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女儿国 之三 风涌沧澜》枫林火染

4、- 4 -

　　漫天飞絮，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嗖嗖的剑气划破长空，凝固了气息，那单薄的身体，那凌厉的眼神，那如花的年少容颜，清亮的眸子破碎了那黯然的季节，破碎了那封尘的风华。她武动着身体，身上的绫罗也跟着飘然飞逸，如梦如幻。望尘望着她，忽然觉得一切变得那么不真实。为何视线变得渐渐模糊。

　　“子婴……”望尘的嘴巴一张一合，抽出了瞅口的细剑，冲向九儿。
　　她见状，立刻收拢剑气摆开阵势迎战，一时间整整的兵器声回荡在山谷，迎着南归的寒雁的长鸣，和山间破冰的冷溪声，竟成了别有味道的合曲。他二人的剑法一阴一阳，阴阳融合，仍为上升心法，所用剑器，均为细软质地的轻武器。一招过，眉目相交，就在那一瞬间，望尘竟然内心波澜惊起，不能自已，眼前人分明就是十年前的子婴，那盈盈的笑容可以融化冰雪，令他一生心中无法忘却的绊。

　　一套剑法下来。九儿笑呵呵的，这套功夫，她已有七八成，假以时日，定不输他师父。
　　“师父，怎么样？”
　　“你进步很快，果然之前幼年的底子不错，只不过几年没练有些手生，但是有着坚实的功底，学起来倒也不难。”
　　“多谢师父指点。”
　　望尘回过神，目光从九儿身上挪开。
　　“九儿，你前些天陪公子过来拿了我那些书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拜读学习了。师傅的珍藏还真是不少，很多还是精粹的兵法。想不到师傅对这方面还有研究。”
　　望尘淡淡笑笑，“不过就是随便看看。你若喜欢，就多拿些去看吧。“

　　九儿皱起了眉头，她也是十八岁的大人了，其实也有察觉到，每次练完剑法，师父总会有着那种落寞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和平时谈笑风生的他截然不同。她不明白，一个人能拥有绝世武功，这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事情，可是他却好像不是这样想的，到底为什么呢？但她却也从来只字不提，师父老说她是有故事的人，其实她觉得师父才是个有故事的人，若他想，他自然会说的。

　　抬眼一看时辰不早了，九儿赶紧悄悄潜回寺庙去，因为公子要起身了。玉树公子经常来到弥生寺会友悟道，但是年年都是初春的时候驻留的时间最长，九儿陪着大大小小的也来了4、5次了，但是由于一直小心谨慎，所以望尘教了她这一年多的功夫的事情，大家却也不知情。

　　一到玉树公子的住处，就看到小恩忙成一团。小恩看见她便打招呼：“天凉公子身上风寒刚好，我去热碗姜汤来，你先帮我服侍他起身！”说完就急急忙忙的跑去厨房了。

　　九儿一叉腰本想转身就走，心想：我是书童，又不是侍女，以前都是别人服侍我的，要我做这种事，我才不干。但是又转念一想，小恩也够辛苦的，就这样走了，好像也不太好啊。唉，算了，女人也是大丈夫，计较那么多干嘛。

　　走进卧房，很温暖。谈谈的檀香，这是上等中原香料，像玉树公子这般讲究品质的人，连香料都不用别家的，要自己带。宽大的古木床上，玉树公子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长长的黑发垂在肩上，有着柔软的质感。她拉开帐帘走过去，玉树公子见是她，淡淡的点了下头。他纵然是个寡言的人，九儿早就习惯了。

　　“公子早，小恩去准备姜茶了。”这儿可是女儿国，都是男子服侍女人，这位公子，还真是娇弱。起个床竟然还敢使唤女子。她边想着边拿过来内衫坐在床边。她轻轻拉开被子，帮玉树公子解开睡衣的衣带，退去丝质睡衣，顿时，雪白的胸膛袒露无余，雪白的皮肤，比女人还细腻，在映着丝丝落落的发丝，还有那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还有些潮红的面颊和嘴唇。看的九儿竟然有些悸动，她竟然情不自禁的抚上了他那香雪玉腮。

　　“玉凌寒……你这幅摸样，可真是个妖孽啊……朕要封你为‘天下第一美人’。”
　　“哎？”玉树公子显然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他的性格就是沉默木讷，自然也不想去追问什么。
　　但是她却笑了一下，抽回手，帮他换衫。却被玉树公子拉住。
　　“你的手好凉……”
　　“我只是手凉，而你，心是凉的。”
　　他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却没追问。
　　“像你这样的人，有着超出凡夫俗子的思想境界，仍是人间‘墨圣’，心中只有书法墨画，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钻研书法之精粹。真的成了人间神仙了，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根本就没有凡人的感情，那些对你爱的醉生梦死的女子，那些对你钟情执着的女子们，一个一个，都枉费一生，做了你的芙蓉花下鬼了。而你，对她们，有的却只是淡淡的漠视。不曾动容，更不曾动心。”

