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82、第12章 阿奴，你要

　　林陆川提审顾清时，已经过了亥时。

　　牢里阴冷，过道墙壁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又小又晃。林陆川让人开了门，自己搬了张旧条凳坐下。

　　顾清坐在石榻上，手腕上套着轻刑木枷，鸦青旧袄在灯下显得更暗。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林陆川，神色一点变化也无。

　　林陆川也不绕弯子：“张员外死前三天，还在用你的方子。方子里都有什么？”

　　顾清垂下眼，报药名时声音又低又稳：“茯苓、白术、炙甘草、陈皮、当归、川芎。六味，不散不烈。”

　　林陆川问：“乌头呢？”

　　顾清说：“从来没有。”

　　“张家的人说你收了好处，私下给张员外换了药。”

　　顾清冷笑了一下，极轻，像冰面裂开一条细缝。他抬眼看林陆川：“我若真换了药，也会选个让人查不出的死法。乌头杀人，唇口发麻，指尖泛青，死得又急又难看。我图什么？”

　　林陆川不说话，只盯着他。顾清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半晌，林陆川问：“你对毒物倒是熟。”

　　顾清道：“行医之人，熟识药性，才能避害。”

　　林陆川发现他思路极清，尤其说到毒物症状时，几乎不用想。七窍流血不一定是砒霜，口干、呕吐、手足发麻，进而抽搐、心悸。

　　他一样样说来，像在背书，又像在拆一具看不见的尸体。林陆川听得仔细，偶尔追问一句，顾清也答得极准。

　　“你既然这么懂，为什么还让自己成了最大嫌疑人？”林陆川问。

　　顾清一顿，垂下眼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日傍晚，张员外亲自来拿药。她在我后堂坐了一炷香，说心口闷。我给她诊了脉，重新调了方，还留她喝了碗安神汤。人是在我这喝了药，回家后毒发。你说，我不成嫌疑，谁成？”

　　林陆川又问：“她喝安神汤时，可有别人来过？”

　　顾清摇头：“没有。只有我。”

　　林陆川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若把你当凶手，今晚不会来这一趟。”

　　顾清抬眼看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波动。林陆川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顾清忽然开口，声音从身后凉凉地传来：

　　“若死者指甲发青，查她饭前是否用过紫苏。”

　　林陆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为什么？”

　　顾清没再说话，只把头偏开，看向斑驳的墙。那截露在袖外的手腕又白又细，被木枷压出浅浅红痕。林陆川站了片刻，推门出去了。

　　沈砚没回家。

　　他拎着食盒，绕到了林陆川的小院。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看见阿奴在院里择菜。阿奴见是他，忙站起身，在围布上擦手：“沈公子来了。”

　　沈砚“嗯”了一声，左右看看，小声问：“林姐姐还没回来。”

　　阿奴说：“小姐查案子，向来晚。沈公子里面坐，我给您倒茶。”

　　沈砚跟着他进屋坐下，又坐不住，起身到窗边往外张望。阿奴端了茶来，他接过去，没喝，只捧在手里。

　　“阿奴，你知不知道，衙门里新关了一个人。”沈砚说。

　　阿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听小姐提过，姓顾，是个大夫。”

　　沈砚压低声音：“他生得……生得一副让人心疼的样貌。我给你说，他那眼睛，看人时冷冰冰的，可偏又生得细长好看。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也薄，像风一吹就要倒。”

　　他说着，嘴不自觉地撅起来，“这种样子，最会惹女人心软了。你可得帮我多留意些林姐姐。”

　　阿奴听他说得又急又认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沈公子别多心。小姐办案，心里有分寸。”

　　沈砚道：“我不是不信林姐姐。我是……是那个顾清太妖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而且他医术那么好，查案时两个人天天说话，说什么药啊毒啊，我一句都听不懂。”

　　阿奴把择好的菜收进篮里，温声道：“那沈公子便多给小姐送些吃的。小姐累时，最念热汤热饭。”

　　沈砚眼睛一亮：“对，我明日还来。等我进了门，我也学做菜。才不让他一个外头的大夫抢了风头。”

　　阿奴低下头，没再说话。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灯苗吹得轻轻一歪。沈砚的脸映在暖光里，又娇又倔，像只竖了毛的小孔雀。

　　林陆川第二日带着王力、老孙重新去了顾家医馆后堂。

　　后堂不大，药架一排排靠墙立着，地上青砖铺得整齐。林陆川先看煎药的炉子，药渣还在，她用竹夹拨了拨，又取了些包好。

　　她走到墙边药架前，忽然停住，伸手在最上层一格轻轻一刮，抹下一点浅黄色粉末，放到鼻下一闻，眉微微皱起。

　　“紫苏。”林陆川说。

　　老孙凑过来：“紫苏也算常用药，哪家没有。”

　　林陆川没说话，只转身看地面。后门门槛处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渍，已经半干，像有人夜里匆忙泼了什么。

　　她蹲下用指节叩了叩青砖，又起身走到张员外坐过的椅子旁。那椅子靠墙摆着，扶手上覆着块旧布。

　　林陆川掀开旧布，下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张员外坐这儿喝药时，应该很难受。”林陆川说。

　　王力问：“怎么讲？”

　　林陆川指了指扶手上的划痕：“她指甲断了，划痕还在。说明她喝药后曾用力抓过扶手，只是当时没喊。”

　　老孙道：“那她怎么还走了？”

　　林陆川说：“因为当时毒还没入心。顾清给她喝的安神汤，可能压住了毒性，也可能让她误以为只是心口发闷。等回家后毒发，人就救不回来。”

　　王力骂了一声：“那这不还是顾清的汤有问题？”

　　林陆川摇头：“安神汤药渣我已经收走。顾清若真下毒，不会用这种死法。而且他昨夜说，要查死者饭前是否用过紫苏。”

　　老孙不解：“紫苏有毒？”

　　林陆川说：“紫苏本来无毒，但如果碰上乌头……”

　　她没说完，只让老孙去查张员外那日饭食，又让王力去张家取张素娘近日买的药渣。自己则蹲在药架旁，把上层那一小片粉末仔细包进纸里。

　　她动作很轻，眼神却冷而专注，像要把这间后堂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碾碎了看。风吹过后门，药香浮起来，又苦又凉。

　　回衙路上，林陆川忽然想起来来问王力：“我让你找的宅子呢？”

　　王力说：“西街后头那套，明日我带你去看。怎么，怕沈小公子等不及？”

　　林陆川说：“他今日过来送汤时，你记得拦着点，别让他去牢门口。”

　　王力嘿嘿笑：“吃醋了？还是怕他看见顾清更闹心？”

　　林陆川没理她，只偏过头，望向远处张家门口新挂的白幡。风一吹，白布翻飞，像谁在暗处轻轻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