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女》青椒君

4、冤家

　　适逢黑夜，在灵山的山寨里，有个黑影在大厅窜来窜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那毛躁地样子，更像是在烦恼什么。过一会，从外面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商大哥，我能进来了吗？”
　　那个黑影总算是冷静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牵住那女子的手，往屋内走。
　　“嘘，千万别发出任何声音啊！”男子说得非常小声，女子轻轻地点着头，只是顺从男子的脚步。

　　山寨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可管柔还赖在床上，连动一下都极其不情愿。
　　一言端着重新热过的饭菜摆在桌上。
　　“柔姑娘，你到底要伤心难过多久啊，打从你在这住下后就没走出过这个房门。现在倒好了，连饭菜都省下来了。”
　　“被抛弃的人又不是你，你怎会懂我心中的苦闷？”管柔勉强探出头来，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几天下来消瘦了不少。
　　明明是你抛弃别人。一言虽这么想，不过没有又说出口。
　　“不管如何今天你都得出去晒晒太阳。”
　　管柔有气无力走下床，走到窗边。中午的太阳光是照射不到这个角度，不过窗户外面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倒是给管柔一种全新的感觉。
　　“过两天又有新鲜的萝卜可以吃了。”
　　“是啊。穆寨主在后山种了很多蔬菜水果，等收获后就拿下山去卖呢。”
　　“山贼还需要出去卖蔬菜水果，是穆大哥有问题还是这个世道出错了？”
　　“穆大哥穆大嫂虽然是山贼，可也是很有原则的！”一言整理好床铺，便去强拉管柔坐在梳妆台前。
　　管柔不情愿地坐在椅子上，镜子里呈现出一张消沉阴森的病态的脸孔。管柔本想开口抱怨，可这些天只吃那么一点点，人是铁，饭是钢，说到底也是自己把自己整成这样的，抱怨无门，也就乖乖任由一言摆弄。
　　整理好头发，漱了口，洗了脸，画上了淡妆，管柔的气色才稍微好看了些。正当一言拿来衣裳要给管柔换下时，房门却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英姿俊逸的男子，杏脸上那股骄狂之气，倒令他有点不似凡间之人。
　　一言看到那男子很是欣喜，立即上去热情招待。
　　只穿着单薄的亵衣的管柔，用虚弱和无所谓的表情看向那个男子，知道是一言做的好事，也不觉得惊讶，自顾自地把外衣穿上。
　　男子手上拿着药箱，眉毛一动，半刻才缓慢看向管柔，用慵懒的声音说道：“我们快点开始。”
　　“你要做什么？这是姑娘家的闺房，你这么随便就进来了，不怕我大声叫吗？”
　　“这位一言姑娘说只要房门没有紧闭，我就可以进来。”
　　“我是见柔姑娘这些天气色不好，所以才会拜托隆公子来给柔姑娘看病的。”
　　“你才有病好不。让一个陌生男人随便进我的房间。要让人看见非得说我和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到时候我岂不是得嫁给他。”管柔很明显地不欢迎这个客人，没好气地下逐客令：“我很好，你请回吧。”
　　“你这个丫鬟，每天三餐给我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走到哪里她求到哪里，念念叨叨没完没了，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大的麻烦。我要是不走个形式帮你把病看了，只怕你的这个丫鬟不会满意，到时候又来吵我，我不是还得再进你的房间一趟。早点完成，你我都轻松。”
　　“隆公子都这么说了，柔姑娘你就配合一下吧。”
　　管柔以前就讨厌这个傲慢无礼的来路不明的隆公子，见他一副不成功就不走的样子，她也识趣地配合。
　　“等会再跟你算账。”
　　管柔慢腾腾地走到屏风后面，整理好了衣服走出来，举起娇嫩的手臂停放在隆公子眼前。
　　隆公子按住她的脉门用力甩在桌子上。管柔不情愿地坐在他面前。一言看这两人水火不容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说也奇怪这的确是隆公子第一次直视管柔的面容，她如传闻中说的那样面容清秀，一张瓜子脸，鼻梁挺拔，明眸皓齿，肤色白腻，只是略显病态，反倒更让人有保护她的欲望。不过想到她的三次婚姻，纯属胡闹，一个女子如此不自爱还特别刁蛮无理，虽是一个美人，隆公子对她好感并没有多少。
　　“一切都好，就是身子虚了点，如果你那个小丫鬟把送给我吃的各种补品都重新做一遍一天三餐给你换着口味吃，就没什么大碍了。”
　　管柔瞪着一言说道：“啧啧，真是好丫鬟啊。”
　　一言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是个好丫鬟，她的厨艺很不错的。那么一言姑娘，我告辞了。”
　　隆公子收拾着东西，才刚起身，门外传来尖锐的女子哭闹声。
　　三人互看了一眼，在好奇心驱使下这三人行动一致，没说什么全往门外走去。

