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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39章 陆云归,你 ...

  •   陆云归这场病,让林陆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她嘴上没说,散了值倒往偏院去得更勤。

      沈砚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又不敢明着闹。这晚林陆川刚提了药包要过去,沈砚从后头追上来,笑容堆得极甜:“陆川,我陪你一道去看他吧。他病着,我年纪小,也学学怎么照顾人。”

      林陆川偏头看他一眼,沈砚笑得眼睛弯弯,心里却盘算,我倒要看看,你俩能当着我面说出什么花来。

      偏院里灯已掌上。陆云归半靠在榻上,身上披着件旧袍,领口有些松,越发显得人清瘦。他脸色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却比前两日好了些。

      见沈砚也来了,他略欠了欠身,低低叫了声“沈公子”。

      沈砚“嗯”了一声,搬了张凳坐在林陆川旁边,坐得端端正正,一副乖巧模样。

      林陆川问陆云归药吃了没有。陆云归说:“吃过了。”

      林陆川看他一眼,又问:“粥呢?”

      陆云归道:“阿奴端来了,我喝了几口。”

      林陆川没再说话,只伸手探了探他额头。陆云归没躲,只耳尖极轻地一热。沈砚在旁看着,心里“咯噔”一下,偏生还笑着,说:“陆公子气色是好些了。”

      陆云归道:“劳沈公子记挂。”沈砚干笑一声,没接话。

      林陆川本不想在病榻前说公事,可陆云归精神稍好,靠坐在那里,眼睛仍清亮。

      陆云归心急案子低声问:“胡三娘那边,供词可递全了?”

      林陆川说:“递了。州府只回了个‘再核’。”

      陆云归点点头,说:“周知县不是不办,是上头有人压着。单凭胡三娘几个人的供词,动不了县丞。她是有品级的,没有真凭实据,州府不会为一个旧案轻易拿人。”

      林陆川问:“那要等什么?”

      陆云归说:“等口子。她若慌了,必会先断自己人的尾巴。她身边那个师爷,跟了她十几年,知道得最多。可越知道,越危险。县丞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对付你,是让师爷闭嘴。”

      林陆川眉头一动:“你是说,她会杀人灭口?”

      陆云归道:“不会自己杀。她会让别人动手,再嫁祸给山匪。到时我们若没防备,师爷一死,线又断了。”

      林陆川眼里渐渐有了光。陆云归又补一句:“所以眼下不能只看县丞。还得看师爷和谁走动,谁突然要离镇。”

      林陆川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没移开。沈砚在旁听得发困,只觉什么“州府”“口子”“断尾”,绕得他眼皮打架。

      他偷眼看林陆川,见她望着陆云归,眉目间全是对旁人没有的那种认真,心里像打翻了盏小醋碟,酸得厉害,又说不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林陆川忽然道:“你歇着,这些事我明日再同你说。”

      陆云归说:“我白日睡多了,不困。”

      林陆川看他一眼,说:“不困也躺着。你当药是白喝的?”

      陆云归便不再争,林陆川又让阿奴去把窗子掩了,怕风扑着他。沈砚在旁坐得浑身不自在,只觉自己像只误入棋局的小雀,扑腾半天也插不进一句话。

      他到底没忍住,打个呵欠,软声道:“陆川,我困了。我能不能先回去?”

      林陆川说:“你早该去睡。”

      沈砚如蒙大赦,也不装了,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瞧了两人一眼,这才一溜烟儿跑了。

      林陆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像笑,又像无奈。

      陆云归说:“沈公子性子直,心里不藏事。”

      林陆川说:“他就是个没长大的。”

      陆云归没接话,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两人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没再谈案子,只偶尔说两句家里琐事。

      阿奴进来添茶,见两人一个靠着一个坐着,也不说话,只觉着这偏院里的灯,比往日暖了些。

      沈砚从偏院出来时,步子迈得飞快。他原想着回屋倒头就睡,哪知躺下后,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云归半靠着榻,不紧不慢说出那些官场纠葛的样子。

      他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气。翻到第三十回身,他终于一掀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趿着鞋就往顾清院里跑。

      顾清已经歇下了,沈砚“啪啪”拍门,压着声喊:“顾清,你起来。”里头没应。

      他又拍:“顾清!”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开了。

      顾清披衣站着,面色淡淡:“你不睡觉,跑我这来做什么?”

