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云烬

3、 第一章：天下太平（二）

　　帘幕之后，一子落下，便闻一阵叹息：“你赢了。”
　　“你今天心不在焉。”身穿皇袍的年轻男子板着一张俊脸，接过身旁鹅色纱衣女子手中递来的茶杯，“你今天连输了三局，且次次幼稚——齐云宥，知道什么叫做欺君吗？”
　　皇帝对面的男子，是朝堂之中唯一能与皇帝平坐论棋的当朝太尉，国舅爷齐云宥，皇后齐云雁唯一的哥哥。
　　齐云宥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棋局——白子已经占了绝对的胜利之势，就如同现今的朝局一般，已完全落入这位年轻帝王的掌控之中，但在他的意识里，如果没有妹妹五年前的杀局，今时今日的朝堂依旧是权相的天下，不会如皇帝所愿。楚羽梵，昔日的太子殿下，是一个难得的帝才，有才干，有胸襟，有谋略，有阴险，有狠辣，有忍让，但是否是一代明主，千古帝君，他却不敢认同妹妹的眼光。楚羽梵，似乎过于铁血无情，无帝王之仁爱。
　　“皇兄，”那鹅衣女子犹豫地开口，“齐大哥不是有意的。”
　　她的目光瞅了瞅正襟危坐的皇帝哥哥，垂着头说：“皇嫂的行踪刚刚从西面传过来——齐大哥只不过是担心漂泊在外的皇嫂而已。”
　　楚羽梵听到妹妹故意咬重“漂泊在外”四字，却依旧不动声色，伸手正欲去收棋盘上的棋子，而齐云宥却抬手扣住皇帝的手，面色平静：“我不明白云雁为何要暗中离开，也不管你和云雁之间有什么约定——你应该知道，明年三月父亲要回京来看她，我不希望父亲听到的是云雁病入膏肓的消息，看到的是中宫空荡的场景。而你比我更清楚父亲在朝中的势力，以及对云雁的愧疚。”
　　一直静静听着的皇帝含笑：“否则他也不会想尽办法地要齐云雁坐上国母之位——在齐石寅心中，后位是最好的补偿，却从不顾及女儿心中真正所想。”
　　齐云宥微微挑眉，心想，难道你就知道云雁心中真正所想？
　　“玲儿——”楚羽梵抽出被扣住的手，唤道。
　　新阳长公主楚千玲似乎没料到皇兄会突然叫到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齐云宥含笑:“公主殿下？”
　　不知怎的，一听到齐云宥的声音，楚千玲的小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像极了一颗成熟的红苹果，而头却低得不能再低了：“皇兄有何事？”
　　皇帝扫了齐云宥一眼，淡淡地说：“回去收拾一下，三日后随驾春猎。”
　　楚千玲闻言，难掩欣喜之意，但她瞧着皇帝的脸色，知道现在不能多说什么，否则依皇帝哥哥的性子，她恐怕连宫门都出不了，所以，她只能偷偷地瞥了齐云宥一眼，然后规规矩矩地告退。
　　目送自家妹子远去，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齐云宥，注意你的分寸。”
　　而齐云宥注视着棋盘，丝毫没有将皇帝的警告放在心上，只是突然说了一句：
　　“今早收到密报，西北老六的那个心腹，王又函叛了。”

　　屋子里静了，两位如今江湖上最为出名的女子相坐无言。
　　七姑娘南风妍此次来云庐是奉了父亲的命令为家中祖母来请云夫人出山诊治。虽然对云夫人出庐会提到的要求早有预想，但仍是没有料到云夫人出诊的条件竟是要南风家的祖传之物，青玉。这下，一向很有主张的七姑娘也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南风妍艰难开口，“青玉之事，晚辈恐无法做主。但请夫人念在与家父同出一门的情分上，助南风家这一回，南风一族定对夫人感恩戴德。”
　　帘后的云夫人冷笑：“未得青玉，绝不出庐——同出一门？同门情谊？真是可笑！不要以为身处世外的我不知道你们南风家七年前在桐城干的好事！我不杀南风信这个欺师灭祖的叛徒已经给足了你们南风家列祖列宗的面子——那个人，再怎么，也算是我的师侄！”
　　南风妍听到云夫人怒斥自己的父亲，竟也无从反驳——七年前桐城一事她略有耳闻，但她那时正跟随师父在上京闯荡，离桐城有千里之远，根本无力阻拦。就连身处百里之外的都城的皇室一族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小师叔，皇族的六皇子，楚君洛，死在她的父亲南风信剑下，而又由于当时的局势和个中复杂的缘由，无法替其报仇，只能对外宣称六皇子染病暴毙——此事极为隐秘，除却皇室及南风家，就连她的师祖，六皇子的师父亦被蒙在鼓里，但这个声称六皇子师姑的云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帷帘之后的云夫人冷笑，妖媚而清寒：“不知七姑娘可还记得三年前桐城屠血之夜？”
　　南风妍悚然——她怎么可能会忘记三年前桐城屠血之夜！就在那一天，南风一族千余口人被屠戮殆尽，血色染红了桐城漆黑的夜空。她的母亲与多位姨母，族叔，伯伯，兄弟姐妹都在那一夜死去，只有她碰巧被师祖召回峦山父亲和几位哥哥带着病重的祖母在前往闵州的求医路上。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回到桐城再见到的是无数亲人的鲜血与尸体堆砌而成的血色桐城——世人皆知，晚州桐城是江湖第一剑器世家南风氏的族居之地。南风一族由桐城兴盛，竟也要由桐城败落。
　　“楚君洛毕竟是皇族中人，是老皇帝最疼爱的儿子，新帝最亲的弟弟。即使由于种种不得已的缘由，无法正大光明地替他报仇，新帝也不会轻易放过南风家——三年前的屠血之夜便是最好的证明。至于你们如今这几个是如何活下来的，纯粹是意外。”
　　南风妍不语。
　　“我只求安稳。”云夫人说得无比真诚，“不管死于南风信之手的人是我的师侄，也不想为了你们而得罪皇帝，但若你们肯以家传之宝换南风老夫人一命，那对朝廷，对我自己都好有个交代——如果我没猜错，南风老夫人三年前便已经行将就木，虽经由我师兄救治，但受到那般打击，到如今怕只是在苟延残喘罢了。而我师兄已逝，这普天之下能救南风老夫人的只有我一人。”
　　南风妍咬牙——临出门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要不惜一切代价请动云夫人诊治祖母，可偏偏云夫人要的不是别的，是连她都只闻其名不见其物的传家之宝，青玉。
　　云夫人叹气：“七姑娘，我并不想逼你。只是，三日后便是清明，桃花坞的瘴毒便会重新聚拢，不至秋暮不散。这几个月内，即便是我，也无法安然出入。”
　　云夫人隔着帘子看到南风妍低头，知道自己的话终究会起作用的，想着想着便放轻了语气：“七姑娘远道而来，还是先行休息，再做决定吧！”
　　就在南风妍起身告辞时，又听得云夫人幽幽一句：
　　“七姑娘是否收到了入宫选秀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