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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刚过,寺庙里的寒气还没有退去。这里多了一个没有归路的人。
玉凌寒独自坐在宽大的庭院里,披风盖住了白发,脸上那道疤痕赫然明显。他默默地望着苍茫的天,手中的笔墨却不知道何时早已经干了。
“玉树公子怎么不写了……”望尘走过来。拿起那一层层白纸,上面一个字迹也没有。
“望尘……”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望尘察觉到了,那股打趣他的意味立刻停止了。“望尘……我,不打算再写了,而且,请别再叫我玉树了,玉树已死。”
他坐到他身边,想起了刚刚平息的寺院内的风波。前几天,正月里有百姓来进香,几家小孩子玩着的木球跌落在地上,滚落到后殿无人处,殿后的玉凌寒看到,好心拿起来还给小孩子,小孩子刚要过去接球,风扬起了玉凌寒头上的披风,一头雪白的长发漏了出来,随风飘着,几个小孩子当场吓哭了,大喊着有鬼,球也不要了,屁滚尿流的跑了,大人们闻声过来看看孩子怎么了,见到了玉凌寒,他本来就长得一副仙骨莫样子,再加上那诡异白发和秀美的容貌,很难让村民不联想到狐妖之类,大家也吓得大喊大叫,甚至有些人,拿起木杖相向,要不是几位长老过来,才得以缓解。后来给大家解释说这位公子是的了怪病才寄养在寺庙,不是狐妖。长老也出面辟谣,这事儿才平息了。为此,玉凌寒也觉得深感愧疚,从那以后,除了他自己住的院子和藏经阁这些不让外人进入的地方之外,他不在踏出大门一步,每日帮助整理一些经文,抄写经书度日。
他的心情,望尘能够明白。
“不要介意那件事情……”他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的话。
“这两次母亲每每偷偷来寺庙看我的时候,都泪流满脸,是我不孝,教她担心,我现在这幅样子,什么也做不了,苟且偷生。”
“不如我们去京城找洛暝。”
他摇摇头,“洛暝若是真的能有控制局势的能力,事情不致如此,何况,我不想让她多一份麻烦。”
望尘叹了口气,自己也开始发愁了,自从他变成这样之后,意志消沉了不少,特别是当年风华正茂的天下第一美人,现在变成妖精样子,他的心里的打击肯定不小,就算没表现出来,也能感觉得到。
忽然一个小僧来报,“望尘大师!出事了!”
“怎么了?”
“公主来了南方,正往落樱山庄走呢,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什么?哎,看来洛暝还是知道了。”
望尘望去玉凌寒,他的平淡无神的眼睛顿时起了波澜。
落英山庄。
深深的林子中,苍松翠柏,在初春乍冷的气氛中显得庄严肃穆。这座修葺完整的石墓远离祖坟,按照祖上的规矩,这样死的人是入不了祖坟的。汉白玉的墓冢,面前一副简单的碑,上面写着那个名字,这种远离尘嚣的凄凉,令站在墓冢前的洛暝一阵心痛。听到缓缓的脚步声,她才守住了要留出的眼泪。
“叩见长公主。”望尘行礼,手中的流苏穗子一颤一颤。
洛暝转过身,看着他,久久的。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吗?”
望尘无言。
玉凌寒躲在树丛后面,他看到了洛暝的脸,虽然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却依然可以看出疲惫之色。
“为什么,不告诉我?“洛暝走过来,瞪着他。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朝廷的圣旨,公主也知道朝廷那边……”
“我就是朝廷!”公主的声音提高了,涌上一股悲怆的情绪。
“我本来也许可以救他,什么莫须有的东西!什么圣旨!我一定会查清楚!就算是……就算是,我救不了他,我看他最后一眼,难道也过分吗?”
望尘看着她,无言。
洛暝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湿了红妆。“师父,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很在乎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公主,人已经死了,我们都很悲伤,但是,我不想让公主徒增伤感。有些事情,也许就是注定的。”
“徒增伤感?”她静静的跪在墓碑前,抚摸着石碑,“你知道吗?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居然和他说了很不愉快的话!他在宫里求见我,我竟然闭门不见,想不到,那竟是最后的一次……想不到,竟然真的永世不再见!我从来都不曾想过,我竟然真的就这样失去了他……”
“公主,请节哀。”
洛暝拔下头上的簪子,划破了手指,一笔一笔公正在空空的石碑上,写下了做书童时,玉凌寒曾经把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教过的玉体篆书,她每写下一个字,手指的伤口都钻心的痛,那是一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的撕心裂肺的感受,她每写下一个字,往事一幕幕的都浮现在眼前,仿佛一切都只是发生在昨天。写完,她闭上了眼睛,满脸的泪水被风吹得有些凉,她听到了鸟叫声,还有松柏被风吹过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唤……
洛暝……
九儿……
“咚”的一声,洛暝倒在墓前,不省人事了。苍白的脸,如同死灰一般,只是脸上的泪水还温热着。未好的伤寒,几天的奔波劳累和巨大的悲痛终于击垮了她。
这一生,永远都忘不了,在你最美好的时候,遇见你那一刻的温暖,那熟悉却又陌生淡泊眼神。也许你老去,风采不再,也许你消失,千年转世,我都依然记得你的眼神……玉凌寒……
……
“玉凌寒……玉凌寒……”公主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看到沁蕊坐在他身边。
“公主,您醒了。”她握住她的手,愁容转为笑颜。
她扶洛暝坐起来,端了热水过来喂她。她的脸色难看极了。喝了几口就摇摇头。
“我怎么了?”
“公主,您是一时悲伤晕过去了。不过,臣还是要贺喜公主!”
“贺喜?”
“刚才您晕倒,便叫了大夫来瞧过,才知道,原来,公主,您有已经有喜了!”
“是慕惜……”
“恩!太好了,公主!”沁蕊内心一阵喜悦。
可是,洛暝,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复杂。这个孩子,来的是不是有些不是时候呢。
林子的墓碑前,玉凌寒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眼睁睁的看着洛暝晕倒,却无法靠近,他现在也在担心着她的安危。
那是悲伤的字迹触目惊心,血流在他的心里。
“庭外冷香楼外烟,
花尽暮霭坠偏偏,
君子含笑墨香远,
素蝶哀旋孤冢边。
一世繁华一世缘,
墨染凡心笑意绵,
花开荼靡彼岸处,
万念倾尽回眸中。”
好一手经典篆书,好一首碑铭,短短几横字,叫人心里一阵酸楚。他拉开了盖头的披风,山上风大,长长白发的随风扬起,迷乱了他的眼。他本来想,如果可能就一辈子都瞒着她,等到有一天,她渐渐地忘却,再告诉她,她其实已经不再需要他,所以他走了,他只是想告诉她,自己的这一生,就是为了遇见她而生。陪着她,扶着她走过人生的那段荆棘,便悄悄离去。他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陷入了沉思。
洛暝因为身体缘故,一直住在落樱山庄,沁蕊和其他宫人则陪着她,她有喜了的消息立刻传回了京城,知年帝会非常高兴,要她尽快回京,好好调养身体。可是她却一肚子的怒火。她不相信玉凌寒会自尽,一定是圣母大人的意思,玉凌寒帮助容奈郡主实行改革,虽然,圣母不能接受朝廷用男人,不想违反祖训,可是用也就用了,而且一切都完成的很好,她这是何必呢?再说了,什么莫须有的,玉凌寒曾经被擒,在帝国宁死不屈,为了防止他叛变而赐死,完全就是胡言,她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一定要治他于死地,她心里有怨恨,胜于对孩子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