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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完结 我想强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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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乔安也说不上来。
只记得入冬前那会儿,大夫来诊脉,把完脉,难得笑着说了一句:"大小姐这身子,养得不错。再调理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就能和常人差不多了。"
乔安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口那根绷了一整个秋的弦,才真正地、彻底地松了下来。他送走大夫,回到屋里,见嘉鸿正靠着软枕,把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慢悠悠地翻着账本。
他便走过去,替她把茶盏里的凉水换成了热的,又顺手把歪到一边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嘉鸿抬眼看他,笑了一下:"你听听,大夫都说我能好了。你还整日这么操心。"
"我乐意。"乔安闷声道,在她身侧坐下,"你好了,我才放心。"
这话说出来,他脸先红了。嘉鸿看着他红透的耳根,也不点破,只低头继续看账。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这样的日子,过起来竟不知不觉地顺了。
乔安有时自己也恍惚。他想起刚进门那会儿,心里盘算的,不过是"好好照顾她,尽到本分,安安分分过完这一生"。
可如今,他每天天不亮就醒,先去厨房看看给嘉鸿熬的药火候够不够,再琢磨着今日该给她添点什么吃食。夜里她一声咳嗽,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水壶,倒出的水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是甘愿的,从没有一刻觉得是负担。
只是有些话,他始终没敢说出口。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看着她的病一天天好起来,他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却又隐隐地有些慌,他怕这日子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这一日午后,嘉鸿歇了晌午觉,精神正好。乔安便拿了账本来,坐在她床边的小杌子上,把酱园这几日的进出项,一笔一笔说给她听。
这是他们近来常做的事,嘉鸿养病,不宜操劳,可家里这些账又不能没人管,乔安便接了手,每日拣要紧的说给她听,让她心里有数。
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桂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乔安说得认真,嘉鸿便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在灯下低着头,手指拨着算盘珠,眉头微蹙,又松开,那股子认真劲儿,倒真有几分当家主夫的样子了。
"这一笔,是绸缎庄这个月的进项。"乔安指着账本,"比上月多了两成。"
"嗯。"嘉鸿应了一声,却没看账,只看着他。
乔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像个主夫了。"嘉鸿道,声音温温的,"当初你连账本都不敢碰,如今倒能替我看账了。"
乔安脸一红,低下头,闷声道:"是你教得好。"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你教我这些,我都记着。往后……这账,我给你管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嘉鸿也怔了一下,随即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却不接话,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乔安被她这不接话的态度弄得愈发窘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低下头,假装专心看账,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算盘珠拨动的声音,和窗外风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过了好半晌,乔安才平复了心跳,起身道:"我去看看厨房的药,熬好了给你端来。"说着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等他把药熬好,又顺路端了一碗热热的桂花藕粉羹,一并端回屋里时,嘉鸿正靠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卷账本,却没在看,像是在等他。见他进来,眼里便浮起一点亮光。
"回来了。"她放下账本。
"嗯。"乔安把羹放到床头,又替她把滑落到肩下的披风往上拉了拉。他如今做这些事,早已熟稔得不像话,替她掖被角、倒水、拢衣,一气呵成,仿佛是与生俱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做这些事时,指尖却总是微微发烫。
他低头去试羹的温度,嘉鸿便看着他。看他在灯下低着头,眼睫投下一片阴影,看她时那眼神,和刚进门那会儿不一样了。
那时他是怯的、敬的,隔着老远的距离;如今他替她拢衣时,会不经意地离她很近,近得她都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你尝尝,还烫不烫。"乔安把羹递过去,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微微一怔,又都像没察觉似的移开。
乔安别开眼,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他忽然有些窘,总觉得自打两人说开那些话以后,他连给她递碗羹,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明明同床、擦身都做过了,偏是如今熟稔了,反倒更放不开了。
嘉鸿却像是有意逗他,喝了口羹,慢悠悠道:"这羹是甜的。"
"嗯,放了桂花。"乔安低着头,闷声道。
"我说的是,"嘉鸿抬眼看他,眼角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你给我盛的,是甜的。"
乔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瞪她一眼,又垂下去,手忙脚乱地收拾小几上的碗碟,动作却慌得连托盘都没拿稳。
嘉鸿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低低地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当初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的少年,如今竟也会跟她使小性子了。这样熟稔的日子,是她从前病着时,想都不敢想的。
