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81、第 11 章 顾清生得那

　　城南的命案是入夜后报上来的。

　　林陆川带人赶到时，顾家医馆后巷已经围了一圈人。更夫和张家几个家仆举着火把，把窄巷照得明晃晃的。

　　死者是对门富户张员外，一个体面阔气的妇人，四十来岁，此时正仰面倒在医馆后门外的青石地上，两颊发黑，眼白充血，唇角凝着一点暗红。

　　林陆川蹲下细看，又抬头扫了眼四周。

　　张家人乱糟糟地嚷着，说张员外是吃了顾清开的药才出的毛病，定是药里有毒。

　　几个家仆七手八脚把一个人从医馆里推出来，那人被推得踉跄，但很快站稳了身子。

　　林陆川抬眼看去。

　　顾清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短袄，下系同色长裙，外罩一条素灰长比甲。衣裳不算新，却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压得服帖，半点褶皱也无。

　　他生得清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极淡，像在药香里泡久了的白芷，寡淡里透着一丝冷意。偏那一双眼睛好看得过分，眼尾细长，瞳仁深黑，望过来时像能把人看穿三分。

　　林陆川只多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王力上去分开众人：“都住手！官府办案，谁再推人，一并带回衙门！”

　　林陆川说：“把死者看住，顾清带回衙里。”

　　顾清被带上牛车时，经过林陆川身边，脚步停了一瞬。他侧过头，轻声说：“人若是我杀的，我不会让她死在自家后门口。”

　　林陆川也看他：“那她该死在哪儿？”

　　顾清没有答，只垂下眼，上了车。

　　林陆川没再审，先让仵作验尸，王力把张家几个奴仆带去问话。

　　顾清被押入衙门大牢，独关在靠里的一间。他没争，也没喊，只坐在石榻上，背挺得笔直。

　　沈砚就是在这时候开始天天往衙门跑的。

　　他听说林陆川接了新案，怕她累着，每日都拎着食盒来。有时是汤，有时是几样小点，变着法儿让林陆川多沾一点。

　　他人还没过门，却已经把“林姐姐”三个字喊得极顺口了。

　　这日他穿了件淡黄短襦，配杏色长裙，裙摆上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花。他轻手轻脚走进值房，见林陆川正翻尸格，眉头微微拧着。

　　沈砚撅了撅嘴，到底没闹，只把食盒轻轻搁在案角，小声道：“林姐姐，我爹炖了鸽子汤，你趁热喝。”

　　林陆川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搁着。”

　　沈砚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补一句：“你要记得喝哦。汤凉了就不补了。”

　　林陆川这才抬头看他一眼，语气软了些：“知道了。你先回去。”

　　沈砚“哦”了一声，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见林陆川已经重新低头看卷，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力从外头进来，差点和沈砚撞上。她往旁边一让，等沈砚走了，才朝林陆川挤眉弄眼：“你这未婚夫君，比你亲娘还上心。”

　　林陆川头也不抬：“你把张素娘今日来医馆的事查了？”

　　王力“嘁”了一声，拖了张杌子坐下：“查了。张素娘是张员外的长女，性子厉害得很。她前日确实去顾家医馆抓过药，可她说那是给自家看门的婆子抓的伤药。”

　　林陆川说：“顾清说张素娘问过一味药的其他用处。”

　　王力说：“她认，但她说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家中常备。”

　　林陆川把尸格放下，靠上椅背，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沈砚心里不踏实，是从见到顾清开始的。

　　那天他照常来送汤，刚进衙门，就看见两个差役押着一个男子从二门出来。

　　沈砚站在廊下多看了两眼，那男子穿得素净，一身鸦青旧袄，却越发衬得他肤色白净，眉眼清冷。他眼下有淡淡青痕，大约是没歇好，唇色也浅，像久病初愈。

　　可即便如此，他仍把腰背挺得极直，下台阶时裙摆都不乱。那双眼睛轻轻一抬，恰好与沈砚对上。那目光极淡，像冬日河面结的薄冰，又冷又净，什么情绪也没有。

　　沈砚心口莫名一紧。

　　那男子很快被差役带往大牢方向，沈砚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衣裳，忽然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好看了，可顾清这样的，分明是另一种。

　　清冷、病弱、我见犹怜。这样的男子，最能让女人心疼。

　　林姐姐会不会也心疼？

　　沈砚越想越乱，连食盒柄都被他攥出了热汗。

　　第二日，沈砚送完汤也不肯走。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值房外，隔着半扇门看林陆川。

　　林陆川出来倒水，见他还在，问：“你怎么还不回？”

　　沈砚说：“我等你一起走。”

　　林陆川说：“我还要去牢里问话。”

　　沈砚小声：“那我更不回了。”

　　林陆川没再赶他，只回屋披上外衫，说：“随你。”

　　沈砚便跟着她，一路小声问：“那个人就是顾清呀？”

　　林陆川“嗯”了一声。

　　沈砚又说：“他生得倒好看，看着就让人心疼。”

　　林陆川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砚立刻移开眼睛，假装去数墙角的蚂蚁。

　　林陆川说：“你这些天总来，是不是就为看这个？”

　　沈砚忙摆手：“才不是。我是来给你送汤。”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顺便看看，你身边都有什么人。”

　　林陆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点破，只“哦”了一声：“看完了？”

　　沈砚说：“没有。我要常来，慢慢看。”

　　林陆川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沈砚跟上，借着袖子遮挡，又悄悄去勾她的手指。林陆川没抽开，只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到了牢门口，林陆川停住：“里头阴，你在外面。”

　　沈砚说：“我就在门外。不进去。”

　　林陆川让差役开门，沈砚就坐在外头石阶上，抱着食盒，耳朵竖得老高。

　　牢里很静。

　　顾清坐在灯影里，听见门响，抬头看林陆川。他手腕上已经套了轻刑木枷，却仍坐得端正，裙摆铺在石榻上，像一朵开在暗处的白花。

　　林陆川在他对面坐下，把仵作尸格推过去：“张员外是中毒无疑，但不是砒霜。是乌头。少量入药，过量要命。”

　　顾清眼神微动。他低下头，看着尸格上那几行字，沉默许久，才道：“那便对上了。”

　　林陆川说：“什么意思？”

　　顾清说：“张员外确实在服我的方，但那方子里绝无乌头。前几日，她女儿张素娘来问过我，问我乌头若是外用，能不能止痛。”

　　林陆川声音一沉：“她为何问这个？”

　　顾清说：“她说家中老仆膝盖疼，想试试。我当时便说，乌头有毒，不可轻用。她听后只笑了笑，说那便算了。”

　　林陆川盯着他：“你觉得她不是给老仆问的？”

　　顾清抬起眼，目光清冷冷地望向林陆川：“她走后，我闻到她袖上有极重的酒气。张素娘从不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