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109、第40章 是不是也觉

　　县丞是在陆云归养伤期间被抓起来的的。

　　州府批文拖了半月，终究还是下来了。周知县亲自带人围了县丞宅子，从她书房夹墙里搜出一本暗账，上头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年如何分赃、如何压旧案、如何买通官差。

　　胡三娘、赵典史也被提出来对质。铁证如山，县丞连辩都没辩几句，就被革职下狱。陆家旧案彻底昭雪。州府还了陆家清白。陆云归的母亲，终于不是罪臣，而是蒙冤赴死的人。

　　消息传到林家那日，陆云归正靠在榻上。他伤还没好，人瘦得厉害，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把脸慢慢转向里侧。

　　阿奴以为他难过，想说些宽慰的话。陆云归却道：“我是高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林陆川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只对阿奴说：“让他静一静。”

　　陆云归就那样靠了许久，十多年的执念，忽然落了地，他反而不像想象中那般解脱。他只觉着心里空了一大块，连带着浑身都轻了，也疼了。他头一回，不知道自己往后该往哪去。

　　他伤还没好，病根又未除。顾清说，至少还要养上月余。陆云归便这么留了下来。只是他更安静了，像案子一了，连说话都少了。

　　林陆川每日散值都来，也不提案子。陆云归偶尔与她说几句，更多时候，是两人对坐着。灯花一跳，满屋寂静，倒也不觉得难熬。

　　林陆川想，等他能下地了，伤好了，大约就会提“走”。她没打算拦。可每次见他靠在灯下，脸色苍白，她心里又觉着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揪着。

　　她说不上来，只是每晚从偏院出来，总要在廊下站一会儿。夜风一吹，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反倒更清楚了。

　　这晚外头落起薄雪，林陆川照例来看陆云归。他靠在榻上，手里半卷书早翻旧了。林陆川替他把被角掖好，又往炉里添了块炭。

　　陆云归忽然说：“我的案子，已了了。”

　　林陆川“嗯”了一声。

　　陆云归又说：“等伤好了，我便不欠谁了。”

　　林陆川看他一眼，陆云归垂着眼，像是早想好了，又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林陆川没接话。她把窗推开半扇，让那点雪气透进来，又坐回他旁边。

　　好一会儿，她道：“陆云归，你如今自由了。案子了了，仇也报了。想不想走，我不拦。”她看着他，语气认真：“可我觉得，我们俩挺般配的。”

　　陆云归倏地抬头，林陆川说：“我不问你留不留。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般配。”

　　陆云归没马上答，他半靠在榻上，脸色仍白，只把脸极轻地偏了偏，像被这话逼得无处可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如今是县尉，又是我的恩人，这样的话，不该我来说。”

　　林陆川说：“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陆云归垂着眼，手指在书页边上来回地摩挲，半晌，才道：“我若说不是，你会信么。”

　　林陆川看着他，陆云归终于抬了眼，目光极轻地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他抿了抿唇，声音更轻：“我这样的人，哪还敢想般配不般配。”

　　林陆川说：“你只说，是不是。”

　　陆云归不再躲了，他坐正了些，认认真真看着她，过了片刻，陆云归才说：“从前我想，案子破了，仇报了，这条命就可以交代了。可现在……我想活着。想看看你，能把这一方的案子，一件件破下去。”

　　他说得极慢，像把藏了半辈子的话，一点点从血里捞出来。林陆川听完，沉默片刻，把手握得更紧了些。那只手瘦得厉害，带着伤后的虚冷。

　　她道：“那你就看着我。一年，两年，都行。”陆云归闭上眼，把她的手极轻地回握住。

　　陆云归终是没走，伤养好后，他仍住在偏院，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避人。

　　林陆川没声张，只在某日沈砚来书房闹她时，把话挑明了：“陆云归会留下。”

　　沈砚正赖在她椅边，闻言一愣。

　　林陆川说：“不是案子，也不是看押。是他这个人，我想留下。”

　　沈砚怔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他竟没闹，只把脸扭到一边，说：“我知道了。”

　　林陆川看他：“你不问为什么？”

　　沈砚说：“不问了。问了你也不会说好听的。”他停了一下，又小声补道，“我早看出来了。”

　　第二日，沈砚还是去了偏院。他让阿奴抱了几匹厚料子，自己跟在后头。陆云归正坐在窗边理卷宗，见沈砚来，起身见礼。

　　沈砚把脸一扬，说：“天凉了，你伤刚好，别总穿那几件旧的。这些料子给你裁衣裳。我可不是多容得下人，只是怕外人说我们林家亏待你。到时陆川脸上也不好看。”

　　陆云归道：“多谢正夫。”

　　沈砚哼了一声，又上下看他一眼，酸道：“你以后也别总窝在这偏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你了。”

　　陆云归说：“我喜欢清静。”

　　沈砚说：“清静什么。林陆川都留你了，你还清静得起来？”他说完觉得不对，耳根一红，转身便走了。

　　当晚沈砚又跑去找顾清，他盘腿坐在顾清榻上，抱着软枕，气鼓鼓道：“林陆川真是假正经。前些日子还一口一个‘他算案子’，硬说两个人没什么。如今好了，案子结了，人也不走了。说什么‘是他这个人，我想留下’。她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种话！”