　　声音是从大堂那传出的，二夫人那尖锐无比的声线刺得后来才走进来的三人很不舒服。隆公子看见二夫人正用手捏着商二哥的耳朵，极其败坏地辱骂着，只当是商二哥风流的本性又犯了，又是一场无聊的争斗，他本来是要转身就走的，却见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蜷缩在大门角落，嘴角破了，血还没凝固，额头上也有多处淤青。他站住脚步，向她走去，要给她上药。那女子不领他的情，将脸埋在双臂中，不停摇头，呜呜直哭。
　　二夫人仍旧骂得不堪入耳，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管柔只是觉得她这一吵闹的模样和自家娘亲颇为相似，是她最不擅长对付的类型，于是走到穆夫人身旁，本来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这一场景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明白是怎么回事。穆夫人见管柔终于出了门，且气色看来还算不错，先是欣喜后眉头一皱说道：“商二弟，这回可真是做的过分了。以前下山惹花惹草，二妹没法抓奸在床倒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可刚才，二妹子在书房里撞见他们俩就在同一张床上躺着，问这女子，她什么也不说。二弟还死不悔改说这位姑娘迷路了。”
　　“她迷路了？她迷路了，你就帮她指路指到你自己的床上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下贱的货，人家送上门来，你就任由她逞威风了，在老娘眼皮底下，你都敢乱来了。天杀的，你们这对奸夫□□，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二夫人拼命地捶着商二当家的坚实的后背。
　　众人自然是在一旁好言说尽。商二爷跪着连发毒誓，过了许久，二夫人才闭上了怒骂的嘴，靠在穆夫人的肩上大哭。
　　“二妹，这事姐姐肯定给你做主。二弟已经发誓永生不再见她，我和你穆大哥都是见证人。至于这个女子干脆让她下山去了，留着也只是个碍眼的。”
　　“那是当然。”
　　“大姐，这女子无亲无故，身子单薄，身无分文，咱们这山路崎岖，望大哥大姐好心送她下山。”
　　商二爷见那女子眼神中满是无助，心里清楚她是为了报恩才来找自己，但弄巧成拙，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还受了这种委屈，商二哥也只能壮着胆子替她求情。
　　“你还敢替那贱人求好处，心疼她了是不？”
　　那女子扶着墙壁站起，虚弱地说道：“我对天发誓我和商大哥是清白的，不然我今生今世不得好死。我这就走，从此是生是死，不劳商大哥惦记，还请商夫人别再骂他了。”
　　女子面容憔悴，双手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走出大厅。门后传来二夫人不甘心的辱骂声，若不是众人拦着，恐怕又追出去痛打那女子了。
　　这事一闹就闹到中午，管柔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和一言吃饱后，才去看望二夫人的情况。见穆大哥夫妇就坐在二夫人门外的石椅上乘凉，便上前作揖道：“穆大哥，穆大嫂，承蒙多日照顾。看见商二嫂这么闹，我也想通了，婚姻这事还真随意不得。我现在打算去见我姑姑，你们两位就不要留我了，我和一言就此拜别。”
　　“这才是我认识的管大小姐。”穆大哥爽朗一笑，穆夫人知道留不住她们也最好别留着她们，但客套话还是得说。
　　“妹妹要走，我不拦你，可是这路途遥远，江湖凶险，让你穆大哥找个人陪你们去，好让我们放心。”
　　“不用了。大嫂，你别看我外表柔弱，可身手还是可以的。不劳大哥大嫂操心。”
　　管柔认为以自己的实力比这山寨中随便一个都强，保护之说简直滑稽。
　　穆夫人顾虑到管家的财势和江湖中的地位，这个管小姐从她这出去的，不管如何都得派个人陪着，不然她们要真出了什么事，那才是骑虎难下。
　　正当穆夫人想着法子劝说管柔时，见隆公子拿着一个药箱从商二弟的书房出来。穆夫人眼珠一转，叫住了他。
　　“三弟，你商二哥还好吧？”
　　“都是些皮肉伤。上了药，两三天就好。”
　　“那就好。三弟，自从来到灵山，就没下过这座山，不知有没有兴趣出去游玩一番？”
　　隆公子对这个转弯度过大的问题有些吃惊，不过这种请求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回道：“若是大哥大嫂允许，何乐而不为！”
　　“太好了，柔妹妹。”穆夫人转身灿烂大笑，握住管柔双手，又看向隆公子，“管姑娘刚好要去趟远门，不知道三弟是否愿意与管姑娘同行？”
　　隆公子没有推辞，只说：“一切听大哥大嫂吩咐。”
　　“柔姑娘，我三弟虽然儒雅不懂武功，可是倒也是个大夫，读书人，有句话叫有理走遍天下，你们三人有文有武有厨师，一路上有个照应，我也好放心。”
　　一言一听，喜上眉梢，偷偷看向管柔。管柔虽是不情愿，但是还真没有推辞的理由，她只好硬撑着一张笑脸，多谢穆氏夫妇好意。