乔安收拾好碗碟,正要端出去,却听身后嘉鸿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乔安,你过来。"
他顿住,回过头。
嘉鸿靠在软枕上,神色却难得地正经起来,望着他,缓缓开口:"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乔安心头一跳,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回床边,在她身侧坐下来。他不知她要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神情,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紧。
嘉鸿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我原想着,教你做生意,是想着,将来我不在了,你也有个立身的根本。"
乔安一怔。
"我到时,再与你和离,给你一间铺子,放你出府去,让你另寻个好人家。"嘉鸿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到底是……被卖进我们家的,我不能让你一辈子,捆在我这个病秧子身上。"
乔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我原先,是这么打算的。"嘉鸿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可我如今,反悔了。"
乔安怔怔地看着她。
"我这辈子,温温吞吞的,从没强求过什么。"嘉鸿的声音平静下来,却透着一股坚定的认真,"可现在我忽然想,我这一辈子,到头了也就这一回。我想强求一次。"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想强求你,留下来,和我做夫妻。"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风过的声音。
乔安坐在她身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这才知道,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主意,教他本事,是为了放他走,给他一条活路。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他捆在身边一辈子。
她心里,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她现在,反悔了。
乔安低着头,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那你……你还想放我走么?"
"不想了。"嘉鸿道,"方才不是说了么,我反悔了。"
"那你反悔了,我……我也反悔了。"乔安别过头去,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和欢喜,"你教我算盘,教我认铺子,把酱园的账都交给我,我心里,早就都是你的样子了。"
嘉鸿怔住,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乔安吸了吸鼻子,也不回头,只闷闷地道:"你如今才说要留我。可你留我,我自然是不走的。我都看了你的身子,和你同床这么久了,我还能去哪里呢。"
嘉鸿看着他红透的耳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如今说这些话,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乔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又气又恼的哽咽,"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走的。"
他说完,像是终于撑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地颤着。嘉鸿心里那点子酸涩,忽然就化成了一片温热的软。
她轻轻唤他:"乔安。"
"……嗯。"
"你转过来。"
"我不。"乔安的耳根红透了,声音闷闷的,"你别看我,我、我哭得难看。"
嘉鸿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她也不强求,只握住他的手,那手又瘦又凉,却握得紧紧的,把他慢慢地往自己这边带。
乔安拗不过她,到底是别别扭扭地转过了身,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股又倔又软的模样。
嘉鸿看着他,轻声问:"你方才说,心里都是我的样子了。"
乔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半晌,才从鼻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说好了。"嘉鸿握着他的手,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不放你走,你也别走。咱们就,好好做一辈子的夫妻。"
乔安低着头,好半晌,才从鼻腔里,又闷又轻地应了一句:"嗯。"
后来的日子,便一天天暖了起来。
嘉鸿的身子,果真是照着大夫说的,入冬后虽偶有小恙,却再没犯过大病。到了来年开春,她已经能自己下地,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上几圈了。
那日乔安扶着她在廊下晒太阳,见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心里那口气,才算彻底放了回去。
嘉鸿忽然道:"乔安,你还记得我头一回教你算盘么?"
乔安想了想:"记得。那天你还咳血了。"
"嗯。"嘉鸿望着远处,声音淡淡的,"那天我就在想,这孩子手巧,心也细,往后总不至于饿着。可我那时候,真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她说着,偏过头看乔安,目光温温柔柔的:"我原想放你走,是怕委屈了你。可如今我才知道,让你留下,才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乔安听着,心头一热,别过头去,半晌才低声道:"那……你就多活些年,多跟我做几年夫妻。你说好不许走的。"
嘉鸿笑了,应道:"好,不走。"
春日里,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地晒着太阳。院子里的桂花树抽了新芽,一片嫩绿,在风里轻轻地摇。
乔安看着那株桂花树,忽然想起自己嫁进来的头一晚,满心的忐忑与不安。他那时哪会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家里,在这样一个女子身边,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了下来。
他把头,轻轻地靠到嘉鸿肩上。
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那一年初秋,他嫁进了关家。如今又是一年桂花开,他坐在这个他曾经以为会守寡的家里,身边是他想守护一辈子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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