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女》青椒君

5、妹妹

　　黑夜，繁星点缀，却也没有光亮的样子，一个黑色身影窜过管府的花园，随后跳上了走廊的栏杆，接着黑影顺势一跃上了屋顶。
　　管伍对着窗户外的鲜花似乎在想着什么，她的手肘靠着窗台，下巴夹在双手间，一动不动。突然一个黑影掠过，她眼珠随着一转，唇带笑意，便从这窗口跳下，追了上去。

　　日上三竿时，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的管念，没看见早饭也没看见四言。平时四言都会准备好一切等她起来用膳。管念躺在床上不动等四言回来，谁知肚子叫得越来越厉害，受不了饥饿的折磨，她还是下了床自己打理一番，走了出去。管念一路躲躲藏藏就怕遇见二夫人，趁厨房四下无人时，随手兜了两个馒头。吃饱了后，管念就在西花园乱诳，看见府内的下人们忙进忙出，就知道肯定又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四言也一定是一早就被二夫人叫去帮忙。
　　管念觉得无聊之极，随便踢起了一个小石块，踢到哪就走到哪，走到哪就又踢，如此反复，她倒也自得其乐，玩得很开怀。就当她踢着小石块来到管府大门的石阶处，一个十三来岁的男孩一脚踩住石块。管念忙收起要踢过去的脚。
　　“念姐姐，早啊。”
　　“小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管念看见自己的弟弟就在眼前，两眼放光，很是高兴。
　　“就在刚才，见过爹见过娘，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管颂看起来很疲倦，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这次远行一定大有收获吧！”
　　“被折腾地要死。整天都在山林里爬树，登山，抓鱼，喂蚊子。”
　　“哈哈。我以前也是。陆先生很严格的，你都要晒成黑炭了。”
　　管念和这个弟弟感情甚好，十分投缘。
　　“就是，好几次都快累死在太阳底下了。连柔姐姐大婚这种事，他都不让我回来，说什么你柔姐姐都嫁过两回了，这次还能有什么好稀奇的。他还直接跟我说柔姐姐这次肯定又嫁不成，结果真被他料中了。”
　　“陆先生可真神，你不回来是对的。能让陆先生那么厉害的人教导武功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小颂跟着陆先生好好学，练就一身好武艺，将来也好保护各位姐姐，这样柔姐姐就不怕再遇到山贼，嫁不出去了啊。”
　　“保护你们？除了小伍姐姐没武功，你们随便哪个都比我强。再说了在这儿也只有我们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我们的事。柔姐姐一定是故意的，那几个山贼我又不是没见过。”
　　“话是这么说，可柔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现在三个姐姐都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念姐姐，放心吧。只要她们不惹别人就好。”
　　这时一个年轻粗壮的男子走来说道：“小少爷，原来你在这。老爷叫你呢，说是那位大官不过来管府了，要少爷和他去知府大人那迎接。”
　　“一回来就那么多事，真烦。”管颂不情不愿地和姐姐告别。
　　“小颂是爹唯一的儿子嘛，责任重大。”管念喃喃自语。

　　与管颂告别后，管念也不想踢石子了，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想到父亲出门，三位母亲又在忙着打理管府的事，肯定没时间管她。管念觉得这是个偷跑出去的好机会，错过就可惜了。当下这么想，管念跑回自己房内换了男子打扮，拿了一个包袱，准备从后门溜出去，被一个声音喊住。
　　“念姐姐，这是要出去啊，那就顺便带上我吧。”
　　“不行，不行，爹娘都嘱咐过绝对不能让你出门的。”
　　“念姐姐，别忘了昨晚的事。”
　　“你就是去说，我也不带。”
　　“爹娘真是这么不公平，从小到大我就没出过这个家。在府里平时也是走一步下人就跟十步，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都是别人跟我讲的。念姐姐，你就行行好，一次就好了。我就保守秘密，我们只是出去一下就回来的，我保证我会乖乖听话。念姐姐。”
　　经不起管伍软磨硬泡，管念觉得管伍说得对，这个妹妹除了自幼身子虚弱外也没什么奇怪的病症，可却不得不一直锁在笼子里，实在可怜，更何况这么难得机会也不能白白浪费。管念一时心软就答应下来，催着管伍去换身男装。

