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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白雾掩墨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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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岛上流传着一句话,“千丈瀑布垂落湖,水花飞溅皆所居”,说的就是墨居。不像别处的大宅院落,要地面平整才能起屋建房,四四方方地铺上几百亩地,墨居好似明珠嵌玉盘一般,屋宇独坐,楼阁单立,分散在山林之中,从未了峰半山腰一直布局到峰顶。傍晚黄昏,百道炊烟一同升起;日落月升,千灯烛火齐齐摇曳,是空明岛外的人难以想象的奇景。墨居初建之时,岛上的人都不能理解墨居这种太过分散的布局,房屋之间少说隔了近百步,有人曾打趣:“这哪是墨居,简直就是墨村。”不过,万物的发展一向很奇妙,好还是不好,未必就在面子上表现出来。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拨潜入空明岛企图实施暗杀或者制造混乱的杀手密探都败在墨居镶嵌式的布局手上。
就拿下毒来说,墨居弟子并不集中生活在一起,而是每四人驻守于林间一屋,起居独立,饮食自顾,因此墨居是没有主灶台可供杀手下毒的,就连用水都是一屋一口大缸。未了峰上粗算之下就有一百来间木屋,每间木屋都设有联络的信号烟花,一间木屋出了事,整座山都会得到消息。这意味着什么?想投毒就得满山跑,而且帮手要多,毒药要足,速度要快。
再说放火,山林之中,火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况且墨居皆是木体构造,用火应该是找对了路子,攻其薄弱。然而未了峰常年下雾,水汽很大,林中木材相当潮湿,平日里烧火的柴禾都得晒过才能用,想放火烧山,除非辅之以火油松脂助燃,否则能不能点起火来都是问题。纵然着起火来,灭火也只消一盏茶的功夫。未了峰上的每棵树都藏着三四个大大的水囊,这些水囊平日里高挂树枝之间,又有树叶遮挡,不是自己人的话,就算抬头看也很难发现。这些水囊半袋装水,半袋装沙,封口处也不完全扎紧,留上拳头大小的口子,等大雾漫盖之时,水汽在树叶上凝结成珠滑落之时,就可滚落袋中,储存起来。水囊上系着伪装成藤蔓的引绳,若是山林着火,就用力拉拽引绳,水囊便从树上坠下,落到地面炸开,水和沙瞬间就能将火势压住,就算有火油助燃也再无燎原之势。
何轻风一早就上了未了峰,不过没有直奔墨居,而是在未了峰的大雾里转来转去,肩头上照例蹲着那只巨大的猎鹰。不知从什么时候,何轻风就有了在雾里闭眼散步的习惯,每当他信步走到一处,他就会在那里找一棵树,在树干上留下一个“何”字,天天如此,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正当何轻风在雾里转得惬意,却听浓雾深处传来一曲悠长的琴声,忽近忽远,让人不知源起何方。何轻风闻声便停下脚步,睁开眼对着肩上的大鹰道:“你说他急什么,这雾还没散呢。”说着,何轻风就长叹了一口气,对着琴声传来的方向幽幽地抱怨:“雾没散,我找不着路。”话音传出,那飘渺的琴声也止符不响,换做一阵清朗的笑声。何轻风索性不走了,随便找了棵树往上一靠,信手在树干上划下一个“何”字,道:“你就是故意的,让我这个时辰上山,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尊圣何出此言。”
声音突然在何轻风背后响起,毫无征兆,一人一鹰都被惊了一跳,何轻风速度极快地撤步转身,冲着浓雾里的人影怒道:“想吓死人怎么着?! ”那人轻笑一声,道:“是你胆子太小。”何轻风额角青筋凸起,上前一步,语气不善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看我胆子小不小?”那人也不恼,依旧笑道:“当然不是。”何轻风瞪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几分,他最烦有人这么消遣他。可还没等额头青筋抚平,那人又接话道:“不过也是目的之一。”何轻风就感觉肚子里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暴涨,细长的眉眼瞪得滚圆,牙关狠狠咬着,道:“洛云羿你别太过分!再闹小心我翻脸! ”
