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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 ...

  •   至今还记得十六夜得知自己的父亲贪墨钱财时的样子:十六夜拿着账册,一页页的翻过去,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扫过上面的每一个数字,看到一半,她猛然把账册合上,低下头。
      “十六夜,”银岭安慰她道,“我想也许是有人陷害你父亲。我拿这个账本和以前的账本比过,觉得还都说得通。”
      十六夜抬起头,尽管眼睛里满是泪水,但依然澄澈得如同北国冬日里满月之夜的晴空:“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的父亲怎么会这样?纵容的纵容,贪墨的贪墨。”
      银岭无所适从的看着十六夜,并不是因为她对于自己的父亲宗安如此言语不敬,而是震惊于十六夜的直率。
      十六夜并不很美,只是普通的秀气,但看着她会觉得安心。而且只有十六夜,会在整个家族都浑浑噩噩度日时,认真地听他述说自己的梦想,而那时的想法现在回想是多么的可爱可笑;只有十六夜会不动声色地明白他的意思,帮他从任何一场无聊又不得不去的酒宴、茶会中间逃掉,两个人一起嬉笑着跑到花园,在假山下或者花丛里找到十六夜提前夹带过去的木刀,接着银岭(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练习刀法,十六夜望风;只有十六夜,在平明万花祭那天敢为了自己在王廷中和北条卫的家臣顶嘴。只有在十六夜面前,那些孩子气的梦想、野心、不安、忧虑才是安全的。

      渐渐地,在两个孩子比赛谁先看完一卷书之后,会出现微甜的、尴尬的沉默,十六夜为银岭弹奏的琵琶曲中,开始出现莫名心动的音节,银岭开始迷恋十六夜眺望远方时的神色,和穿着藤黄色唐衣、系着石青色腰带的身影:男孩胸怀大志,一表人才,女孩秀外慧中,柔情似水,两个孩子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一起长大——两个人谁都不说什么,因为一切都不必说,就像所有的那些少爷丫鬟故事一样心照不宣,顺理成章。只是这个故事中,最后犯了愚蠢错误的不是有钱有势娇生惯养的正妻之父,而是把所有青春时光都陪在少爷身边的丫鬟的父亲。而湍舟这个贪婪倒霉的男人,就这样给银岭的齐家之路祭了旗。从此,十六夜从银岭的世界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金童玉女的模范婚姻和一群不得不规矩起来的家臣。
      “主上。”一个侍女过来禀报。“湍舟夫人问什么时候领湍舟大人回去。”
      “领?”
      “是的。湍舟夫人穿了丧服,带着裹尸席子,在府外等着。”
      对于银岭来说,最沧桑的莫过于曾经对一段恋情如此难忘,以至于曾让歌女们扮演十六夜的影子,甚至受邀帮四枫院家初生的小公主起名时,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字竟然是“夜”,但如今这段恋情也渐渐成为怀念、成为回忆、成为过去。和绫晖相比,十六夜太聪明、太识大体,回想起来甚至有不近人情之嫌。只是这份再无多言的冷静和克己,依然像当年一样让人莫名其妙的悲从中来。拥有武媚娘的才华和班婕妤的品性,如果出身于更高贵的家庭、或者有更好的父亲,十六夜可不可能成为长孙皇后或者窦太后那样的女人呢?时隔多年,银岭依然感念她的好,只是现在的银岭连见十六夜一面的心情都提不起来。
      算了算了,这件事情现在索性压一压。
      “你告诉湍舟夫人,今日乃是非常之时,一切刑责改日再判,湍舟暂且待罪供职。让她立刻回去吧。”
      十六夜听到泉之助待罪供职的消息,心里既如释重负,又倍感失落。而上一次从朽木家大宅回去,她知道银岭的府中没有她的位置;这一次回去,她知道银岭心中没有她的位置。终被遗忘就是她一生付出一生守候的结果。但她不后悔,只是可怜泉之助老老实实地照顾了她这么多年,做了多年的炮灰,要么他从来不明就里,要么心知肚明却一字不提。对一人多情必然对另一人薄情。银岭、泉之助、绫晖夫人、还有她自己,无人不委屈,无人不可怜。现在知道泉之助能一时活命也是好的,只是以她对泉之助的了解,即使银岭不责罚,泉之助早晚还是要作出什么自戕的事情。
      银岭看着羞惭无比的泉之助,五味陈杂地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主上!”泉之助唤道。“请允许我将萩小姐寻回,然后以死谢罪。”
      泉之助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里响起一个清脆亮堂的女声:“我来得不巧了!你还要找别的事情将功折罪。”
      众人往门口看去。如果说看见穿着男装的萩还算觉得理所当然,看见旁边那个人就是一百二十个匪夷所思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勾勒出那人高挑的身材和丰满矫健的曲线,耀眼的紫色姬式长发用一只嵌宝镶珠的金环束在头顶,发辫飘飘洒洒如旌旗一般披散在背后。狐狸一般俏丽的白净小脸上,偏又长着一双狮虎一般威风凛凛的琥珀色大眼。她看看一屋子大眼瞪小眼的人,再看看身边的萩,忽然调皮一笑,对她说道:“白天在牛车那里,我就发现你不简单!”
      银岭终于确认眼前的人:
      “清夜?!”