　　顾清正在铺床，淡淡道：“她不是留了人吗，又没赶你。”

　　沈砚说：“那能一样？我是正夫，她是明媒正娶。陆云归算什么？她自己说要留，连杯茶都没让我帮忙张罗。”

　　顾清道：“你若不痛快，就也让她给你说一句。”

　　沈砚说：“我哪要得来？她那个嘴，不噎我就不错了。”

　　他说着又往后一倒，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会儿，又闷闷道：“其实我也不是要赶他。他那个人，确实帮得上她。我就是……就是气她先前不认。”

　　顾清没再说话，只把灯吹了。沈砚在黑暗里翻了两下，忽然说：“顾清，我是不是特别不争气。”

　　顾清说：“还行。”

　　沈砚气笑：“你就不能哄我一句？”

　　顾清说：“明日给你熬安神汤。”

　　沈砚“嘁”了一声，倒不再闹了。夜色里，两人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偏院那头，陆云归屋里仍亮着一点灯。林陆川经过，没进去。她只站了一会儿，便回书房去了。有些事，已经不必再说。

　　日子一晃到了元旦，林家小院里早早点起灯，阿奴张罗了一桌菜。沈砚抱着新裁的衣裳给每人发，连阿奴都得了件厚实新袄。顾清温了壶热酒，陆云归从书房出来，难得穿得齐整。

　　林陆川最后一个回来，推门见一屋子人，愣了一瞬。沈砚冲她喊：“就等你了！”

　　林陆川笑了一下，走进去。烟火正从城西方向升起来，一簇一簇，把半空照得亮堂堂的。

　　阿奴还在厨房与堂屋间来回，沈砚一把拉住他：“都过年了，你还忙什么。坐下！”

　　阿奴笑了笑，慢慢坐下。他今日动作比平日慢些，坐下时手还无意识地扶了下腰。

　　沈砚早得了消息，哪里坐得住，眼睛一个劲儿往阿奴肚子上瞟。顾清按住他手腕，低声道：“说好了，让阿奴自己说。”

　　沈砚嘴一撇：“我知道。”

　　可他到底没忍住，酒还没倒满，便“啪”地把酒壶一放，转头看林陆川：“陆川，你还不知道吧？阿奴有身子了！”

　　林陆川正温酒，闻言手一顿。

　　陆云归轻叹：“我早说了，沈正夫藏不住事。”

　　沈砚说：“这怎么忍得住！顾清非让他自己说，我看他脸都红成那样了，哪还说得出来。”

　　顾清道：“你再等一刻，他自己就说了。”

　　沈砚哼道：“我替他高兴，等不得。”

　　林陆川看向阿奴，阿奴脸红得厉害，小声道：“本来想等开春再说。怕给家里添乱。”

　　顾清说：“他瘦，冬日衣裳又厚，这阵子家里事多，我总让他递药端水，也没往那处想。还是前日撞见他吐了，才觉出来。”

　　他说着，神色有些自责，“我一个做大夫的，实在不该。”

　　阿奴忙道：“顾侧夫别这么说。是我自己瞒着，你怎么会知道。”

　　沈砚在旁道：“就是！顾清还怪自己呢。要怪也怪阿奴太能藏。”

　　陆云归说：“你早憋不住，哪还怪别人。”

　　沈砚瞪他：“你又笑我。”

　　陆云归说：“我实话实说。”

　　顾清端起茶，不紧不慢道：“倒也说的是。”沈砚又去扯顾清袖子。

　　林陆川放下酒壶，走到阿奴面前蹲下，抬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傻不傻。这种事也瞒。”

　　阿奴说：“不想让小姐分心。”

　　林陆川揽住他，低声道：“往后别叫小姐了。”

　　阿奴身子一颤，林陆川说：“叫妻主。”

　　阿奴眼眶一下红了，轻轻喊了句：“妻主。”

　　沈砚在旁边又笑又拍桌：“好哇！今晚这年过得值！以后咱们家可不止这些菜了，还要添口人！”

　　顾清说：“从明日起，阿奴不许再端重物。”

　　沈砚说：“我来！”

　　陆云归道：“我也可以。”

　　顾清看他一眼：“你伤刚好，先顾好自己。”

　　陆云归没再说话，只笑了笑。一屋子人闹成一团。阿奴把脸往林陆川肩上靠了靠，没让人看见他眼角那点湿。

　　烟火仍在夜空中绽开，林陆川揽着阿奴，坐在最当中。沈砚闹了一阵，歪在顾清身上打盹。陆云归望着天边渐暗的火光，唇角始终噙着一点极淡的笑。

　　林陆川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为逃征调急着成婚的模样。那时只想着应付，哪料到会成了如今这样。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彻底松了。往后这家里，还会添孩子，还会有新的烟火。

　　夜风轻轻过院，烟火余烬散进深空。谁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坐成一圈。新的一年，从这一团烟火下开始了