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云烬

5、第二章：归客（二）

　　阿扬低头，似是愧疚：“是孩儿疏忽了，没有防着阿丰。”
　　云夫人见状苦笑：“阿丰这孩子早让我吓得服服帖帖的了——至于这次，我只是让他点些凝香草粉来安神助眠，谁料到这孩子错点了哥罗芳。而且你也知道，我这身子一到春天就分外虚弱，哪里反应得过来！”
　　阿扬没有说话，但眸中闪过一丝疑色。
　　云夫人见了也知道这孩子心里其实仍不放心，于是转了话题：“你和筱雅先进客栈安排，我和阿丰随后就来。”
　　阿扬抬头看她，清澈的目光有说不出的炫目。
　　云夫人含笑：“现在我已经醒了，他不能对我怎么样了。”
　　“是，娘亲。”阿扬依旧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刚恢复点气力的云夫人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扬儿，听娘几句，别老跟着筱雅混，弄得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可不想机灵的儿子被教成一个呆头鹅，也不想再多见一张扑克脸，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毕竟还是个孩子的阿扬忍着笑下了车。
　　留在车内的云夫人静坐一会儿，似是确定阿扬和筱雅已进了客栈，才抬手轻轻地在阿丰身上一点，方才被点昏的阿丰顿时清醒，揉着有点痛的头，不平地抱怨：“姑姑，三哥下手也忒狠了，好歹兄弟一场，都不知道手下留情。”
　　云夫人听到最后两句，失笑，抱过阿丰，替他揉揉头，整整凌乱的发型：“扬儿已经很仁厚了，没将你当场击毙已经算是给足了你情义——要是换了筱雅，小屁孩你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阿丰嘴角一噘，瞅着云夫人的脸色，问：“姑姑为何不告诉三哥试药一事？以三哥的医理修为，更能帮到姑姑，不会像我一样尽帮倒忙。”
　　“扬儿是个死心眼，要是知道试药一事，一定会拼命阻止，可我的病也只有冒险一试才会有机会——恐怕扬儿心里也是明白的，他只是怕失去我。”云夫人轻轻叹气，伸手理理阿丰的衣领，转了语气，“你爹又让你带什么消息了？”
　　阿丰挑起车帘四顾，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附在云夫人耳边，轻声说：“父亲说西北王又函叛了，北边的大祈也有军事调动，似有意图。阿娘呆在别苑待产，与外界暂时不会有联系，姑姑如果要做什么，可以趁现在局势不明——父亲还说，清明皇帝举行春围，地点定在靖都五十里开外的安宁村，要姑姑有所准备。”
　　云夫人细细咀嚼这一番话背后的含义，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清明。”
　　马车外忽然想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大昭文慧六年清明，帝移驾安宁，开春围，调禁军五千。新阳长公主，徐敬妃，阮成妃随驾。各王公贵族，名门子弟，俱往。
　　一身劲装的楚千玲站在大帐前，远远看着那个沉浸在日光余晖中的男子。
　　从第一次遇见他之后，她，大昭最出色的新阳公主，便一直以这种远望的姿态守望着这个如谪仙般飘逸出尘的男子，看着他如何一步步地建功立业，成为人们口中交相称赞与传颂的新一代将才；又是如何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以婚姻为代价换取商家的全力支持，在朝堂之上改革出新；是如何地小心谨慎，为身处中宫的妹妹遮风挡雨；是如何地巧思妙解，殚精竭虑，得到皇兄的全心信任——明明是温文如玉的男子，却为何活得这般勾心斗角？
　　十四岁到二十四岁，她用女子最美好的十年来等他。
　　而他，却永远只会用疏远而有礼的语气，称她为公主殿下，永远只会用温和而淡漠的笑容来面对她，永远只会和她保持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
　　可如今，怕是连默默看着他的资格也快没有了——她的执念终被皇兄所不容。
　　“公主殿下”，一位身穿宽袖宫红苏绣牡丹锦衣，头戴紫晶步摇的美艳女子忽然走到她身边，行礼，“可否替臣妾通传一声，妾身有事启奏陛下。”
　　楚千玲收回目光，微微惊讶地看到眼前的那女子：“敬妃娘娘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陛下钦点臣妾伴驾本是臣妾的荣幸，但母子连心，四皇子抱病在京，身为母亲的臣妾万分忧心，故想奏请陛下恩准臣妾回京，照顾幼子。还望公主殿下相助。”徐敬妃一向端庄娴静，但毕竟为病中的儿子担忧，此刻倒显出一番急切之意。
　　“这个…”楚千玲犹豫，她虽知道年仅十岁的四皇子此刻怕是最需要母亲的，但此次春围人员皆由皇兄亲定，没有皇兄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离安宁村，而皇兄此刻…
　　“敬妃娘娘怕是多虑了。”
　　“国舅爷！”徐敬妃一福，楚千玲才看到方才还在远处山头的齐云宥已经踱到她面前，带着一脸惯常的笑意。
　　“齐大哥！”新阳长公主是一见到齐云宥就开始脸色变红，浑身不自在。
　　而齐云宥只是向她颔首，道：“四皇子在京中自有多位太医照顾，娘娘毋需担忧。”
　　“可母子连心！”徐敬妃略显急切。
　　齐云宥笑意更深：“硕儿三年未归，内子可并未见多忧心。”见徐敬妃又欲言，又转而道：“更何况，陛下并不在营中。”
　　徐敬妃大惊。
　　“陛下已于今早前往杭山。”
　　这一次，楚千玲诧异了——皇兄不在营中她是知道的，但并不知晓皇兄竟是去了杭山，虽然名义上皇嫂携三皇子在杭山养病，但事实并非如此。
　　“皇后娘娘于杭山养病三载，陛下思之日甚，特值此新春，亲往迎回，重持后宫之务。”齐云宥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而徐敬妃心中却波涛翻涌——齐云雁自幼体弱，却在出生后就被先帝允以未来国母之位。世人皆认为当时刚册封为太子的皇帝迎娶齐氏女只是为了君无戏言和齐家背后不可小觑的势力。可甫一成亲，陛下便奏请先帝将柳妃之子过继给齐云雁，册封为嫡子。当时，东宫众人便已经在怀疑陛下对齐氏女的态度。可齐皇后三年前自请前往杭山养病，陛下也未曾有任何表示。而如今，陛下竟亲自前往杭山迎回皇后。更令人忧心的是，一旦皇后回宫，那自小便受到名门出身的皇后亲自教诲的三皇子也要归来。要知道，陛下现今的九子十三女中，只有三皇子为嫡系，更枉论其背后的齐氏一族。虽说最年长的大皇子也只有十四岁，但毕竟都是生在皇族的男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为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