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72、第 2 章 林捕快对嫌

　　林陆川和王力赶到绸缎庄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差役们举着火把，把半条街照得通明，街坊邻里挤在阶下，踮着脚往里瞧。王力粗声一喝：“让开让开，都堵着干什么！”人堆这才裂开条缝。

　　林陆川几步上了台阶，掀开半垂的门帘进去。绸缎庄里灯还亮着，正堂却乱得不成样子，几匹绸子从柜上扯下来，滚在地上，被踩出好些灰印子。东南角柜台边，衙差已经拉了绳。死者倒在库房门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林陆川只扫了一眼，视线便转开，落在了柜台另一侧蹲着的人身上。

　　林陆川的目光扫过这片乱，最后落在角落。

　　那里蹲着个少年。

　　那就是沈家的小公子，沈砚。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净，眉眼秀气，蹲在那儿，真像一匹被揉皱了的上好缎子。他脸色发白，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却死死忍着没闹出声，只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挨着柜台。

　　他身旁站着个中年妇人，正是当家的沈夫人，攥着帕子，语无伦次地跟衙差分辩着什么。

　　沈砚一抬眼，瞧见了林陆川。

　　像是认出了她，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飞快黯淡下去，小声唤了句：“林捕快。”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

　　林陆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仔细查看他是否受伤。

　　“受伤没有？”

　　沈砚抬起头。他生得白净，像块上好的细绸，脸孔在灯下几乎透亮。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显然哭过。可他不闹，也不嚷，只看着林陆川，像认出她似的，小声喊了句：“没有。”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鼻音，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林陆川打量他，见他唇色发白，指尖冰凉，分明是吓狠了。她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抬手披到他肩上。

　　沈砚惊得一缩：“我……我不冷……”

　　“披着。”林陆川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沈砚就不敢动了，两只手攥紧衣襟，把自己裹进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里，低下了头。

　　王力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

　　林陆川没理。

　　林陆川开始看现场。她绕开地上散落的绸缎，先到库房门前蹲下。死者是个年轻伙计，后脑有钝击伤，前襟染了血。凶器就扔在一旁，是柄细刃裁衣刀，刀柄缠着红线，样式不算常见。

　　沈夫人在旁急道：“那刀是我家砚儿的！可他的刀前两日便不见了，我满铺子都找过，真不是他！”

　　林陆川问：“怎么个不见法？”

　　沈夫人说：“那日他在后头裁布，裁到一半，刀就搁在案上。等转个身再回来，刀没了。我当是伙计收走了，问了一圈都说没见着。本想着再给他打一把，谁晓得……”

　　林陆川回头看沈砚，“你来说，别怕。”

　　“刀是三天前丢的。”他小声说，“那天下午，我在后头裁一匹藕荷色的绸子。因为料子软，怕下错刀，还比了两次。后来前头来了客，我去招呼，回来刀就不在了。”

　　“什么客人？”

　　“一个穿灰褂的女人，要买素绸。扯了半匹，账没结清，说过后来补。”沈砚说到这，忽然抬头，“那半匹绸子现在也不在铺里了。”

　　林陆川问：“你确定？”

　　沈砚点头：“我记账的。那绸子是官采余货，只剩一匹零半段。半段给那女人扯了，剩下的整匹还在架上。可是方才我看，那整匹也不见了。”

　　林陆川问话时，就蹲在他旁边。

　　沈砚说着说着，不自觉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挨着她。林陆川没躲，只侧了侧身子，替他把那点灌进来的夜风和烛影挡住，低声道：“没事。”

　　沈砚抬起头看她一眼，眼圈一下子又红了，声音发颤：“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林陆川说。

　　就这三个字，像给少年吃了定心丸。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把脸往林陆川那件外袍的领子里一埋，只露出半只通红的耳朵，闷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林陆川看了王力一眼。王力会意，转身去查货架。

　　“还有别的吗？”

　　沈砚低头想了想，又小声道：“那灰褂女人身上有股油腥味，像是卖肉的。她当时摸那匹绸子，指节上还有油光。”

　　林陆川眉梢微挑。沈砚怕她不信，忙道：“真的，我看见了。她递银子时，钱袋边上还别着把剔骨刀。”

　　王力从货架那边探头：“架上有匹位置空了，灰印子，新的。”

　　林陆川点点头，沈砚果然心细。

　　她正准备再问，沈砚却不自觉往她这边又挪了挪，肩膀几乎贴着她胳膊。林陆川没躲，只侧了侧身子，把他和库房方向隔开，低声道：“别怕。”

　　沈砚抬头看她，眼圈又红了。

　　林陆川摸了摸沈砚的头，转身去查看现场。

　　王力靠在门边，低声对旁边的老差役说：“这还没问案呢，先把人护上了。”

　　老差役嘿嘿笑了两声：“林捕快对嫌疑人倒温柔。”

　　王力哼了一声：“她那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林陆川回头扫了她一眼，王力闭嘴，仰头看屋顶。

　　该看的差不多了。林陆川对沈夫人道：“沈公子需随我回衙门一趟，有些话还要细录。”

　　沈夫人犹豫着拉住儿子的手：“砚儿自小没进过衙门，这大半夜的……”

　　沈砚却轻轻挣开他娘的手，主动站出来，看着林陆川，声音很小，却很坚定：“我跟你去。”他顿了顿，又问，“我说清楚，就没事了，对不对？”

　　“对。”林陆川说。

　　沈砚便松开了他娘的手，跟在林陆川身后。他走得有些慢，因为腿还软着，又舍不得把她的外袍解下来，就一路裹得紧紧的，像偷穿了大人衣裳。

　　出了门，夜风一吹，围观的街坊们低声议论。林陆川侧过脸，见沈砚跟在她后头，半步不肯落下。她放慢了脚步。

　　“你今晚能回家吗？”沈砚忽然小声问。

　　林陆川回头。

　　沈砚站在风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小动物。他裹着她的衣裳，发丝被吹得有些乱，可模样却不狼狈，反倒显得更软了几分。

　　“怕了？”林陆川问。

　　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陆川没说话，只往他那边走近一步，让他跟在自己身侧。两人并着往前走，影子被身后的火把拉得老长。

　　沈砚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陆川的袖口。林陆川没有甩开。

　　他好像就不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