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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失踪了这么多年,知年帝也一直在寻找,都没有消息,大家都以为那次微服出巡,长公主不幸失足遇难大海。却不知道她一直都活着,在这个远离皇城的,宁静的,与世无争的地方。但是,大家其实没有人意识到,长公主的失踪,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孩子,和我回去吧,你母亲也很想念你,我们需要你,王朝也需要你。”
洛暝嘴里衔着兰草,倚着栏杆,坐在楼阁的长廊里,若无其事的样子。
“需要我……吗……”她承认当年的自己,年少无知,十分任性。但是,说到回去,她觉得有必要吗?
皓汝默默地看着这个孩子,和她眼神中那些叫人读不懂的东西,她明白长公主如果想回去,其实很多年前早就回去了。皓汝想起来昨天玉树公子和她私下谈话
……
“这些年,我看着长公主长大的,我很了解她,她有着桀骜不驯的极端,这可能和她的生长环境有关,缺少一个疼爱她引导她的人。比如,他的生父,您的儿子。前皇后……”
“玉公子……”这些话触动了皓汝。是的,她自己也发觉了,自从皓风辞世之后,洛暝的性格变了很多,而糟糕的是,并不是好的方向。
玉树公子向来是个沉默的人,仿佛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活在自己的书墨世界,不食人间烟火,但是说出这几句话,表情却变得有些悲伤。
“虽然我对皇室的事情并不了解,但是我能感觉到,父亲的失去,令这个年幼的孩子,一夜长大……”
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那漫天的飞花掠过他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微微泛起了水雾,想起这些年,他一天天看着洛暝怎样无助的卷缩在人生黑暗的角落中。多少次,他悄悄地看见那孩子,坐在院子的汉白玉阶梯上,缩着小小的身体抽泣着,孤独的望着恐惧的无尽头的黑夜,多少次,他望着那孩子迷茫彷徨的发呆的眼神定在那不知名的远方,像是要把那天空看穿一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找寻什么,多少次,他意识到那孩子在角落默默地望着自己作画,不经意间瞥见点点晶莹坠在那还依然稚气的童颜上。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应该无忧无虑,未经人事吗,洛暝却不一样,她,是悲伤的,但是同时,她的眼角眉梢中,却又流露杀气,小小的身躯散发着暴戾的强大气场。他明白,这是因为她的性格受到摧残造成的,在洛暝的内心深处,她在怨,在恨,却同时也在爱着。特殊的成长环境塑造了她矛盾的个性。玉树公子是个悟道之人,年纪不大,却过早的看透了生命的线条和命运的玄妙。从内心来说,他不愿意看到洛暝这个样子,他希望她能放下心中的怨,还有恨,做个快乐的人。他不想让这种极端的黑暗情绪越来越深的毒害这个善良的孩子。所以,他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教他读书墨画,洗涤她的心灵。但是,直到后来望尘的出现,他才开始意识到,他的这种对洛暝的保护,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他是个聪明人,虽然表面不语,心里却什么都清楚,他早知道了洛暝跟着望尘在学功夫,他当然知道望尘的背景。所以,玉树公子觉得,也许唯一能解开这孩子心结的办法,就是要让她勇敢的面对她的命运,去接受自己的使命,找到生命的答案。
而对于皓汝,她也才明白了,长公主为什么会失踪,她在逃避,因为她恐惧,因为她不知所措……
……
“祖母?”洛暝拔出嘴中的兰草,看着陷入沉思的皓汝。
她看着孩子的脸庞,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女,可是眼神中却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很复杂,连她也看不清楚。
“长公主……”她坐到洛暝身边。
“祖母,您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父亲,最近常常梦到他,一会儿他还是个小孩儿,叼着糖葫芦跑来跑去,一会儿又是成年的样子,衣冠楚楚,风流儒雅,堂堂美男子,微笑的看着我……你知道吗?”
“什么?”
