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女儿国 之三 风涌沧澜》枫林火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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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拜访提前几天结束了。玉树公子从来不是个会不按计划行事的人。但是九儿和小恩也不多问，他家这位大少爷，问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刚到落樱山庄，家丁成群来伺候着。毕竟在外边风餐露宿的，玉树公子还是多少略显疲惫。刚刚换完衣服，就有家丁来报，叫公子今晚出席家宴，必须去，因为家来了大客人，怠慢不得的。玉树公子本来就已经很劳累了，本来说晚餐随便用点斋饭就好，却还要出去应酬，官场走动都是家里女人的事情，要他去做什么，不过既然是母亲大人发话，他自然也是不能拒绝的。而小恩和九儿作为公子侍人也可以被允许出席，其他的男丁是上不得这种宴席的。

　　“九儿，还愣着干嘛？没听见刚才夫人叫人过来带话，咱们也得去呢，这次来的贵宾可是朝廷一品官宦，皓汝大人，哇，真开眼，可是朝廷一品啊，多么威风凛凛，三生有幸啊……”小恩喜笑颜开的。

　　九儿根本就没听进去她说的一堆话，依然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最终，她皱起了眉头，很坚定却很低沉的语气：“我不去！”她整个人变得有些心神不宁。难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不会吧，这种机会多少人要一睹皓大风姿呢……”
　　“小恩……”玉树公子打断了她，并示意她先出去。“我要和九儿单独说几句话……”

　　人走了，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玉树公子和九儿两个人，这种安静，令九儿一阵发慌，她想逃走，却又不知道该逃到哪儿去。

　　“还想逃吗……”玉树公子平和不惊的语气。
　　“哈？！”九儿的眼神开慌乱。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他下面要说的话了，这令她觉得有些无法面对，玉树公子，果然非凡夫俗子，他少言却多思，她觉得他根本就是个看破尘世的人，一个不属于这个人间的人。

　　玉树公子走到她面前，悠悠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我其实已经，猜到你是谁了，九儿，不对，是----洛暝……公主。”

　　她还是吃惊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你的字，告诉我的……你给阿蒙写的那份家书，是中原传来的蝇头细书，这问文书传入我国后，渐渐分为两派，一派为原书派，也就是保留了中原的小楷风格，而另一派，则是宫廷派，字体略微圆润，体现皇家的风雅，但是宫廷版除了皇室贵人，平头百姓是不用的，而能教授这种文书的人也都是御用书法师，而你，写的，就是宫廷派……”

　　洛暝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原来他已经都知道了。想不到他在书法上的造诣有如此之深，不过也难怪，因为他是“墨圣”啊。

　　“你不愿意见皓大人，是因为她，其实就是你的祖母。而你不想被认出来，是因为，你不想回宫……“玉树公子看着她，还是那副淡然的，没有意思波动的表情，“为什么……”

　　这回轮到洛暝沉默了，为什么，她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她虽然贵为公主，但是却经历不堪回首的童年，那个雨夜，知年帝的剑刺在皓风的胸口，那殷殷的颜色是那么的刺眼和令人望而生畏。那年，她八岁。她还未经人事，她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她只看到了，父亲最后的，那含着清泪的眼眸，那是一种不舍，更是对母亲的一种眷恋。是的，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很怀念她的父亲，帝的国事繁忙，而自己被过继给养父泸千，虽然待她不错，但是毕竟，是无法弥补她心里缺失的那一块的。

　　特别是，在她九岁那年，妹妹的来临，更是给她的人生蒙上了阴影。妹妹郁洛商是泸千的生女，与她同母异父。那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当她看着摇篮里的妹妹的时候这样想。可是她也真的很邪恶，母亲对妹妹那么疼爱，天天不离，而对自己却是不管不问。妹妹一年年的长大，越发招人喜欢，特别是深得母亲宠爱。她常常看见母亲养父还有妹妹，一家人坐在御花园，饮茶赏月，有说有笑，而自己却要被罚在寝宫里抄书，一遍又一遍，不得有误。那个时候，她忽然有了种可怕的想法：我，原来是多余的。她一面不愿去深想这个假设，一面却又中毒般的深信不疑，这种饮鸩一样的毒，一点点的侵蚀着她年幼的心灵，被腐蚀的千疮百孔，体无完肤。母亲对自己的态度总是那么严苛，冷冷的。而对洛商呢……

　　那夜里，她站在海崖上，面对的是风起云涌的大海，黑压压的大浪一层一层压过来，海风很猛，吹乱了她的头岁，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少女，那单薄的身体似乎要被海风卷去，被狂狼无情的碾碎，沉入万劫不复的黑海。她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竟也不曾动容，泪水从眼眶中飞了出去，随着狂风飞去不知名的远方。她明白了，母亲不爱她，因为母亲不爱她的父亲，她爱洛商，是因为她爱她的父亲。这是多么的不公平，仿佛一切就是注定的，她连为自己翻案的机会都没有，她拼命地背书，反复练习武术动作，连师父都夸她，可是呢，尽管她能背出最动听的诗词，她能舞出精湛的武艺，他依然在母亲的眼神中找不到一点点赞许和温存。她只不过是想得道认可，想让母亲明白，自己不是那个多余的……

