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同心》鸳梦

5、一入宫门深似海

　　我刚进府，便看见在回廊上来回踱步的婉意，她俏生生的脸上俱是忧虑之色，不断地向廊外张望。我上前道：“小姐，怎么了~”

　　婉意急急道：“佩儿，我照你的意思，回了爹爹，可是爹爹发了大怒，我从没见他这样生气~可知此事不妙了~爹爹已经下令，你一回来便遣人来带你去见他，我在这儿等你，是想趁现在还有时间，佩儿，你快走吧~被爹爹抓了去，可不知要怎么样了~”

　　我看她一脸焦虑的神色，此刻还料想我的安危，感念于她的善意。

　　捏了她的手道：“不妨事~带我去见苏纨达尔佳大人吧~”，见她不动，遂给她一个放心的微笑，以示劝慰。

　　进了书房，苏纨达尔佳大人沉了脸坐在上首，看到我进来，却也一言不发，细细打量了我。这种时候，彼此不知道底细，往往愈沉默，愈让对方捉不着头脑，心慌反而暴露弱点。婉意一阵害怕，只低了头藏在我身后。

　　我轻轻福了福身：“奴婢佩儿，见过苏纨达尔佳大人”。

　　上首的人冷笑一声，到丝毫不绕圈，直接问道：“如此混入本官府中，居心何在？怕不单是寻亲这么简单吧~”

　　我绞了下手帕，手心已被汗微微的濡湿，心想这大人必不会如婉意般好对付。

　　上前轻巧一福：“大人，奴婢欲代婉意小姐进宫，一为寻亲完成娘亲临终遗愿，二也是为自身谋划个好前程。奴婢出身卑贱，沦落市井也只是贱命一条，不若赌它一把，哪日能光耀门楣也未可知~况且婉意小姐也因此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大人不乐得儿女环绕膝下吗？如此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大人又何必……”

　　“啪……”一声，苏纨达尔佳大人把手中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掼，一地都是破碎瓷片，旁边下人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婉意一张脸受了惊吓，将将要哭出来，看了父亲铁青的脸色，又忍住不敢哭。一张粉脸憋得通红，看得我见犹怜~

　　我望着地上的碎片，屈膝盈盈跪下，瓷片插进皮肉，一阵刺痛锥心传来，脸上却未变色。旁边婉意见我如此，忙来扶我起来，我摆摆手，挺直了脊背，正面直逼苏纨达尔佳大人阴沉的双眼，徐徐道：“婉意小姐生性柔善，相信大人比奴婢更清楚，若是今日被逼入宫，他日闺阁之中情事，若是给有心人知晓，于苏皖达尔家族是怎样的下场，不必奴婢明说，若是今日大人跟给奴婢一个机会……”，我故意停顿片刻，努力搜索面前人的表情，可是他却似城府极深，深邃的眼神中不带一丝感情。

　　我接着说道：“奴婢斗胆，若大人不嫌弃，佩儿愿在此拜大人为义父，日后若是侥幸荣宠，必定不忘大人今日提携之恩。佩儿早无家人，大人便是奴婢母家，必定时时铭记……”我自信一席话说得情深动人，抬了袖角擦去两行清泪。

　　苏纨达尔佳大人双目微阖，似是睡着。半响沙哑着声音，好像十分疲惫：“若是你以婉意名义进宫，从此我苏纨达尔佳府上便与你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如何能信你？”

　　我听他这样说，眼睛盯着我膝下茶具刺破流出的殷红血迹，坚定道：“明天就是进宫的日子，时至今日，大人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苏纨达尔佳大人抬起肥胖的身体从座椅中站起来，深深望了一眼婉意，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女儿便是没有这般心性，只求留在我身边平安顺遂便罢了……”

　　说罢，走到我面前，扶我起来道：“你要记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苏纨达尔佳婉意，堂堂正正的嫡出小姐，从前的事情希望你全都忘记了，不能被任何人知晓。如若不然于你，于我苏纨达尔佳家族俱是灭顶之灾~”

　　我郑重点了头：“父亲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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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婉意帮我在伤口上药，只是不住的道谢，两只眼睛哭得肿肿的，我知道她舍不得我，虽然短短几日相处，可是婉意善良的品性早把我当做自家亲人一般。我忽然有种庆幸，庆幸这般一个冰雪做的人儿没送到皇宫那个肮脏血腥的地方，她有一个深爱她的父亲和表哥，如无意外，今生她会活得平静幸福。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般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疼的，然后遇见一个我心仪的男子，过上类似的幸福生活，那样的岁月该多么平静美好，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没有机会……

　　婉意，今后我就成了你，代替你走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轨道，可是请你好好地，代替我幸福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聊到半夜，也许往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也许日后我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这样安心的跟她聊天说笑，我们恨不得把后半生要讲的话一次性说个干净，可是明天，我就将成为苏纨达尔佳婉意，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