　　想尽各种办法推掉穆寨主夫妇和商二当家夫妇的好意后，三人结伴而行，好不容易在日落之前赶到山脚下。可能是刚才寒暄过度，一路上，三人都没说半句话，各走各的路。一言不停地打哈欠，一个不注意不知被什么绊倒，一跟头就摔在草丛里，疼得她哎哎大叫。走在前面的两人回头一看，一言身下压着个人，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让商夫人吵闹半天的女子。那女子气色暗淡，双眼微睁，有气无力，嘴巴里喃喃念道：“你们放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去见商大哥了。”
　　管柔和一言扶起她，赶紧让她喝了口水。隆公子递过干粮，那女子却不愿意吃。
　　“你放心，我们不是山寨里的人。赶紧吃了吧。”
　　女子将信将疑吃了几口后，就自己要站起身来向他们道谢，可双腿一软，又倒在地上。
　　管柔上前搀扶住她，顺口问道：“这位姑娘若是真心道谢，能否告诉我们真相，像姑娘这样的良家妇女怎会半夜到山寨这种地方，是不是被山贼所逼？如果是，我这就替姑娘报仇。”
　　女子苦笑道：“良家妇女？哼，打我十二岁被卖进妓院，我就没听说过这话。”女子转过身来对着管柔，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们真的误会商大哥了，对我来说商大哥是这个世上唯一的好人。既然你想听，我就说。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任由谁都不会把我真当一回事，本来正值青春年少做了几天花魁，一个富家公子对我十分怜惜，说好要娶我回去做二房。他包养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为他生了个儿子。谁知孩子一出生就被他抱走了，我上门去求去跪，却被打得差点残废。妓院的妈妈可怜我，让我把身体养好了再出来陪客，只是青春容颜一去，就只能是个等着被人挑的破烂货色。这些年我一直想着我的孩子，想要去见他，可是那无情无义之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搬走了。我生无可恋，那天我本来想在房内自缢，商大哥冲进房门救了我。从那以后他天天都来看我，安慰鼓励我，他说我像他死去的妹妹，就认定我是他妹妹。他对我要有多好就有多好。他不懂琴，却每次都夸我弹得好。商大哥虽然好色喜欢鬼混，可却非常有原则，对我始终都是把我当妹妹看。前几天有个醉汉冲进我房里暴打我，商大哥一时义气就帮我赎身，并给我点银子要我自己过活。他说他家母老虎好厉害，他有好多天不能下山，要我保重。我知道自己身份卑贱，不敢奢求什么，只怕这一别，永不再见。我便大着胆子私自上山见他。昨天晚上我们只是坐在椅子上聊了些琐事。后来听到商夫人的脚步声，商大哥才叫我躲到床上。就是这么一躲，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就算我投怀送抱，商大哥也绝对不会碰我一下。”讲到这里，女子难以自制大哭起来。
　　这女人命运如此坎坷，一言听她说完，不自觉流下泪来。管柔喉咙哽咽，讲不出安慰的话。隆公子闭着双目，像在思考着什么。
　　女子哭罢，说道：“让几位看笑话了，我这条贱命还连累商大哥被打，实在可恶。”
　　管柔觉得她身世可怜，一把握住她的手说道：“姐姐前半生命苦的日子已经结束，接下来可得珍惜商大哥给你换来的自由之身，你一个弱女子上路挺危险的，不如和我们结伴而行？”
　　女子谢过管柔好意道：“这位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只想找到我的孩子好好抚养他。你们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带着我实在不方便。我又不是三岁的孩童，能自己谋出路的。”
　　女子向三人鞠躬往南走去，隆公子追上去，将一钱袋塞进她的手中，没有说半句话，就往回走。
　　女子诧异地回头。
　　“找孩子需要的是钱。商二哥嘱咐我一定要送到你的手上，另外里面还有一点是管家小姐的意思，你就收下吧。”
　　女子双眼全是泪水，嘴巴颤抖着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位姐姐你就拿去吧，将来若是还能见面，就让我们洗去风尘借宿一晚。”管柔含泪说道。本以为商二哥就是一无可救药的好色之徒，不过对这个姑娘倒还真是很有情有义。
　　女子点点头，辛酸之泪止不住往下掉，转过身去，直往前走。
　　“愿老天爷保佑她。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柔姑娘和隆公子如此默契呢。”一言破涕为笑，抽着鼻子说。
　　“谁和他有默契啊？人的命运就是那么残忍，有的生来就是王家富贵，有的则生来就要贫贱可悲。她可能真的是喜欢上了商二哥，不过呢，商二哥毕竟是有妇之夫。我管柔最怕遇见情痴了。”
　　管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鼻子酸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你这个三婚的人，也知道什么是情痴？”隆公子冷不防一句话，让管柔哀伤的情绪瞬间转为暴怒，“你这个混蛋，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隆公子快跑。”
　　一言挡在管柔面前，隆公子却没有逃开的意思，迈着轻快的脚步慢慢走着。
　　“一言，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家伙。”
　　二人闹成一团跟在隆公子身后，天色暗去，空留那处大地孤寂。
　　谁也不知道明天命运转盘会调出怎样的色调，不过管它呢，管家大小姐从现在起获得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