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云烬

4、第二章：归客（一）

　　采菱人语隔秋烟，波静如横练。
　　入手风光莫流转。
　　共留连，画船一笑春风面。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
　　————《越调平湖乐》
　　大祈天瑞八年
　　安州当时明月阁
　　四月的阳光如清水般柔和，照在湖边那魅丽而壮阔的阁楼屋瓦之上，竟也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四周绿树成荫，不知名的植物比比皆是，散发着清新自然的树香，环境幽深；其间夹杂着几声悦耳的鸟鸣，似是毫不惧怕那阁中进进出出的众人，看上去一派和谐之景。
　　位于丽湖边的当时明月阁，是大祈先帝为其妻子，昔日的大祈第一才女所造，斥资千金，其名取自古词“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多年来一直是大祈文人雅士，名门学子最为聚集的书香之地，更是当今皇帝举行殿试的所在。但更多的人前来当时明月阁则是为了目睹那曾经的大祈第一才女的画容。
　　民间传闻，但凡能通过当时明月阁阁主所出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三关九艺之题的学子，不论是否中举，便能有幸瞻仰那置于楼上的画卷——那位曾经倾倒三国帝君的绝代女子，大祈已逝的睿献元明皇后，皇甫凤舞。
　　但此时此刻，这幅画卷正静静地挂在当时明月的一间上等厢房中，挂在一位青衫如玉的年轻男子面前。
　　画卷中身着便装的年轻女子看似温婉柔静，肤如雪，发如墨，却从黝黑的眼眸中折射出一股深深的傲气，仿若未曾将万里江山放在眼中。
　　而青衫男子抬手，轻轻抚摸画中的容颜，似感伤，似怨恨，似自怜：“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我的存在竟让你觉得如此不堪，如此痛苦，连死都不肯见我一面？难道他在你的心中就真的一点位置也没有？连带着我也嫌弃？那么多年来，你是否曾有一刻记起过我，想过远在大昭孤苦无依的我是什么样的境况？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你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随后径自推门而入的白衣男子眯起如狐狸般的眼眸：“六殿下可要当心着点！母后的画像天下仅此一幅。若是有什么闪失，怕是谁也担待不起！”
　　青衫男子依旧如故，只是冷冷的说：“大祈皇帝陛下，既然画像是你借出的，还怕什么担待不起的。更何况，她是我的母亲，我看自己的母亲的画像还怕什么！”
　　如狐狸般的眼睛眨巴眨巴：“母亲？母后可从没认过你！”
　　青衫男子冷哼一声：“她就算再不想承认，也无法否定我与她血脉相连这个事实。”
　　白衣男子嘴角微弯：“血脉相连又怎样？世上有几对母子如你们这般陌生？而且，真正被她当成亲生儿子教养的，是朕。更何况，你的母亲可是大昭的皇贵妃，而非我大祈的睿献皇后。”
　　“元宗言！”青衫男子气结，目光终于从画像上移开，语中带怒，却在看到对方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时一愣：“你笑什么？”
　　“你知道的，”大祈帝王坐在他对面，敛了笑容，“母后是个多要强的人。她虽然嘴上从不说什么，但却时刻地望着南方大昭的土地。朕知道她始终担心你的安危，深责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不然也不会暗中嘱咐小云儿照顾你。”大祈帝王的神情略显黯然，如狐狸般的眼眸却闪着不一样的温柔，“母后走的时候也是握着刻有你生辰的平安锁，面色柔和地对我微笑——我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忧伤却又如此温情——那一刻，我便知道，就算强势如母后，心狠如母后，也无法抵挡这天生的母子亲情；那一刻，我真的希望我就是母后的亲生儿子。”他认真地看着青衫男子，眼神仿佛洞穿一切，“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哥哥，我听母后的遗言将她留给你的东西交给你。”
　　青衫男子呆住：“她…她有东西给我？”
　　狐狸般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将目光投向画像：“母后说把一切东西在大昭六皇子而立之年交给他——虽然你七年前便早已不是什么六皇子，但母后给你的，总是有用的。”
　　“元宗言。”青衫男子，曾经的大昭六皇子，一脸真诚，“谢谢。”
　　元宗言摇摇头：“你没有什么可谢我的——大云儿以命抵命，我只是不想让大云儿死不安息；至于小云儿，我希望你此次回大昭能去看看她。”
　　楚君洛刚起身，闻言不禁皱眉：“三日后便是清明，桃花坞的瘴气重聚，你却仍在大祈——今年你真的不打算去看小云儿了？”语气一扫方才的哀伤，充满调侃之意。
　　“哼！”元宗言似是十分气结，“那小丫头片子有的是鬼主意避开我，我干嘛没事自讨没趣——去年病成那样还敢给我出去鬼混，今年她要死要活的，我都不管了。”
　　“啧啧，皇帝陛下，请注意仪容仪表，天子风范啊——既然你没那心思，我又不能代替你，那我回去的时候就不去闵州了，反正你已经对她漠不关心了，也省得我几天的行程。”楚君洛似是十分高兴，走过去拍拍算是自己弟弟的大祈皇帝陛下，“可别死鸭子嘴硬，心口不一哦！”
　　大祈皇帝陛下咬牙切齿，根本顾不上维护什么光辉的皇帝形象，狐狸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拂袖而去：“东西我都放进你的行李里面了，有空自己去看——闵州，你爱去不去！”
　　“哈哈——”
　　当时明月阁的厢房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惊起一片飞鸟。
　　而湖边，杨柳依依，阳光正好。

　　“桐城春艳绝，岭南夏炎绝，靖都秋肃绝，冥北冬寒绝。”——当初，著名游者马尉天行遍天下之际，便给出四季之绝地之评。自此，此四城名满天下。除却本就是七朝古都，如今的大昭陪都的靖都，其余三城，大昭的桐城，大祈的岭南郡，冰国的冥北城，皆因此名流千载。
　　桐城春季以琼花闻名，以百花衬美。初春之际，如雪如绒的琼花满城飞舞，如置身幻境；争奇斗艳的百花相辅相成，唯美的花雨中更添魅惑。
　　就在这桐城今年最大的一场花雨中，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福宁客栈前。
　　赶车的人虽身着男装，却依旧遮不住那与生俱来的一身秀丽：“小姐，到了。”
　　马车没什么动静。过了半晌才从车帘后探出一个头，有着一张可爱而天真无邪的娃娃脸。此刻，这张娃娃脸上是一脸的为难：“筱姨，娘亲睡着了。”
　　赶车的女子，筱雅，无奈地叹着气：“小姐怕是乏了。”随即闻到穿过车帘，从车内散发出的香气，微蹙眉头：“哥罗芳？”
　　那男孩脸色一变——哥罗芳是迷药中的上品。娘亲体弱，不能受任何迷药类药物的刺激——立即钻回车厢，娴熟地点住一旁小憩的阿丰的穴道，并立刻从怀中掏出一瓶药，倒出一颗，立马给已经陷入昏迷的云夫人殿下，并封住其周身大穴，以拇指掐其人中。
　　半晌，面色死灰的云夫人才悠悠醒转，咳嗽几声后，看到阿扬，似是有点意外：“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