“你父亲生前常常对我说,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
“父亲……”
“他说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养育你,辅佐你,让你有所作为,成为一代明君,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梦想。这里,是女人的国家,母系社会。洛暝,建国的太祖皇帝曾说过,女子,骄阳也,万物之生息,源也。女人为这个世间孕育生命,有着太阳般母性的光辉和强大的生息能力,是女子,创造了这个世界。我们,都是女娲的子民。而男子,则是内敛的,如月光般沉静的智慧,所以我们国家近千年的文化,都是崇尚男子的儒雅涵养之风,你的父亲,就是儒雅的典范,他的风姿,他的修养,近几朝的皇后无人能及,而他,对你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
“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其实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能如意。你不是普通的女子,你是长公主,你的身上背负着江山的大计,还有……你父亲,终生的希望,你懂吗?”
“祖母……”洛暝的心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是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她应该把它变的公平,带着自己的那份,还有,父亲的那份。
皓汝托起孩子的脸,仔细的看着,淡淡的笑了:
“长公主……你的眼睛……真像皓风……真是,像极了……”
洛暝的握住皓汝的手,紧紧地。
初春的天气开始渐渐的温暖起来。那荒芒的原野上,青草济济,远处的山脉有了淡青的痕迹。夕阳西下,迎着那橘红色的霞光,朵朵白云挂在天涯,像是被打碎了一般,不成片,点点滴滴。浩荡的队伍行在那草林的阡陌上,一席的浓黄色,那是皇族的威严的象征。到了古城墙,人马停了下来,玉夫人带着儿子走到黄轿马车前,缓缓跪下。
“皓大人,长公主,来日方长。前面就是古城墙驿站了。在下就送二位到此了。望大人和公主多多保重。”
皓大人带着公主出了轿子,示意平身。皓汝过去和玉夫人寒暄几句。而洛暝的却默默的看着玉树公子,这一举动也引来了他的眼神。这种对视,说不上为什么,洛暝心中有点悲凉,她告诉自己,她也许并不是爱上了玉树公子,只是爱上自己的幻觉。她要作为一个真正的大丈夫,去承担逃避了很多年的命运。尽管如此,她还是心里有着不舍,可是……为什么,他的眼中竟没有一丝的惋惜和留恋。想到这里,洛暝不禁又一阵失望,他是“墨圣”,也许本来就不是人间浊物,是上天坠下凡间的圣人,自然也没有人的感情,那波澜不惊的眼神,虽然流露着温和,但这此情此景中,洛暝却觉得,那是伤人的。
最终,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他也是。他只是默默的点点头,此时无声胜有声,也许这四年来,千言万语,都在那一个动作里了。洛暝竟然觉得自己眼圈红了,她拼命地告诉自己他们以后还会再见面,一定会的,如果不这样告诉自己,她一定会崩溃的不能自已,崩溃的体无完肤,因为她不能接受。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下次,是什么时候。
跟着皓汝,她低下眼神,转身进了轿子,她的脑子里很乱,皓汝说的话都没听见,她望着外面的景色,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嵌入肉里,摁着深深的血印子。若一切都能像这春风一般拂过,不留任何痕迹,该有多好……
望着远去的黄色队伍,渐渐地消失在古城墙,玉夫人早已经进了自家大棚轿子,等得都快有点不耐烦了,但是却依然还是耐着性子。而玉树公子,玉凌寒,他依然站在那原野上,破落的古墙驿站边,怔怔的站着,一动不动的站着,独自一人的站着,他的眼神变了,全然不是刚才那副淡然,取而代之的,却是迷离的,带着一丝伤感的忧郁。风扬其他的长发和衣摆,那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可是他还是站在离望着。而洛暝永远都不会知道,她那一转身,转去了玉树公子多少说不尽离愁,洛暝也永远不会知道,就算她消失在了天际,还有个眼神在执着的望着。他,明白,他不能成为那孩子软弱的理由……
小恩走过来,试探的叫了声“公子……夫人等了很久了……回去吧……”
玉凌寒低下头,无言。久久才拾起一块有棱角的石头,走到不远处的古驿站城墙。用石头在破败的砖瓦上划着。写罢,才默默的转身,一语不发的向轿子那边走去。
“暮云飞,飞落染古城,北雁遥归几时逢;
哀肠断,断尽繁花梦,听风饮墨谁与共。”
小恩看去,风雅的汉仪篆书,精美的无可挑剔。果然是“墨圣玉树”的风格,她自然是无法体会她家公子那猜不透的心思了,只便跟着回去了,只留下那倾泻着千言万语的字迹,留在那有着千年故事,饱经风霜的古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