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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飘香盒中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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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九州中风水绝佳之地,山河拱戴,三川竞流,秀美绵长,生生不息。
城中,一队人马飞驰而过,领头一人挥着手中马鞭,粗声呵斥路人将道让开,样子很是嚣张。路两边搭着不少茶水棚子,马队疾骋激起阵阵尘土,随后浮尘就掉落在茶水杯中,茶客们不得不将染尘的茶水泼在路面上,又吆喝着店家再来一碗。
飘香楼上,一个少年靠窗而坐,面前的桌上摆着五样茶点,花色格外精致,这少年每样都只了一口后就把筷子撂在了一边。飘香楼的店小二正给另一座的客人上茶,回头就看见那独坐窗边的少年吃得甚少,小二寻思是不是东西不对客人的胃口,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提着壶热茶走去,热情地给那少年续杯,道:“小少爷,头一次来店里吃早茶吧。” 那少年听小二与他说话,也不出声回答,只是一边抿茶一边冲人点头。店小二一看,这吃茶的少年稚气初脱,青涩显露,憨厚的脸上长着一双清亮透彻的瑞凤眼,简单的布衣透出了浑金璞玉的气息,估计是初出茅庐,才踏江湖。店小二又问道: “小少爷是不是吃不大惯甜点心?要不给小的给您换几味咸口的?” 那少年还是不做声,一边抿茶一边摇头,眼睛扫过桌上的点心,想了一阵,终于开口,道:“这个最好吃。”他伸手指了指一盘六瓣花型的糕点,颜色浅翠,中间用豌豆黄做花蕊点缀,“这个第二好吃。”少年又指向了一盘褐红藏白,层层叠起的点心,面上还撒着一层碾得很细的绵白糖。店小二笑着道:“小少爷说着了,这黄蕊翡翠酥和山楂芸豆糕是店里最有名的茶点。”
飘香楼是一家百年老字号,店中上到正菜主食,下到茶水果脯,都做得十分讲究。飘香楼的掌柜对厨子要求相当高,能进飘香楼当厨子,那必然是身负绝技,手有绝活。单看一道花蕊翡翠酥,形似杜鹃,层词如瓣,蕊黄中藏,那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手艺,学都学不来。还有那道山楂芸豆糕,工艺虽然简单,不比翡翠酥繁琐,但从选料到烹制都有讲究。别家的厨子是给什么食材都成,新鲜就行,但在飘香楼里,入菜的材料可都要求厨子们亲自筛选。之后,灶要几分热,汽要几分足,笼屉要几时起,那更是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不得有半点马虎。
不过,显然这少年是不懂盘中佳品在上桌子以前走过了多少道工序,但这么巧的手艺确实是头一次见着。这少年指指盘子剩下里的点心,道:“小二,这些我不吃了,帮我包起来,我带着走。”店小二道:“成!这就给您包!” 说着,店小二就去取来一沓包点心的牛皮纸,一边回走一边还在心里说道:“这客人胃口真不好,饭量也太小了!”
那少年一看店小二准备拿手中的牛皮纸包点心,一伸手就给拦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道:“小二,这么包,没走两步就碎完了。”此言一出,旁边桌上的客人们就哈哈笑起来,对这少年道:“飘香楼的点心那是出了名的酥脆,夹的时候还且小心着,你这又要包还要带,那就算不全碎完了,你也看不出形了!”这少年一听这话,嘴一撇,很可惜地“啧”了一声。
这飘香楼的店小二都是揣摩客人心思的高手,看人说话上那是一看一个正,一说一个准。店小二听这少年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想来是外地人,于是笑着问道:“小少爷是不是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店小二那话正中那少年的心思,就见他点了点头,道:“我爷不喜欢下馆子,不带回去我爷就吃不上这个。”茶客们一听,又笑起来,打趣道:“小伙子很孝顺呐,这样,你和小二哥说说,看看能不能端着盘子走,等吃完再给他把盘子送回来。” 那少年可不当这是玩笑话,还真的一脸认真地看向了店小二,似是在询问可否。店小二面上赔笑,心中犯难:店里也没有这规矩啊,万一人端走了盘子不还回来,那算谁的!无奈之下,店小二只得道:“您稍等,我去问问我们掌柜的!”
