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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天下太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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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文惠六年,桃花坞云庐
翠绿的剑竹触目皆是。清风吹拂之下,柔韧的竹叶上下摇摆,仿若尽忠职守的门童一般,热情地欢迎一切来客。明媚的阳光下,整个是一幅天然的竹园图。
而策马疾驰而来的访客似乎并没有心情欣赏眼前的美景,只顾一路驱马奔驰。半晌之后,只听到“吁——”的一声,一人一马便已停在了竹林深处紧闭的竹门之前。
来人抬头望向那竹门门匾上龙飞凤舞的“云庐”二字----笔法恢宏大气,颇显刚强之势,却在一些细微之处稍显稚嫩之气,这绝非一个女子,一个成熟女子所能写出来的-----
天下皆知,闵州桃花坞的云庐主人云夫人是妙手回春的神医。这世上没有她救不活的人,只有她不想救的人。但这位云夫人自从二十年前退居桃花坞后,就不再踏出半步。即使身份再显赫,病得再重,也只有亲自登门求医的份。而且,并不是每个来客都有资格得到云夫人的医治。
“你是谁?”来人的马旁忽然出现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约莫十来岁,背着一个手工不错且装满草药的竹篓,手执一把锃亮的镰刀,不满地发问。
马上的客人正要答话,便又看到一个背着竹篓,比先前的孩子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从远处走了过来,轻声斥责:“阿丰,不得无礼!”
那略显稚气的孩子撅着嘴,似是委屈:“姑姑又不会见她!”
年长的孩子不以为意地笑笑,竟恍若阳光般灿烂,径直走过去伸手牵住来人的马:“七姑娘,家母等你很久了。”
云庐内部像极了一个平凡的农舍----
刚踏进门,便能望见左手侧的一大片土地,种满了青菜、玉米等作物,其中还夹杂着些许不知名,但美艳非常的花枝,凌乱而有序,就像一块普通的菜地。菜园的另一头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竹棚,盖着厚厚的稻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处不散发着一股最自然的气息。
待走到最尽头的竹舍之前,那小男孩气鼓鼓地将竹篓扔给大男孩,那一举一动竟有七分京都里游手好闲的贵公子味道,而那大男孩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向七姑娘欠身:“母亲正在午憩,还请七姑娘稍等。”随即便带着小男孩离去。
远道而来的七姑娘并无惊意,似乎早料到会有这般待遇,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已经接近晌午了,悬于空中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但地面云庐之中却充斥着凉意。照射到云庐的阳光经茂竹的过滤已变得稀稀疏疏,也再没有了最初的炙热。
再低头时,一个衣着朴素但依旧遮掩不住靓丽的年轻女子已站在她面前,有些意外:“南风姑娘?”
七姑娘南风妍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颔首:“小师姑。”
七姑娘口中的小师姑盯着她,半晌,似是感叹又似惋惜:“南风家还是来了。小姐应该高兴了。”
方才的大男孩,阿扬,推门而入,闻到满房间的药味时不由皱眉:
“娘,您怎么又把药房的药材都搬到房间里来了?”
纱帘之后的女子闻声,微惊:“扬儿?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阿扬无奈地微笑,掀帘而入——眼前的女子身穿一件绿色薄袄,约莫二十来岁,一眼看过去像是阿扬的姐姐,雪白的脸颊上泛着异样的红色,似是十分惧怕这初春的寒意,而不由得低咳了几声,吓得阿扬忙转身去关了门,又一溜烟小跑地拿了件薄衫给她披上:“娘,没冻着吧”
紧了紧外衫的女子笑骂道:“小屁孩,你娘我有这么虚弱吗?”
阿扬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您去年春天可是病得够呛的!”
对方顿时没了声响。
阿扬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凌乱摆放的药材上,低声问:“您又在配那个药?”
年轻的女子,传说中的云夫人,抽抽发红的鼻子:“我已经试了很多次,可还是配不出《云医》上记载的那种药——先祖留下的信息也太少了!”
“或许真的是连云家祖先都配不好的药——娘亲也别太执著。”阿扬依着床沿坐了下来,“南风姑娘已经到门外了,您要见见她吗?”
“南风妍来得这么早?”云夫人略感诧异,下意识地撅了撅嘴,“我还病着呢!”
阿扬看着发着小脾气的母亲,含笑:“那让扬儿代您去”
云夫人摇摇头:“南风家那只老狐狸不会信你的。要得到那青玉还得我亲自出庐去趟桐城——这事千万得瞒着你筱姨。她要知道我要出门,那我铁定别想走了。”
阿扬的笑容愈发灿烂:“娘,筱姨还不都是为了您好,怕您出了桃花坞又会加重病情!”
“哼!她那叫公报私仇!”
看着已经完全变成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子的母亲,阿扬颇为无奈地笑着摇头,从床上站起,行了礼:“那我去准备准备!”
云夫人看着他走到门口,突然唤道:“扬儿——”
阿扬为之一顿,没有转身,但也能感受到母亲穿透人心的目光。
“扬儿,你的心里是否真的不想为你的亲生母亲报仇?”
是的,他的娘亲从来没有隐瞒过有关他生身母亲的事,包括他母亲一族的败亡。但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是属于上一辈人的恩怨,已不关他的事了。而且,他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母亲,虽然这位母亲并不十分称职。
“扬儿从未想过要报仇——但扬儿曾深深地恨过他,恨他的冷漠与绝情。”
云夫人脸唰地一白,而门口的阿扬早已推门而出。
“主人。”屋内屏风后竟倏地闪出一个黑衣人,径直跪在纱帘之前,看身形约莫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奴才刚都听到了。”
云夫人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丝苦笑:“扬儿竟然真的恨自己的生身父亲——这算不算天理循环?”
黑衣人低头,似是自语:“小少爷和小姐一样,爱憎分明。”
云夫人没说什么,只是拨弄了几下衣衫,再抬头时已调整了神情:“魏无显,既然扬儿选择不报仇,而我答应你家小姐的也都做到,你也不必再坚持下去。但你曾答应我帮我复仇,希望你仍能说到做到。”她轻柔的声音滞了滞,再响起时已充满了阴意:
“我要商东莞以命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