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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1 章 不合时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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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镇入了秋,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林陆川和王力巡完最后一条街,照例拐到衙门口的吴伯面摊。摊子不大,支在县衙斜对过的一棵老榆树下,几张矮桌配长条凳,锅里的水整天滚着,白气一阵阵往街上扑。
两人刚坐下,王力就朝里喊:“吴伯,两碗阳春面。”
面摊后头转出个半大少年,手脚麻利,先擦了桌,又颠颠儿跑去拎了壶热茶,给两只粗陶碗都续上。他做这些时眼睫垂着,耳根红红的。
王力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斜眼觑着林陆川:“哎,你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没有。”林陆川头也不抬。
“人家可看上了你。”王力朝那少年努嘴,“你瞅瞅,咱俩一来,他准出来干活,吴伯头喊都喊不动。”
“少说两句。”
正说着,少年又过来添茶,手腕细白,倒水的姿势都透着小心。林陆川习惯性道了声谢了,还冲他笑了一下。少年手一抖,茶水险些溅出来,抱着壶一溜烟跑回灶后去了。
林陆川抬头看了一眼,那少年是吴伯的儿子,叫小豆,十五六岁,瘦条条的,生得清秀,平时在铺子里帮忙,不怎么说话。
这会子大约是察觉了这边的目光,擦桌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一下一下,抹布在桌沿上蹭了又蹭。
林陆川收回目光:“没有。”
王力不信:“但人家可看上了你。咱们一来,他可就出来干活了。”
林陆川说:“他平时也出来。”
王力“嘁”了一声:“平时他躲在后面收账,见你来了才往前面钻。”
林陆川没理她。
王力也不在乎,端着碗呼噜噜吃完面,才慢悠悠开口:“你要没那个意思,别总冲人笑。你这一笑,叫人误会。”
林陆川拿帕子抹了嘴,想了想认真点头:“好。”
过了几日,衙门饭堂。
林陆川端着餐盘刚坐下,王力就凑过来,盯着她碗里多出来的几块排骨,眼神像在审贼。
“你又开始勾搭李叔的儿子了?”
林陆川夹起一块排骨,面色坦然:“没有啊。”
“我看见了。”王力压低声音,“他总来找你,你打饭的时候,他还多给你加菜。”
林陆川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别瞎想,李叔都准备给他说亲了。”
“那你还勾搭他?”
“没有啊。”林陆川抬头看着王力,理直气壮,“再说哪个少年不怀春啊。他在心里悄悄喜欢我,又不犯法,我干嘛要不搭理他呀。”
王力瞪了她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不是个东西。”
林陆川笑了一下,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王力:“吃你的吧。”
王力也不客气,一口咬了,嘟囔:“这排骨真是好肉。李叔的儿子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林陆川说:“可能因为我长得俊。”
王力差点被排骨噎住。
林陆川一直以为她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在衙门当差,没事和王力逗逗嘴,最后娶一个小相公生两个孩子。
但相公还没来得娶,州府就出了新规定。
那天县衙议事堂里坐满了人。长官坐在上首,念的正是州府行文:年轻未婚女子,抽调赴隔壁余庆县支援政务,为期一年。林陆川坐在下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衙门里的人,只有她年纪、资历、未婚,条条都中。
散了堂,王力跟林陆川并肩出来,拿胳膊肘捅她,粗着嗓子:“你不想去?”
“去一年。”林陆川望着衙门外的长街,“谁知道回来是什么样。”
两个人并肩出来,走出县衙大门,王力憋了半天才说:“余庆县那地方,山高路远,吃住都差。你去了,别的不说,回来怕是要瘦一圈。”
林陆川说:“我倒不是怕远。”
王力说:“那你怕什么?”
林陆川说:“麻烦。”
王力知道林陆川这人的脾气,怕麻烦,不喜折腾,日常连衣裳都穿最简便的。一年外派,光是官面应酬和底下差事就能烦死她。
“那怎么办?不去不成。”王力说,“你要么现在赶紧找个人娶了。成了亲,这调令自然就免了。”
林陆川头疼:“娶谁?”