　　扔了一块石子，声东击西，骗过后门守卫，两姐妹迅速溜出家门，来到热闹的市集上。这陌生而新鲜的一切让管伍非常兴奋。她哪里都要走过去看个究竟，什么东西都要亲手摸摸看，管念心想：小伍平时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今天倒真比自己还像个孩子，妹妹果然就是妹妹。只是父亲三娘对管伍虽然很是放任，但就是说什么都不让她走出家门一步，并把她当犯人一样，全部人都得监视她的去处。这么一想管念觉得管伍比自己可怜了许多，虽然自己的娘亲老是看自己不顺眼，但出入自由她还有的，起码她有两下子，逃出来是绝对没问题的。
　　“这位小公子，拿了东西是付钱的。”
　　“付钱？啊，对了，要付钱。”管伍拿了一对耳环就要走，被卖货的大婶喊住。管伍羞得面红耳赤，忙着在身上找钱。可从未出过门的她哪里会做这种准备。
　　“小念哥哥！”
　　听到管伍的叫声，管念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不知不觉只顾着自己往前走，回头一看才知自己离管伍已有一百米远。
　　管念走过去帮管伍付了钱，两人悻悻地笑着往前走，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们，感慨不知是哪里来的两位那么美丽的公子，都很主动地给她们让行。
　　两人继续在街上一路逛着，直到来到一家当铺面前，管念停住脚步，偷偷塞给管伍一些碎银子。
　　“小伍，这些你拿着。你先这边玩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我要进去这当铺买点东西。”
　　“我不能一起进去么？”
　　“当然不行，这里面很危险的。里面有很多机关，这一进去我顾着自己都很麻烦了，肯定没法分心保护小伍。”
　　“那么危险，念姐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管伍拿着管念的手不让她走。
　　“妹妹放心。这是陆先生介绍的，里面有很多稀奇好玩的玩意，我自己做的一些小武器也放在这换钱卖。这样就可以挣点银子。”
　　“嗯？当铺就是换武器的地方吗？”
　　“不是的，这里外表和普通的当铺一样，为了应急，就会把值钱的东西拿来换成银子，在一定期限内只要有足够的钱就可以再买回去。”
　　“值钱的东西？”
　　管伍有听下人讲过当铺这种地方，但管念所说好像与一般人的不一样。
　　“小伍肯定用不着这个地方的。况且这里属于黑市交易，必须通过暗道和机关才能拿到真货。”
　　“念姐姐，你可得小心点。”
　　管伍放开管念的手，依依不舍。
　　“你放心，这里我都来过很多次了，完全没事。小伍，你千万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嗯。”
　　管伍点了点头，本想逛在附近市集逛逛，想了想还是坐在当铺旁边的石阶上，等着管念出来。