原来来者正是空明岛主洛云羿。
洛云羿是空明岛第三任岛主,今年刚刚二十五岁,是个相当神秘的人。除了空明岛四位尊圣,四位护法,以及洛云羿身边的四位书童之外,再没有人见过这位空明岛主的真容,即便是空明岛众,也只在洛云羿继任岛主的大典上,于未了峰顶隐隐略见了一抹背影而已。
而何轻风是空明岛四大尊圣之一的信使,岛内岛外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何轻风手下有多少探子没人知道,这些探子分布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何轻风探信的本事可谓神不知鬼不觉。洛云羿曾说:“轻风穿堂过,人只道秋凉。”这足见何轻风心思缜密,手段深不可测,无孔不入。但何轻风却也说过,这世上没有他找不到的人,没有他打探不了的消息,即使是个死人,是个哑巴,他也能寻着坟,撬开嘴,可惟独洛云羿,他追踪不到,掌控不了。
洛云羿见何轻风动了怒,也不再与他玩笑,他找何轻风来当然不是为了看看他胆子够不够大,不过是不是目的之一,那就无人得知了。收起方才的随意,洛云羿开口道:“最近中原一带有什么动静。”何轻风听人问话,暂放下一身的怒气,抱着胳膊靠回树干上,回答道:“中原一带太平的很,岛上动静倒不小。”听何轻风这么说,洛云羿不语,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何轻风了解洛云羿的脾气,只要他不出声打断别人的话,也就是让你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于是何轻风就把秦笃行堵了他五天的事详详细细地讲了洛云羿。
洛云羿沉思一阵,道:“不管秦笃行找你目的何在,他终究是一个小角色。”何轻风偏过头,见洛云羿坐在一片云雾之中,神色淡然,看不出一丝情绪。何轻风又扭过头来,继续看着前方的白雾,道:“怎么讲?”洛云羿坐在青石上,闭目吐纳,声音慵懒地回答:“秦笃行这三年生意做得太顺,钱赚个够本还从未与中原帮派起过争执,这可不合常理。若非有人刻意帮他,凭他那点道行,想在中原大把地赚银子,那根本不可能。”
空明岛在中原一带挤垮了不少镖局钱庄,就连江南那里米茶盐铁的营生,空明岛也生生插了一手。每年被空明岛的铺子所赚走油水占去那一行总收成的四分之一。当地商贾对此极其不满,于是联手对抗空明岛,一旦见着挂着空明岛旗子的铺子或镖局,总要时不时地去找点茬。不过空明岛出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今天你找我的麻烦,明天我就挑你的场子。多少年了,双方在生意上的冲突就没断过。
但秦笃行是个例外,从未有人去秦笃行的地界闹过事。秦笃行是开镖局起家的,仗着功夫不错,又以空明岛为靠山,镖局的生意一直都顺风顺水。三年前,秦笃行忽然一夜间声名鹊起,在中原的名声好得出奇,银子翻倍地赚,就连面子也越来越大。只用了一年时间,秦笃行就在中原相继开了五家分局,三家钱庄,顺当得一个磕绊都没有,这让一直掌握秦笃行在中原一举一动的何轻风很诧异,更让经商老手,不知处理过多少纷争的时逢初老爷子觉着诧异。而当时老爷子发现秦笃行私自扣下四成收入时,他们就更加确信这个秦笃行不是什么正经买卖人。这三年来,何轻风派人死死盯着秦笃行,发现秦笃行将私自扣下的钱财都用来置办房产,在中原置了□□处豪宅,养了好几房姨太太。那每年扣下的钱是有着落了,但这种着落,总叫人心里不踏实。
洛云羿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对望着一片白雾正在出神的何轻风道:“盯着与秦笃行做生意的人,看看谁有这份闲心,放出那么多肥兔子养着秦笃行这匹狼。”何轻风回过神,点了点头,道:“明白。”说话间,洛云羿已身在丈外,一身白衣随着最后一层薄雾,在阳光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何轻风依旧站在原地,对着自己刻下的“何”字出神。蹲在何轻风肩上的大鹰见大雾散去,抖抖翅膀,发出低沉的鸣叫,何轻风又叹了口气,抬手摸摸自己刻下的字,轻声道:“走吧。”然后一跃而起,真如轻风一般划过林间,难觅踪影,唯留一声高亢的鹰啸在苍穹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