王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献宝似的展开:“你看看,这个,铁匠家的,人老实,力气大,能帮你干活。”
林陆川扫了一眼:“不行。不识字,没情趣。”
王力又掏出一张:“这个,账房先生,识字,会算。”
林陆川摇头:“家里做生意的,满身铜臭,太俗。”
王力脾气上来了,又掏出一张:“这个呢?读书人,斯文。”
林陆川看了一眼:“长得还没我精神。”
王力把画像一收,攥紧拳头,朝她面前一伸:“你看看我的拳头。”
林陆川端详了一会儿,憋不住地笑,笑得肩膀直抖:“能打。但我不娶你。”
王力气得追着她从衙门台阶一直撵到街角。
闹归闹,事还是没着落。
林陆川住在离县衙三条巷子外的一处小院,是家里给租下的。院墙不高,墙角长着一蓬野茉莉,夜里香气浓得有些霸道。
她推门进去,阿奴在廊下就着一盏灯择菜,听见门响,起身迎出来,先伸手接了她腰间的刀,又低声问:“小姐饿不饿?”
“吃过了。”
阿奴嗯了一声,还是转身倒了碗温水递来,又取了软鞋放在她脚边。
林陆川在廊凳上坐下,他便蹲下去,替她脱靴换鞋。他的手指很轻,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也确实做过千百遍。
林陆川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开口:“阿奴,我可能要被调去隔壁县,一年。”
阿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灯影里那双眼睛动了一动,随即又垂下去,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那……阿奴跟小姐一起去吗?”
“调令上没提带家仆。”
“哦。”阿奴应了一声,没再问。只把换下来的那双官靴并到一起,鞋尖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林陆川看着他把鞋摆好,心里莫名有点发堵,又说不上来堵什么。
夜里沐浴,阿奴早把热水备好,干净衣裳叠在桶边。林陆川解了发,他便站在身后,拿布巾一下一下替她擦着湿发。
“小姐。”阿奴忽然说,“要不……给老家写封信?请夫人帮忙相看相看。夫人认识的人多。”
“临时抱佛脚。”林陆川闭着眼,“信一来一回大半个月,哪里来得及。”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小姐若想……”阿奴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发涩,“其实,也有人愿意的。”
林陆川睁开眼,回头看他。
阿奴的耳根腾地红了,攥着布巾的手指紧了紧,慌忙改口:“阿奴是说镇上那些小公子,有不少、有不少喜欢小姐的。”
林陆川失笑:“你就哄我。”
阿奴急了:“是真的。就咱们巷口那家豆腐铺的小公子,每回见小姐都往你篮子里多放两块豆腐。还有西街书肆的少东家,前日还托人打听小姐……”
“行了行了。”林陆川打断他,笑得有些散漫,“怎么,你比我还急。”
阿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阿奴是怕小姐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吃苦。”
林陆川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接这话,只把布巾扔到阿奴手里:“给我擦干。”
阿奴“嗯”了一声,站在她身后,一点点替她绞干湿发。他身上带着皂角味,混着一点柴火气,很淡,很暖。
林陆川有点困了。
刚准备歇下,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林陆川!别睡了!”
是王力的声音,粗得能穿透两条巷子。
林陆川猛地起身,整个人瞬间清醒。阿奴已经跑出去,从耳房里抓了件外袍,急急朝她奔来。
林陆川披了衣裳,提刀就走。阿奴追到门口,把外袍塞进她手里:“小姐,夜里凉……”
林陆川头也不回:“看好家。”
王力等在巷口,手里举着火把,黑乎乎的脸上难得严肃。见林陆川出来,她朝西边一扬下巴。
“绸缎庄出了人命。”
林陆川脚步未停:“死的是谁?”
“铺里的伙计。”王力压低声音,“沈家小公子有嫌疑。”
林陆川脚步一顿:“沈砚?”
王力点头:“先过去再说。”
前方街口火把摇晃,衙差们已经把绸缎庄围住了。有人哭叫,有人喊冤,灯影里乱成一团。
林陆川皱起眉,几步穿过人堆。
王力一喊,那圈火把的光都向她们这边偏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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