　　经熟人引导，管念走进密道。
　　密道狭小黑暗，一次一般只能走进一个标准体型的成年人，管念身材瘦小，在密道里游刃有余，轻轻松松就跑进机关房。机关房是密道的三倍宽两倍高，墙壁两边设有暗格，只要有人闯过就会从里面射出暗箭。地面则是一个刀阵，锋利的刀头密密麻麻地插立着。
　　管念眯着眼，摸着后脑勺，前思后想，也就只有顶头最安全。摸准时机管念就触动两边的暗格，两边的箭立即射出。她身子轻盈，蹲跳到最上方，两边源源不断射出的箭果如她所想坚实地插在对面墙壁上，数量不多但足够当成脚踏板让自己从机关房里脱身。管念灵活地移动双脚，踏过之后箭身随即断裂，可她却稳稳妥妥地撑到最后，再一个转身就来到内堂，也就是黑市交易场所。
　　内堂很大，四个角落都树立着大根的铁棍，铁棍的上头的明火微微颤动着，尽管如此这里还是阴暗恐怖。内堂正中央是一块干净的白布，北面是一个向上的台阶，这里的主人正趴在在台阶上那一把奢华无比紫金雕刻的椅子上睡着了。那椅子上头刻的是一只凤凰在俯瞰世间，非常霸气。
　　听到有动静，主人微微睁开双眼，见到是一个小姑娘在白布前等候，她又把脸埋进虎皮坐垫里。
　　“见过蓝夫人。”
　　管念彬彬有礼。
　　“今天你来是要交换什么东西？”
　　蓝夫人不爱做管家人的生意，所以语气有些冷漠。
　　“回蓝夫人的话，这次我是想出钱买‘美人如影’。”
　　“什么美人如影，美人脱衣就美人脱衣。陆某人让你来的，怎么他都把你这样单纯质朴的小姑娘教成这样，管老爷还不把他从管家扫地出门呢。你这样的姑娘冒死来买这种东西，我是绝对不会给的。”
　　“不是陆先生要的。”
　　“那是哪个王八蛋教你来买的，你知道美人脱衣是什么东西吗？”
　　“美人如影是一个巴掌大的圆球，只要点燃就会烧尽，所释放出的浓烟会形成一个女子的影像，非常美丽。”
　　“是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影像，专门用来对付色狼，谁要是眼睛盯着看，过不久就会酸痛刺痛，流泪看见青光，接着头昏脑胀失去控制，要盯久了眼睛就会瞎。若是女子想买回去防身我倒是乐意出售。”
　　“实话跟蓝夫人说，在我们湖灵镇最近出了个色狼，专门对付孤儿寡母，有一户人家的女儿被那色狼蹂躏后寻死觅活的，官府又抓不到他。我易哥哥说既是要对付色狼，美人如影可以说是最好的办法了。”
　　“是管易让你来的，你和他一样尽是爱操烦别人的事。好吧，既然是要对付采花贼，我就不为难你。来人，给这位姑娘拿两个美人脱衣。”
　　“多谢蓝夫人。”
　　“美人脱衣制作困难，又没多大实用性，我这里的货也不多，这两个你就拿去用。银子就不用了，就当我抓那淫贼出了份力。”
　　“多谢蓝夫人，等事情成功后必来告知夫人。”
　　管念谢别蓝夫人后，从当铺出来，却四处寻找不到管伍的身影。她急得是晕头转向，四处大喊管伍的名字，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像标致的小公子。整条街来来回回七八次。见到管念在门外失声痛哭，当铺里的人知道她妹妹走丢这事，也帮忙寻找。
　　管念已经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让小伍在当铺里面坐着等自己。管伍丢了，自己也没那脸面回去见父亲母亲。太阳下山之后，管念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仍有气无力地叫喊着管伍的名字。再找不到小伍，她都有直接从这山头跳下去寻死的决心了。
　　正当管念心灰意冷之时，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与小伍颇为相似，顿时大惊大喜又怒气冲天，因为女孩子说完之后就接着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当下断定肯定是哪个不要脸的男子见小伍长得好看，欲行轻薄之事把她诱骗走了。管念一想到这里就不能控制自己，追着那声音急冲冲地轻功一跃站在他们两人面前。虽然天色已暗，但借着平民家灯火还是看清了管伍的脸庞。管伍身旁站着个白衣少年，看起来斯文俊秀，两人有说有笑，可管念一想到就是他让她找不到妹妹，眼里心里都把这个翩翩少年认定是个淫贼。
　　“大胆淫贼还不快放开我妹妹的手。”
　　管念不等男子解释，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剑来，刺向那个少年。少年一惊，转身抱住管伍，躲过这招。
　　“你这淫贼，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对我妹妹动手动脚，去死吧！”
　　管念见少年抱紧管伍更加生气，一招一式都狠狠地刺向少年的要害。
　　少年忙着逃开，只能将管伍放在一边，专心接招。
　　管伍惊叫：“姐姐，他不是坏人啊。念姐姐，你误会了。”
　　管念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什么话，两人年纪相仿，可这少年的剑法却比自己熟练许多。
　　“姑娘若是这么不讲理别怪我不客气了。”
　　少年无心应战，只想把话说清楚。
　　“谁要你这淫贼客气了！”
　　管念出招虽狠，却光有架势没有力气，没几下子就处于劣势。
　　“念姐姐，他不是坏人。”
　　管伍趁管念败下阵来，站在他们中间。
　　管念自知打不过少年，就退到管伍身边。
　　“小伍，他当真不是个坏人？”
　　“念姐姐，这位公子是我救命恩人，你怎么不问清楚就打啊！”
　　“这位公子，啊不，是姑娘，你真的误会了。”
　　少年把剑放回剑柄，管念再次打量着他，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这人不是坏人，要不打不过他，今天她两姐妹可就凄惨了。
　　“念姐姐。当时有个老头撞了我一下，把一个碗打碎了，他非说我打坏了他老爷的绝世珍宝。我说那不过是个赝品，他不信，和我争吵，要我去和他家老爷说明白。我就随着他去，谁知走到一个巷子，就有好几个人拿着布袋出来把我罩住。幸好这位白少侠路过，拔刀相助，救了我。他要送我回家，就碰上念姐姐你了。”
　　管伍轻声细说地解释着。
　　“对不起，请公子原谅。”
　　管念知道实情，心中有愧，自己把妹妹带出来却没有好好保护她，她被好人相救，自己又把恩人当恶人。若不是有这位公子相救，现在自己根本就见不到小伍了，想到这里管念忍不住大哭起来。
　　白姓少年和管伍连忙安慰她。
　　远处传来管家寻人的声音，姐妹俩知道管府派人出来找她们了，偷偷出门的事情也已败露，心中千万般滋味。只要管伍没事，管念也不怕等下被打被骂。
　　“白公子，我家来人了。我们就此拜别，你可千万别让别让他们看见你。”
　　“管姑娘，我……”白公子哽咽了一下，吞了一口，才继续说道：“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姑娘见面？”
　　“只要缘分未尽，我们一定会再相见。你快走吧，他们就快来了。”
　　管伍从耳朵上摘下刚买的一只耳环放在白公子手中，两颊微热说道“以此为证。”
　　“多谢管姑娘。”
　　白公子释怀一笑，拿着耳环如同至宝小心地握在手里，依依不舍地离开。