　　玉树公子默默地看着她，一语不发，很久，他才下了床，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还有她。这种沉默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九儿在想也许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正要转身出屋去。却被他叫住。
　　“帮我梳头发吧……”

　　九儿愣了一下，看着铜镜，但还是走了过去，拿起梳子，帮他梳理那一头乌黑的发丝。
　　“我小的时候也帮我父亲梳过头发，他的发质和你一样好，也很柔软……”
　　玉树公子依然沉默着。九儿觉得这好无趣，索性也不再说什么。
　　梳子轻轻地碰到头皮，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被触动，那种感觉好特别，虽然小恩天天帮他梳头，他也都没有这种感觉。

　　“那……”他顿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那，你是我的鬼吗……”玉树公子的声音很轻，但是却是很认真的语气。
　　九儿的动作停在半空。空气一时间凝固了一般。就在这时，门开了，是小恩，她端着热腾腾的紫砂拨，那是刚刚热好的姜茶。

　　九儿忙放下了手中的梳子。
　　“公子，茶来了，先喝了吧，风寒刚刚好了，别再劳累复发。”小恩把茶送到嘴边，玉树公子却无动于衷，依然怔怔的看着镜子中的九儿。出神的望着。
　　“小恩，我先出去了。”九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那转身的背影，玉树公子不禁有些黯然，轻轻叹了口气，但却没让小恩发现。

　　跑出了房间，九儿的心神才稳定了点。刚才那句话，问的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刺痛。她跟了玉凌寒这几年，若不是因为对他有特别的感觉，也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她对他有感觉，并不是因为他和皓风很像，或者说，这只是引子。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存在，他对她的好，弥补了那么多年她心里缺失的那一块，令她心灵失衡的那一块，尽管这一块本来应该是有皓风这位慈父支撑着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心灵崩溃之后，世界变得失衡了，迷茫而绝望了，自己对自己惨淡的放逐了，却在那一瞬间，那个樱花树下的飘逸身影出现，默默地为她撑起了已经崩塌的心。但是，她一直以为，或者说，她一直骗自己，那是因为玉凌寒的气质太像皓风了，那是一种感恩的感觉，直到今天，玉凌寒的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她才发觉，她真的骗不下去了，原来，她，已经不知不觉的爱上了那个男人。爱上了那个和她朝夕相处，沉默寡言却有着温暖气质的男人。

　　可是，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他的心里，只有他的书道，只有他终生要完成的书法集，九儿靠着石柱，沉默的，留下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好难过。那种希望夹杂着绝望的心情有种很苦的味道，她爱上一个不会爱别人的人。

　　做完法事的望尘走了过来，正好看见九儿一个人在那里，哭成泪人。他吓了一跳，刚才还好好的，这是出什么事了。因为还很早，诺大的院子里除了几个扫地小僧之外，别无他人。望尘走到她身边，她发觉了，却依然止不住内心那种刺痛，九儿毕竟还是个孩子，经历了一般人想不到的创伤，承受一般人不会承受的压力。

　　“孩子……”望尘只轻轻的叫她。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菩萨，我真的希望他把我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她哽咽着，瘦小的身体一起一伏，泣不成声。
　　望尘体会得到这孩子的伤心，只短短几句话，却叫人听了心里那么的难受。人之所以会痛苦，就是因为记性太好，忘不掉过去，忘不掉自己，也忘不掉那些人。望尘的眼圈红了，他尽力不让自己的样子太狼狈，只是默默地别过脸去，那棱角分明的侧面迎着日出的晨光，竟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艳。失忆的人，是啊，他又何尝不想呢。他的大手轻轻的放在她的头上。

　　而一旁……

　　“公子，大师在那里……还有”小恩挑起眉毛，“还有……九儿？”她一脸莫名其妙。正要跑过去叫他们，却被玉树公子一个手势拦住了。他望着不远处的他们，一语不发，他的表情别样的复杂，却又刻意掩埋，清风扬起他的发丝，他却没有任何察觉，依然那双淡淡的眸子遥望着。最终，淡然的转身走了，小恩也没多问，便跟了上去。玉树公子越发的觉得自己每迈出一步，双腿都那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