      沈砚抱着胳膊,理直气壮:“我睡不着。你起来,听我说。”

      顾清看了他一眼,到底侧身让他进去。沈砚进了屋,也不客气,往顾清榻上一坐,拽过被子角就往身上裹。

      顾清问:“到底怎么了。”

      沈砚吸了口气,开始倒豆子:“你知道吗?陆云归病着都在跟林陆川讲案子。不是那种小打小闹,是什么周大人不是不办,是上头压着。州府那边不会为一个旧案拿人。县丞要灭师爷的口。我一个字都插不上,林陆川听得眼睛都直了。顾清,他连师爷怎么死都能料到。他一个男子,哪来这么多心眼?”他越说越急,还比手画脚。

      顾清靠在榻边,半阖着眼,道:“沈家铺子里,掌柜、账房、跑堂,谁跟谁一家、谁背后有谁,你心里门清吧?”

      沈砚说:“那当然。我三岁就替我娘看账。”

      顾清说:“官场也一样。只是人更多,局更大。他能一眼看穿,是见过真场面、历练过的。”

      沈砚怔了怔,顾清又补一句:“他能替林陆川看清楚这些,靠的是格局和脑子,不是讨好。这比你会撒娇,比我会看伤,都更难学。”

      沈砚一下没话说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老天爷就是偏心!给他那么张脸、那么副身段,怎么还配了这么颗脑子!”

      他骂得又气又叹,像终于认了个自己赢不了的对手。顾清没再说话。

      沈砚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声说:“顾清,你说林陆川会不会哪天嫌我没用?我只会看账、会闹她。他们说的那些,我一样不懂。”

      顾清缓缓睁眼。沈砚垂着头,头发散着,像只被人从窝里提起来的小雀。

      顾清说:“她若只喜欢会查案的,娶王力就行了啊,她们两个那么要好。”

      沈砚觉得顾清说的有道理:“那她为什么喜欢我?”

      顾清道:“你去问她。”

      沈砚急了:“我哪问得出口。”

      他说着往后一倒,把被子蒙到脸上,闷声道:“我不管。我明日要蒸糖包。给你也蒸,给陆云归也蒸。省得他天天喝药,苦死他。”他说到后头,自己先没声了。

      顾清没再说话,只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沈砚还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一会儿说陆云归孝服穿得真好看,一会儿又说官场真不是人待的。

      顾清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渐渐也闭了眼。夜深了,外头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灯吹得只剩一小簇。沈砚到底说累了,裹着被子歪在榻上睡着了。顾清没赶他,只坐在一旁,看那灯苗轻轻跳着,像谁的心事,明明灭灭。

      那日林陆川带陆云归出城,去旧档房补一份笔录。天阴着,风里裹着股土腥气,像要下雨。车是衙门里半旧的青篷车,行到半道,前头路口忽然横出三匹快马。马上的人一律灰布蒙面,手都按在刀上。

      后头巷里也围上几个提刀妇人,脚步又急又沉。林陆川反手把陆云归按进车里,刀已经出了鞘。

      她没回头,只冷声道:“趴好。”

      陆云归被她按得往后一倒,却没有叫。他飞快扫过外头地势,低声道:“左后巷有土坡,能绕背。你把前头的人往车左侧引,我去点右边油布。”

      林陆川正待下车,闻言回头,眼神极厉:“你当这是玩呢?”