　　管念和管伍回家之后，面对的自然是雷霆大怒的管老爷。
　　管伍被大夫人和三夫人带下去休息，管念却没那种福气，管老爷本不想处罚她，但是不许私自带管伍出门是家规中的一条，管念自知触犯禁忌并且差点找不回小伍，她心中有愧疚，也就心甘情愿受罚，自己走到祠堂去，跪在祖宗面前忏悔。
　　二夫人上回打了管念一巴掌后，两母女就没再说过半句话，看女儿今天闯祸，心里自然是气得牙痒痒的，可说到底这闺女再差也是自己心头的一块肉，心一软多次向老爷求情。
　　管老爷心疼这个小女儿，没责怪她什么。管伍心中对管念有歉疚，要与管念一同受罚，管老爷看她身子单薄经不起折腾拒绝了。但三夫人已经下命令要管伍十天之内不得出房门半步。
　　“等老爷气消，我会帮着小念求情。你给我乖乖呆在房里就是。你就是恨我怨我，我也只能这么做。爹娘保护你的苦心，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三夫人平时就和菩萨一样，可现在看起来却是愁容满面。
　　“不过就是出门一趟，姐姐们还不是想上哪就上哪，为什么我就是不可以。不知道爹娘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我，难道我和其他姐姐就不一样吗？”
　　“小伍，你的姐姐们都习武之人，你这么单薄娇弱，出这个门，我怎么能放心。”
　　管伍知道爹娘又是用这个借口来搪塞她，也就不想再和他们多说。她心中纵有无数委屈，却也只能趴在床上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