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43、第5章 我记得你说

　　乔安记得，那日嘉鸿说想出门时，他是愣了一下神的。那时距他进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嘉鸿在他和兰儿的照看下，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夜里咳的次数少了，白日里也能靠着软枕坐上一个时辰，有时甚至能由人扶着，在屋里慢慢地走上几步。

　　那日大夫来诊脉，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说"照这个势头养下去，入冬前兴许就能见好了"。

　　乔安听在耳里，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

　　所以当嘉鸿靠在窗前，望着外头天光，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时，乔安既意外，又觉着在情理之中，她到底是关家的当家人，在这屋里闷了一个多月，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去铺子里看看。"嘉鸿道，"你学账也学了这些日子，总该亲眼看看咱们家那些铺子是什么样，认认人。"

　　乔安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他学了一个多月的账，可那是纸上画的、嘴上说的，真要到那市井里、到那铺子中，见那些活生生的人，他到底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怕什么。"嘉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伸出手，"你跟着我就行。旁人不认得你，认不得我的夫郎么？"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乔安的心却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垂着眼，替她系好披风，又蹲下身，把她的鞋袜穿整齐，这才扶着她，慢慢地往外走。

　　外头果然不比屋里，虽已入秋，日头却还暖着，市集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嘉鸿坐在车帘微敞的马车里，一路指给乔安看。

　　哪条街是卖布的，哪家的绸缎庄子是关家的；哪条巷子走进去是米行，掌柜姓什么，性情如何；哪处铺子是新盘下来的，还没拾掇妥当。

　　乔安一一点头记下，隔着窗往外张望，见那些铺面都挂着关家的幌子，心里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她说的那些账本上的字，一桩一件，都是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买卖。

　　他忍不住道："咱们家……原来有这么多铺子。"

　　"嗯。"嘉鸿淡淡道，"都是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我娘去得早，家里这些营生，原是我一肩挑起来的。后来病倒了，便没怎么打理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往后，怕是得靠你了。"

　　乔安心头一紧，正要说什么，马车已在一处铺子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粮铺，门脸不大，收拾得却极干净。掌柜是个干练的中年女子，见马车停了，忙迎出来，待看清车里坐着的是嘉鸿时，眼睛都亮了："大小姐！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喜的事，我们还在说要去府上看您呢！"

　　"来看看。"嘉鸿道，"顺便带我夫郎来认认门。"

　　她说着，侧过头看向乔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是铺子里的徐掌柜，跟了咱们家十几年了。"

　　徐掌柜这才注意到嘉鸿身侧立着的乔安，先是一怔，随即忙堆起笑脸，又有些感慨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新姐夫，连连道："见过主夫，见过主夫。大小姐能寻着您这样的夫郎，真是我们关家的福气！"

　　乔安被她夸得脸热，一时不知如何应，只红着脸点了个头。嘉鸿却像是看不得他局促，接口道："他脸皮薄，你别吓着他。我今日带他来，是想让他认认铺子，往后这摊子上的事，他说不得要慢慢接手。"

　　徐掌柜一听，心里登时明白了几分，看乔安的眼神也郑重了起来。这关家的产业，大小姐这是要往这个新主夫手里交了。

　　她忙应道："那是自然，主夫只管吩咐，往后这铺子里的事，我一一说给主夫听。"

　　接下来的半日，嘉鸿便带着乔安，一间一间铺子地走。绸缎庄子、米行、杂货铺子、还有一间挂着"关记"的酱园。

　　每到一处，她都说给乔安听，这家的掌柜跟了多少年、为人如何、生意兴不兴隆，哪处账要盯紧些，哪处的货源要当心。

　　乔安听得认真，遇到不解的，也敢开口问了。他原以为自己会怯场，可一沾上账目和生意，那份拘谨便淡了许多，反倒渐渐显出几分沉稳来。

　　嘉鸿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人在人前问话、记事的模样，眼里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原想着，这孩子还小，只怕撑不起这么大的担子。可今日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小看了他。

　　走完铺子，日头已经偏西了。乔安扶着嘉鸿上了马车，自己也坐了进来，长长舒了口气："累坏了吧？我原想着走几家就回去的，谁知你这么能逛。"

　　"难得出来一趟。"嘉鸿靠在软垫上，虽有些乏，眉目间却带着许久未见的舒展，"你今日表现得很好。徐掌柜他们都夸你，说你是个能沉住气的。"

　　乔安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我、我就是想着，这些都是你一点一点攒下的家业，不能让我给弄砸了。"

　　嘉鸿听了，心头一软，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马车从市集里穿过，经过一处卖零嘴的小摊时，嘉鸿忽然叫停了马车。她掀开车帘，朝那摊子看了看，又回头问乔安："你上回说，爱吃甜的？"

　　乔安一怔，想起那一夜半梦半醒间说过的话，脸登时红了："我……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记着呢。"嘉鸿却道，冲车夫道，"去那摊子上，买些桂花糕来。"

　　乔安听着"桂花糕"三个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原以为她那晚的话，不过是病中随口哄他的，哪想到她真记在了心上，连他爱吃什么都替他想着。

　　车夫很快买了回来，一小包桂花糕。嘉鸿接过去，递到乔安手里："你从前……不是常说，想吃母亲买的桂花糕么？"

　　乔安捧着那包桂花糕，指尖有些发烫。他低着头，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掀开油纸，拈起一块，送进嘴里。那桂花糕甜丝丝的，入口即化，和他记忆里母亲买的不太一样，却一样让人心里发暖。

　　嘉鸿见他吃了，眼里带笑，也不催他说话，只静静看着窗外。秋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乔安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她好像真的比初见时长了些肉，气色也好了，眉眼间那股子病气，淡了许多。

　　他看着她，心里那句话，就在嘴边转了转，到底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像是怕它凉了，又像是想把这甜味，多留一会儿。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关府走。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嘉鸿靠在软垫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靠向乔安这一侧。

　　乔安怕她撞着车壁，便悄悄地挪了挪，让自己的肩膀，刚好能让她靠住。

　　秋日的风，从帘缝里溜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乔安一动不动地坐着，让嘉鸿靠着自己的肩头，心里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心慌、所有的忐忑，都在这一刻，安安稳稳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