　　她缓缓的走向海边，解开小舟，推向翻滚的海中，一个人拼命的向海中划去。迎着对面的狂风，迎着暗夜的霹雳。她很害怕，怕得要命，但是却还是止不住的拼命地往前滑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逃，逃离那个地方，将自己放逐到一个可以没有所有记忆的地方，或者，就干脆，永远的，永远的，沉沦下去。她的手被船桨磨破了，她不在乎，睁着那双恐惧的大眼睛，独自倔强的面对着疯狂而孤独的夜，任凭那海浪一点点的撕碎那弱不禁风得小木舟。

　　……

　　一双大手捧起来那早已经湿透了的面颊，洛暝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只是希望能有个人爱我……“她哽咽着。

　　她看着玉树公子，他的眼神竟然起了变化，有一层水雾遮住了明亮的瞳孔，而他眼中的她，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那么无助，那么脆弱，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的心猛地刺痛了，她的眼泪，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抱住她，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他的泪，就那样，不经意的划了出来，他没让她看见。
　　“你该去面对你的命运，你父亲也会这样说的……洛暝，我与你同在……”
　　是句严酷的话，却是那种怜惜的语气，好温柔的声音。令洛暝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心。他的身躯虽然并不雄壮高大，但是被他包围着，却觉得很踏实，那种保护令人有种安全感。可是她也明白，他的心里只有书墨，没有情，是她愿成为他心里的墨道，但是他愿意为了一个谁放下他的心墨。但是此时此刻，这些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很多年来，都没有人，像这样，温柔却有紧实的抱住她，并告诉她，叫她不要害怕……

　　晚宴上，玉树公子身边的，只有小恩。皓风大人年近六十，面色却极好，白皙中透露着红润。一点也不像那个年纪的人。她一袭深蓝色的华服，流露着高贵的气质。她与落樱庄主的姨母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她姨母也曾在瞳帝时期在朝任过官职。所以每每来到这一带办公事，都会来山庄拜访。也算是礼尚往来。

　　皓汝看着他家公子，不禁微微笑了，“好个标志的美男子。果然是玉树临风，有着儒雅的大家风范。”
　　“大人过奖了。“玉树公子作揖回敬。
　　“这孩子自幼少言，不懂得大规矩，让大人见笑了。”夫人自然是谦虚谦虚。
　　“听闻玉家公子是书法大家，墨林豪杰。不知今天是不是能有幸见识一下。”
　　“既然大人有这个雅兴，那是自然没问题。”说着，夫人使个眼色给玉树公子。叫人准备好笔墨纸砚。
　　“是，母亲。”玉树公子白衣一闪，缓缓走到院子里，借着清明的月光，拿起了笔，对着雪白的宣纸沉思了起来。他双目微闭，清风拂过，宽大的衣袖和腰间的流苏穗子轻轻飘起来，令他看上去如梦如幻。大家都在沉醉在公子美貌之中。他的脑海中闪过却是那个女孩子，那双令人揪心的泪眼。他双眉微蹙，挥起长锋，落在纸上。

　　“碧海淘尽铅华泪，花间迷离沦落人。”
　　他满眼都是他第一次见到洛暝的那个时候，她在纷乱的飞落得雪白樱花中，那样默默的望着自己，眼中满是碎碎的银光，迷离了那个季节，也迷离了人的心……

　　“铅华泪……沦落人……呵呵，好诗！好书法！”皓汝沉默摸了一会儿，便站起来鼓了几下掌。眼中大是赞赏。夫人也笑了，跟着点点头。其他的侍从家丁少女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沧海难留夜孤星，墨株幽芳绕清梦。”诗音落，从外院走进来一个气宇不凡的少女，她边走着，边与玉树公子遥望对视着，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对她，还有对他。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久久，久久。

　　忽然皓汝猛的走出厅堂，很是激动的，看着她，眼泪簌簌的涌了出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缓缓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颤抖的双手抓住她。好半天才默默地说出她的名字：

　　“洛暝……你是洛暝……“
　　她淡淡的点点头，“祖母……”
　　老人再也忍不住了，如获至宝一般的把孩子搂在怀里，放声痛哭，甚至顾不得她那高贵的气场了。
　　“洛暝啊……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活着……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你……四年了！四年啊！总算老天有眼！把你带回我的身边！我的孙女……我死也能瞑目，去见你父亲了！”
　　洛暝听了祖母这话，心里也觉得不好受，鼻子发酸。眼圈泛红。

　　她看见不远处的玉树公子，也在默默地望着自己。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但是他的眼神却依然是那怎么沉静，没有一丝波澜，水盈盈的眸子中有着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光芒，迎着他那如花的容颜，竟然散发着一阵温柔的光芒，令洛暝有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她哽咽了一下，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她若是哭的带雨梨花似的，会让老人更加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