      清夜亲亲热热地拉着萩的手,走进来坐下。泉之助和萩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泉之助的背伏得更低,脸红得都要滴出血了。萩只管低头摆弄着骨姬之泣,完全不理会清夜像小孩子一样淘气好奇地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她。
      清夜终于放过了萩,坐得略端正些,对坐在上座的银岭和志波翼说道:“原来志波叔父也在,那就好。我们得赶紧拟织原伯父的讣告了。”
      银岭觉得脑子彻底不够用了:“清夜,不要开玩笑。”
      “你问问她。”清夜指指身边的萩。
      “是我杀的。”萩的语气、表情波澜不惊。
      “我在家臣们赶来之前把她带走了。”清夜补充道。
      “啊?!”志波翼一副饶了我吧的表情,快要笑出来。倒是银岭,虽然也惊讶,但显然是信了。
      “为什么?”银岭问。
      “无聊。我回房了。”萩一如往昔地扬长而去。
      清夜只好替萩回答:“织原伯父嫌朽木叔父妨碍他成为第二个北条卫,派人来杀您,结果误杀了婶母,这位小姐就替婶母报仇去了。现在,在死于非命这点上织原伯父真的成了第二个北条卫了。”
      清夜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跑到门口,对着外面喊道:“碎蜂,刺客抓到了没有?多少个?”
      外面一片寂静。忽然半空忽然传来一声“破道之三十二——黄火闪!”一道黄色的火光直冲清夜射来。夜色之下,半空中出现的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色身影清晰可见。
      清夜扑哧一笑:“越发有趣了!破道之三十二——黄火闪!”
      一道同样的黄火闪对着迎了过去。两道黄火闪在空中迎头相撞,胶着了片刻,随即融为一体,形成飞速旋转的漩涡。突然,随着一声尖锐的爆裂声,漩涡中心光点四溅,大部分都喷向那个黑影,那人慌忙躲闪,可是还有几个光点迸溅到清夜的脚边。清夜气恼道:“这一天只吃顿早饭、喝碗安神汤,连‘鬼之返’都成这样了。缚道之九——击!”
      与此同时——
      “缚道之四——灰绳!”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瘦小的黑影,落在清夜前面,也朝着那半空中的黑影施放缚道。那人同时中了两个缚道,先是被巨大的冲力向上推起,接着加速度倒栽葱摔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抛物曲线。
      “碎蜂!还有多少?”
      “清夜阁下,刚才这是他们的头目,其他人都已解决。”
      “你以一敌多,辛苦了!”清夜又转向银岭,“朽木叔父,借您家牢房一用。”
      “……好。”银岭诧异不已,想到泉之助跪在那儿也是备受煎熬,遂说道:“泉之助,带人把刺客都收押起来。”
      “碎蜂,去带路吧!”
      “是!”
      看着碎蜂的背影,志波翼惊道:“这就是那个给我递带子的人!”(这位碎蜂是后来二队长的曾奶奶)
      “什么带子?”清夜问道。志波翼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呀嘞呀嘞,碎蜂怕人太多看漏了,竟然让您来帮着当保镖,都当奶奶了还作弊,倚老卖老!”吐完槽,清夜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眼光闪闪地看向银岭。“朽木叔父,现在您家还有饭吗?”

      不一会儿,清夜跟前就已经有两个空饭碗了。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清夜,连志波翼都觉得有必要祭一下五脏庙了。
      “银岭,你也两顿饭都没吃了,我们叫厨房做点宵夜吧。反正我也饿了。”
      清夜匆忙咽下一口饭:“好呀好呀!再帮我拿点绿豆糕可以吗?”
      于是,织原家当家死后的第一场贵族会议就在味增汤尚未消散的香味中开始了。
      “织原家毕竟现在势力最大,如果家主无故过世,恐怕会引起恐慌。还是要给世人一个交代。”银岭在踌躇。“可是如果焰玄的野心真的被公之于众,又会有人以此做文章。”
      清夜不以为然:“让人知道织原伯父都干了什么最好。自打我懂事,就发现除了北条卫明着派人监视,连织原家的暗探刺客都把四枫院家大宅当成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灵王诸事不管,我们孤儿寡母又没办法同时得罪两家,只好处处示弱,由着他们,结果老虎不发威,被人当病猫。今天婶母出事后,织原先派了人到各家,明着是协防,实际上又是什么?监视控制才对吧。保护我居然能保护到就在我卧室外面看着我?还真以为那样就看得住吗?我倒要先去他家找找他害了婶母的证据。朽木叔父,我们赶紧先发制人吧,告诉整个尸魂界,织原伯父派来杀你的刺客杀了他自己的妹妹,然后被他自己的暗探杀了——让织原家威风扫地,然后您再把北条卫和织原的家臣、封地都拿下,我看尸魂界就能太平了。”
      “你就这么偏心他呀,小清夜?”志波翼听了,忍不住开玩笑。
      银岭摇头道:“清夜,扩大封地扩充家臣虽然好,但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织原家出的这种事情,是贵族和瀞灵廷之耻,宣扬出去只能让瀞灵廷威信荡然无存。贵族和瀞灵廷的权威是除了灵王以外,尸魂界秩序最重要的根基,如果受到质疑,整个尸魂界都将大乱。覆巢之下无完卵,到时所有贵族都不得安宁,尤其是拥有封地家臣最多的。”
      “放过织原家不是不可以,可是织原家还要为难你怎么办?”志波翼看着银铃。
      “他们不可能那么快。这么多年织原家的所有决策都出于焰玄一人,仲盛等家老、亲族都毫无地位威信可言,无论谁继承家业,熟悉家族中的事务也要花上至少一年,织原家来不及管别的。”
      “可是织原家向来以御人有道著名,这么几天功夫,就快把分到的前北条卫的兵力同化了,如果他们很快反应过来——银岭,你不得不防。”志波翼少有的细心谨慎了一回。
      “那样的话,大不了我去捣个乱,让他们反应的没那么快。”清夜眼睛一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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