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41、第3章 我要给你一

　　乔安原以为，嫁进关家之后，他这辈子便再与那些账本、铺子、银钱的事无缘了。他一个嫁进门来冲喜的夫郎，只管把日子过下去，伺候好妻主，便算尽了本分。

　　所以当嘉鸿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忽然把一摞账本推到他面前时，他着实愣了许久。

　　那是在嘉鸿的屋里，她难得精神好一些，靠在软枕上，指着一旁的小几：“兰儿，把这些给乔安送去。”

　　兰儿应了一声，把账本整整齐齐地摞到乔安跟前。乔安看着那厚厚一摞，抬头看她，有些茫然：“这是……”

　　“家里的账。”嘉鸿说得轻描淡写，“你既进了门，往后家里的事，总得有人替我看顾。你识字，念过书，学起来快。”

　　乔安心里一紧，他自是会识字的，那是母亲在世时手把手教他的。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会落到他手上。

　　他张了张嘴：“我……我没碰过这些。”

　　“没人天生就会。”嘉鸿笑了笑，“我教你。”

　　她说着，便让乔安坐到床边来，又让兰儿把算盘也拿过来。乔安在她身侧坐了，嘉鸿便翻开第一本账，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一条一条讲给他听，哪一栏是进项，哪一栏是出项，哪家的货赊了账，哪个铺子的租子该收了。

　　嘉鸿讲得慢，也讲得细。她本是当家人，对这些账目烂熟于心，说起哪一笔都头头是道。乔安起初还拘谨，听得入了神，便渐渐忘了生分，碰到不懂的，也敢开口问一句。嘉鸿便停下，耐心地再讲一遍。

　　讲到一半，嘉鸿的声音忽然顿了顿。乔安抬头，见她一手扶着账本，一手捂着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他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你歇歇吧，改日再教。”

　　“没事。”嘉鸿摆摆手，把涌上来的咳意压下去，声音有点哑，“这才讲了几页，你还没记住呢。”

　　乔安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心里发紧，却拗不过她，只好又低下头去。

　　可嘉鸿这一咳，便有些止不住了。她强撑着又讲了两段，忽然猛地咳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乔安慌忙去扶她，却见她一把捂住嘴，指缝间竟渗出一线暗红的血色来。

　　乔安的心猛地一沉，手都抖了：“你、你咳血了……”

　　“没事，没事。”嘉鸿却像是早有预料，接过兰儿递来的帕子，把唇角的血拭净，又漱了漱口，脸色缓了缓，竟还朝他笑了笑，“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你别怕。”

　　乔安看着那帕子上晕开的暗红，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明明咳成这样，明明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里却还念着“你别怕”。他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嘉鸿缓了好一阵，才又开口，声音轻了些，却仍稳稳的：“乔安，你听我说。”

　　乔安抬眼看他。

　　“我教你这些，不是图你替我做什么。”嘉鸿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我妹妹嘉盛，你是知道的，她一门心思要去读书科举，家里的生意，她是死活不肯接的。我爹年纪大了，早该颐养天年，也操不了这份心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我这一身病，自己心里有数。说句不好听的，我不知还能撑多久。我若走了……”

　　乔安心里猛地一疼，正要开口打断，嘉鸿却已经说了下去：

　　“我若走了，你在这家里，就没有立身之处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乔安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嘉鸿却笑了一下，像是怕他难过，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所以我教你做生意，是想让你将来能接手这家里的营生。你有了本事，有了立身的根基，就算……就算哪日我不在了，你在这世上，也有自己的一条活路。”

　　“便是我若走了，你把这生意接手，你就有立身之处了。”

　　乔安听着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嫁进来时的打算，他是来冲喜的，是来照顾她的，他想着只要尽到本分，安安分分过完这一生便罢了。他从没想过，这个病弱的女子，竟在为他盘算往后的生计，怕他没了依靠，怕他将来无路可走。

　　她病成这样，连说话都要喘一口气，心里惦记的，却是他往后的日子。

　　乔安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我学。你教我，我好好学。”

　　嘉鸿听了，眼里浮起一丝笑意，点点头：“好。你肯学，我便放心了。”

　　她说着，又翻开账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刚才的地方讲下去。只是这一次，乔安听得格外认真，一个字也不敢漏。他算盘的珠子拨得哗哗响，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她那句话。

　　“你就有立身之处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想替她看顾这个家。他是想好好学，好好撑起来，好让她安心，好让她知道，她不必担心他往后的日子，因为只要她在，他就哪儿也不去。

　　乔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趴在账本上睡着了，等他迷迷糊糊醒来，天已经擦黑，屋里点了灯。他睁眼一看，自己不知何时被挪到了床上，身上搭着一床薄被，而嘉鸿就靠在他身侧，也没睡，正借着灯，慢慢地拨着算盘，把剩下的账一笔一笔地归拢。

　　乔安看着她映在灯下的侧影，病容虽还没褪尽，眉眼却平平静静的，像是只要他在旁边睡着，她便很安心。

　　他心头那点慌乱，就在这一刻，慢慢地沉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