雅一遭。成家立业之后的陈老接了先生和父母的牌位来,在府里供奉着,倒是有情有义。于是余杭的陈家也就渐渐远近闻名了。
      陈老育有一子,也就是现在的陈家阿郎;而太母走得早,待到阿郎成亲,接过陈老的家业没几年,陈老也去了。好在阿郎是继承了父亲的手艺,正值当时关内关外交流频繁,异族的新奇物也流到了关内,阿郎特别喜欢这些颜色艳丽奔放的外来宝贝,便琢磨出了一批融合两种风俗的器物,一时间更是让人趋之若鹜。
      陈家的宝贝声名在外,自然陈家三位郎君也就成了十里八乡媒人踩破门槛来说媒的对象。大郎弱冠,近来的媒人更是络绎,陈家并不急着娶儿媳,仰之自己也没这意思,阿郎颇为这前赴后继的媒人烦心,索性遣了长子替自己上回鹘寻少有的白玉,游历民风之余也好先避避风头,儿媳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然而都道是陈家有三子,但鲜少有人知道,陈府有个孩子唤阿四,陈家的阿娘颇是疼爱这个捡来的男娃娃。
      阿四是大约在四岁的光景入的陈府,那年清明,陈家阿娘带着次子与幺子上灵隐寺祈福。在祠庙里看见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穿着百家衣跪在佛像前像模像样地拜,一抬头就看见陈母便开始乐呵呵地笑,宽庭大眼,露出两边精巧的梨涡。一问庙里的小和尚才知道,大概是穷人家养不起才送来庙里,方丈一看襁褓中的娃娃,说是尘缘未尽,不肯收他入门,但却念在他可怜尚还乖巧便让庙里的弟子领着他,周围的乡亲见娃娃尚小,便会多予几钱香油钱,送来百家布,也算是一起抚养他。
      陈母又问可知这娃娃唤什么名儿。小和尚摇摇头,说只道他在自家可能排行老四,还没起名字就被养不起他的家人送来了庙里,原来倒有个乳名,也记不清是叫檀还是团,在这里大家都唤他小字,叫阿四。
      陈母对这个小娃娃喜欢得紧,一想起那两个小梨涡就心疼,辗转反侧一夜之后找了方丈说自己与阿四有缘,想领了阿四回陈府。方丈觉得这样总好过阿四一辈子呆着庙里,也就允了。于是陈母领着两个儿子带着阿四高高兴兴回了家。阿四来到陈府时依旧穿着百家衣,但是在离开寺里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粉雕玉砌的小脸蛋,一直笑咪咪的。阿郎一见他也觉得喜欢,于是阿四就这样留下了。
      要说陈母特别疼爱阿四是因为阿四八岁的时候发生的一桩妙事。那时候长子又谦高烧不退,大夫也不知他是否能挺过,陈母日夜照顾,也是忍不住落泪。阿四知道后便在祠堂跪了一夜,为郎君祈福。神奇的是,第二天大郎就转醒,烧也渐渐退了下来。陈母抱着阿四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又开始落泪,"阿四阿四,你是不是陈家的福星。"
      阿四抹了阿娘的眼泪,轻轻地道:"阿娘说阿四与陈家有缘,阿四信的。阿娘你看,阿四阿四,阿伺阿伺,说不定就是天上的娘娘让阿四来守着陈家的,守着陈家上下平平安安。"说完又是挂着两个梨涡地笑。
      尚未痊愈的又谦望着跪在床头一脸担心的阿四,被子下少年的拳头攒紧了些,像是下了什么决定。"阿四,从今天开始,你便是陈家的四郎,仰之即是你的大哥,一辈子都是,大哥会一辈子待你好。"
      从那天起,阿四就一直被唤作阿四。陈母更是爱他如子。阿四依旧会每日上香祈祷陈家上下平平安安。就好像他说的,这一守就是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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