      陆云归说:“我引开一个,你少对付一个。”他说完,已从车后钻出,借着车影猫进巷子。

      林陆川心口一紧,想喊他回来,又怕曝了行藏。前头刀风已到,她横刀截住,一人对三人,仍不落下风。

      斗到急处,后巷忽然蹿起一片火。是陆云归点着了油布。那三匹快马被火惊得扬蹄乱窜,冲散了两个提刀妇人的阵型。

      林陆川趁乱踹翻一个,反手劈倒一个,又抢上去替陆云归挡开斜里一刀。陆云归没退,反手将一盆不知从哪儿掀来的炭灰扬出去,正扑在两人面上。

      林陆川就势连劈带踹,把人全放倒。她自己小臂上挨了两下,血慢慢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滴。陆云归喘着气,脸白得厉害,却仍站得极直。

      他望着林陆川,忽然笑了一下。林陆川满手是血,抬眼看他,心口像被人狠狠一撞。

      “陆云归,你敢折进去,我饶不了你。”她声音极低,话说的虽狠但脸上是带着笑的。

      陆云归说:“你也一样。你死了,我替你报仇。”

      林陆川没再说话,王力和老孙带人赶到时,地上已横七竖八。王力“嗬”了一声:“您这又一个人全干了?”

      林陆川没理她,只对老孙道:“人先带回。我送他回去。”

      陆云归说:“我没事。”

      林陆川冷眼看他:“你再说一遍?”

      陆云归便闭了嘴,他伤在腰侧。方才混战中,有人从后头摸上来,陆云归替林陆川挡了一下。那一刀擦得深,血把旧衫都染出一片。

      林陆川早看见了,却一路没吭声。此刻她走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陆云归惊得抓住她肩头:“我能走。”

      林陆川没看他,只道:“你走一个试试。”她步子极稳,抱着他大步走向马车。

      王力在后头瞪大眼,捅了捅老孙:“这算怎么个事?”

      老孙说:“人家家里事。”王力“啧”了一声,又去收拾地上了。

      林陆川把陆云归送进车中,自己也跟着坐进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陆云归疼得发昏,想挣又没力气。

      林陆川垂下眼:“靠着。别说话。”

      赶车的差役回头看了一眼,不敢多问,一甩鞭子,车往城里驶去。

      回了林家,林陆川又把人从车上抱下来,一路抱进偏院。阿奴迎出来,见陆云归腰上血红,吓了一跳。

      林陆川说:“去请顾清。”

      阿奴小跑去了,陆云归被放在榻上,脸白得发青。林陆川站在床边,血顺着自己袖口滴到地上。

      顾清赶来后,先看陆云归,又看林陆川。

      林陆川说:“先看他。”

      顾清剪开陆云归衣裳,见那刀口极深,眉头紧皱。林陆川没走,抱臂靠在一旁。陆云归疼得额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林陆川冷声道:“忍不住就喊,没人笑话你。”

      陆云归看她一眼,仍不吭声。顾清只当没听见,埋头处理伤口。

      林陆川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去换身衣裳。”说完转身出去。

      沈砚早得了信,跑过来,正撞上她满身血。他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她:“你伤哪儿了!”

      林陆川说:“皮外伤。”

      沈砚不信,跟在后头直掉泪:“你总说皮外伤!”

      林陆川停步,回头,把他拉到跟前,用没沾血的手背蹭了蹭他眼角:“别哭,我真没事。陆云归替我挡了一刀,你去看看他。”

      沈砚吸着鼻子:“他替你挡刀?”

      林陆川“嗯”了一声。

      沈砚怔住,过了片刻,小声道:“那我……去让阿奴煮补血的。”

      林陆川说:“去吧。”

      沈砚抹着泪跑了,林陆川回屋换衣,解下刀时,才发现自己手有点抖。她知道,不是累的,是后怕。她差一点,就真让陆云归折在那条巷子里。

      这人若真折在今日,她大约会追到黄泉路上去要人。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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