　　婉意再见……秦天再见……寉雪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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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派来的轿子果然是说不出的豪华精致，只是秀女乘坐的轿撵，四周均覆了锦盖屏障，周身描龙画凤凰，微垂的黄色流苏彰显着皇家气派。跟我一同进宫的还有二小姐景珍，因是庶出，本来默默无人注意，苏纨达尔佳大人也一向对这个女儿不冷不热，但这一厢我顶了婉意进宫，一面为了安抚这个女儿，也教她明白我的身份是关乎苏纨达尔佳府生死存亡的秘密，定是务必保守。

　　二是毕竟与我相比，景珍好歹也是亲生的女儿，临走时反而多了几分依依不舍之情。此时我第一次细细打量了这个将要和我一同进宫的二姐，她眉眼与婉意有几分相像，均是清秀的丽人，只是或许是由于庶出的缘故，又常年不受重视，眉眼中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娇弱的样子，低眉顺眼的小心翼翼，不由对她生了几分怜惜，毕竟她以后也是我在皇宫中最亲近的人了。

　　彰显着皇恩浩荡的车子，缓缓行驶着，我正襟危坐的在马车中，透过窗户的缝隙，我向着窗外掠过的俗世一一告别，那些包容了我所有自由、任性、快乐幸福的记忆，都将不复存在了，我乘在这通往前方的马车上，以后我将只能前行。

　　到了宫门口，自有内监引着我们下车，宫门前早已站满了了各色一同前来选秀的女子，端的是绿肥红瘦，千姿百态，都按地方和父亲的官职分为不同的队列。

　　放眼望去，前方的宫门十分壮阔，时至黄昏，阳光从紫禁城的一角斜斜照射过来，更显得眼前的庞然大物金碧辉煌，可也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偶尔有几只飞鸟穿过宫墙进去，却再也没有飞出来……

　　首领的太监清点了身份和人数，每人在那花名册上签字画押，算是确认身份。天色已晚，便指了宫人带我们入宫休息。入宫参选还未册封的秀女们分为两部分，分别被安排在储秀宫和钟粹宫，我与景珍被分在了储秀宫西殿的两间后房，只隔了一个房间，还好能够相互照应。每个宫有两个教习姑姑并一个首领太监算是暂时负责我们。

　　用了晚膳，各房间秀女均被召集在储秀宫的正院里，为首一个年龄较大的宫女在向我们训话。

　　从她的打扮来看，应是宫里身份较高的宫女，各秀女都是刚入宫，摸不清楚状况，不由得都小心敛了神色，恭谨听着。

　　“各位秀女，我是这里的教引姑姑秀茜，今后钟粹宫由我和素纤姑姑、喜公公负责。你们刚进宫还未参加选试，未来你们其中有些人会充掖□□，有些会成为王子命妇，有些作为宫女，剩下的便是落选回去自行婚配~”。

　　秀茜说着停顿一下，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神色各异，思虑着自己的命运前景。这些女子俱是各个官宦人家娇滴滴的小姐，此次进宫也都身负着家族的宠辱荣华。

　　我们这些秀女，先是皇帝挑选后宫妃嫔，再是适婚皇子挑选王妃侍妾，然后其他容色较好的充作宫女，剩下的便要发回原籍自行婚配。

　　对这些女子来说，没能负担起家族荣耀便是奇耻大辱，如今都暗自计较着，生怕一句错话或是行差踏错便毁了一生命运。

　　“你们刚入宫，规矩教习和觐见帝后的礼仪都有我们几个来教导。本来你们入宫就应该由皇上选拔留用，可最近国事繁忙，圣上身体抱恙，你们便留在此处安心学习规矩，待日后再行选拔……”

　　此言一出，底下像炸开了锅一样，秀女女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这突然改变的程序，更有甚者私私议论起皇帝的情况来了。秀茜高声提点了几句，叫大家安静，可是收效甚微。

　　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素纤，只冷眼看着下面，示意秀茜噤声。大家被这突来的沉默震慑，纷纷安静下来，有时候静默比呼喊更有威慑力。我悄悄打量了一下那个叫素纤的姑姑，此人倒是沉得住气的~

　　素纤姑姑，作势清了清嗓子道：“私议圣上，可知是死罪？”

　　这一句唬得大家纷纷低下头，天家威严，俱是知道自己僭越了~

　　“念在各位年轻，也不诸多计较，只以后在这宫中行走，比不得自家，不要什么时候犯了口舌，丢了性命才好。往后宫廷礼仪会慢慢交予大家，只是各位尚未册封，称不得主子，便由我们三个司罚行赏，得罪冒犯之处想必是有的。各位来此均是为了奔个好前程，还望大家恪守礼仪，约束自身为上。”素纤的声音细小而沉静，却每字每句掷地有声，多了威严之感~

　　末了，喜公公招呼大家散了，我携了景珍的手，一同回去，她手指微微发凉，知道是被方才的阵仗吓到了。进了屋子，我倒了杯杭白菊花茶给她。景珍兀自坐下道：“这宫里连这宫女都这般神气，真是威严的地方，日后要更加小心才是~”

　　我低低应者着，脑海里只一直想，我们这批秀女进了宫亦不面圣，只叫我们住下，于规矩不合，想必皇上病情甚是危急吧~宫中情形不明，来日未卜，一切都仿如遥遥无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