“盘子不行,走起路来不稳当。李福,拿个食盒来。”
三楼忽有一人说话,而一语落下,使得四座茶客都面露惊讶,齐齐望向那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店小二忙应了一声就跑走了。这少年不明所以,抬起头,看见楼梯上正缓步走下一人来,那人一身竹色青衫绣白鹤,一枚连城佩玉缀带上,一握黑发如丝落腰间,一双墨写瞳仁眼中藏。那人身上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添上了几分温文和气,又加了些许看破纷争名利的淡漠。
那人走到桌前坐下,淡淡地一笑,道:“敝姓伍,是飘香楼的掌柜,不知尊客高姓大名。” 那少年盯着眼前人看了一阵,道:“我叫乔小锁。”两人刚互道了姓名,店小二就拿了食盒回来。那叫乔小锁的少年一看小二手中的食盒,略有惊讶,道:“鬼脸儿?”这一声,引得茶客们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且不说没人知道“鬼脸”是什么,就看那食盒一不雕花,二不上漆,颜色还不均匀,茶客们也觉得店小二拿过来的是个残次品。此外,茶客们心里纳闷,这愣头小子到底有什么来头,飘香楼的掌柜一般是不露面的,今天竟让这楞小子给请出来了!于是乎,吃饭的也停了筷子,都扭过脸看着乔小锁。那伍掌柜对乔小锁点了点头,笑道:“乔兄好眼力。”这乔小锁非但没有跟人客气两句,反而认真道:“我今年十四,不能叫兄,掌柜的还是叫我乔弟,这样对辈分。”他这一语质朴,又着实不通人情世故,逗得四座茶客哈哈大笑,伍掌柜也笑着道:“好,那就叫乔弟。”
伍掌柜拿过小二手中的食盒,轻放在桌上,对乔小锁道:“敢问乔弟是如何一眼就看出这是鬼脸木?”乔小锁不做声的毛病又烦了,一语不发,只是伸手点了点食盒身上一块纹理浑圆,细看好似狐狸脸的地方。伍掌柜神色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但旁边的人却是一头雾水,不住地瞧着乔小锁指过的地方,瞪着眼想看出个所以然来。有的茶客耐不住性子,道:“乔弟,你倒是给大家伙解释解释啊!”乔小锁看了那人一眼,拿起食盒对着周围人道:“鬼脸儿就是一种花梨木,一般树纹是平着走,不过有的地方结了树疖子,纹路就圆了,看着就像个狐狸脸,不过有像老头脸的,那种最贵,这种木头的土名就叫鬼脸儿。”
伍掌柜握着茶杯,细细听着乔小锁给茶客们解释,等他解释完,伍掌柜又道:“乔弟好见解。不过,这花梨木终究还是次了紫檀一等。”乔小锁嘴巴一抿,细细地打量了一圈手中的食盒,还用手摸了摸食盒表面,又举到鼻尖闻了两下,然后重新放回桌上,对伍掌柜道:“各有各的好,而且这是百年老花梨,名贵的很。”伍掌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道:“怎么说?”乔小锁觉得口干,拿过自己的茶杯,大大得喝了一口,道:“木色由浅黄到赤紫,不素不艳;木身有药材降香,入手沉,这不仅能做个好食盒,还能入药,对人身体还很有好处。”说罢,“咕噜”一口将茶喝尽。
这么一下,茶客们无不惊讶,一来惊讶这愣头小子的肚子里还真有那么点东西,二来谁也没看出这个色泽陈旧的食盒竟如此贵重。不过,茶客们不禁暗自咋舌,伍掌柜也忒舍得了,要不是那小子来头大,那就是掌柜的财大本事大,出手一下赶一下!
伍掌柜面露赞赏,轻叹一声,对着乔小锁道:“乔弟所言甚是,这食盒是家父所制,所用木材是三百年的老花梨木。这食盒不易摇晃,别说茶点,茶水都能一滴不漏地带着上路。”乔小锁点点头,心中很是感激这位掌柜的。店小二将茶点折了小盘,一层层放在食盒中,最后将食盒顶盖细心盖上,然后给两个人满上茶,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掌柜的,早上那一队骑马的是什么人?”乔小锁忽然问道。伍掌柜抬眼看了下乔小锁,吹了吹杯中热茶,笑道:“匪类。”“匪类?”乔小锁一皱眉,看着伍掌柜低声重复道。伍掌柜见他不解,笑着解释:“具体来说,应该是马贼。”“马贼?”乔小锁更为惊讶。伍掌柜一笑,接着道:“就是我们常说的——打劫的。”“打劫的?!”乔小锁用手指着窗外,问道,“大白天就出来了?!”伍掌柜看乔小锁那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忍俊不禁,边笑边道:“对,就是大白天打劫,晚上回去休息,行动很有规律。”乔小锁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此见怪不怪的伍掌柜,道:“掌柜的,还是帮我拿纸把点心包起来,路上我自己小心揣着。”伍掌柜看乔小锁一会儿就变了心思,好奇道:“乔弟,你不是怕压碎吗?”乔小锁道:“我出城说不定会碰上那队大白天打劫的,食盒要是被抢走,我就还不了你了。”
四座茶客一听二人说起了早上那队马贼,瞬时嘈杂起来,七嘴八舌地讲着一些大白天就被马贼打劫了的商家,说什么“见过打劫的,但没见过白天就出来打劫的!”“那不是公然藐视官府吗?!”“这也没人管,只能认倒霉”。二楼正吵吵闹闹地炸开锅,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勒马嘶鸣,乔小锁还没迈过那道“大白天出来打劫,晚上回去休息,行动很有规律”的坎,茶客们依然闻声色变,摸出茶钱往桌上一撂,匆匆离去。
乔小锁看向伍掌柜,却见伍掌柜似笑非笑,毫不紧张。乔小锁欲问发生了何事,就听伍掌柜不轻不重地扬声道:“客人都走了,生意也没得做了,来啊,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